孔鲤:姜文《一步之遥》与……(视频)

 
《一步之遥》确凿是《让子弹飞》的「续集」,在这个基础上再看《一步之遥》就一下子通透地知道姜文在讲什么了。

  姜文的新片《邪不压正》要上映了,我很激动,从没有哪个导演对中国历史的理解与我的看法如此一致。

  尤其是让很多人琢磨不明白瞎解读的《太阳照常升起》、很多人看乐了也有不少人看明白了的《让子弹飞》和很多人不喜欢也没看明白的《一步之遥》。这三部电影在事件逻辑上是连续的,所以姜文的《邪不压正》很可能说的是《一步之遥》之后的事,想到这一点我就更激动了。

  第一个证明延续性的点在于《一步之遥》的英文名「Gone With The Bullets」,请汤师爷翻译一下什么叫惊喜,汤师爷说惊喜就是英文名翻译回来的意思是「随子弹而逝」,这是《让子弹飞》的结果。

  第二个证明延续性的点在于《一步之遥》的发生地点——上海。老三在《让子弹飞》最后怎么说来的?「上海就是浦东,浦东就是上海。」

  至于《让子弹飞》讲的是什么,得空您就看看电影,没空您就看看解读:四十年了,谈谈姜文《让子弹飞》

  总之,《一步之遥》确凿是《让子弹飞》的「续集」,在这个基础上再看《一步之遥》就一下子通透地知道姜文在讲什么了。

  不过要说明白的一点是,《让子弹飞》里的人物在历史上是有原型的,而《太阳照常升起》和《一步之遥》是没有的,费尽心机找原型生搬硬套,那只能是一路拧巴。

  《一步之遥》的核心在两句英文。

  一句是「to be or not to be」。这是片中的第一句话,有提纲挈领的作用,这是马走日的旁白,他的话得听全了:「To be or not to be.这么着还是那么着,这是莎士比亚的问题,等我们从北京到了上海,to be or not to be又变成了大家伙的问题了,冒险家的乐园嘛。」

  同志们,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着还是那么着」、「从北京到了上海」、「冒险家的乐园」,亲爱的同志们,这是姓__姓__的问题嘛,请填空。

  手打微笑脸。

  另一句是「New money」和「Old money」之间的争端。故事是从武七被人认为是new money开始的。

  武七是谁啊?武大帅的儿子。

  武大帅是怎么成大帅的?他那儿子在影片开始就说了:

  「我热爱上海,上海让我成了我,我爸成了我爸,我家成了我家。」

  啥意思?联系到new money您就明白了,心爱的葛施里妮小姐对武七说:「你……是一个New Money!」

  赞美这个开头,赞美这个模仿了《教父》开头的开头。《教父》讲的是什么?本质上是农业文明向社区文化转型的家族命运故事,《教父》的开头同样是新旧文化的对立。

  有了上海,才有了武大帅,才有了武七,所以武家只是被old贵族们看不起的new贵们。

  说的是谁?别忘了电影上映时一场发生在场外的戏,洪晃指着鼻子说王思聪就是new money,王思聪是谁大家都门儿清,洪晃呢?洪晃的养外公是民国名士章士钊,真外公陈度是军阀陈调元,母亲章含之是毛的英文老师,父亲洪君彦是北大教授,继父乔冠华是曾经的外交部部长。

  嗯,洪晃的长辈都是在建国三十年里风起云涌的人。

  这部电影黑就黑在这里,然后它找洪晃来演了覃夫人。覃夫人是武大帅的正妻,也是武六(武七的姐姐)她妈,更是姜文饰演的马走日的老师。

  有人问姜文为啥喜欢让电影里的人姓马,姜文说过,如果没有马大三(《鬼子来了》)、马小军(《阳光灿烂的日子》)、马走日(《一步之遥》),哪有后来的马珂(姜文的制片人)、马化腾、马云啊。

  再次手打微笑脸。

  这是一个old贵族,但是在new时代里,她抛弃了过去的美好幻想,立马看上了潜力股武大帅,然后啥也没想地嫁给了她。

  怎么证明她抛弃了?

  覃夫人和武六发生过一场对话。

  「我年轻的时候啊,就喜欢那倒霉的忧郁少年,老想挽救他们。(武六:我爸是忧郁少年吗?)我可没说你爸,你爸就是个粗鲁的武夫!他有前途、有钞票、有势力。」

  再一次手打微笑脸。

  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段对话里的词都是精心雕琢过的,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就像「挽救」。

  如果您熟悉三十年的历史,您就会对这个词一点也不陌生,这是发生在那段时期特殊的一种思想形态,只有那时才会大家都想着当个救世主来挽救受苦受难的人们。

  影片里另一个关键人物,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就是,舒淇饰演的完颜英。

  不要管什么完颜英的原型是王连英啦,马走日的原型是阎瑞生啦,这些都是幌子,你必须忘掉这一切的原型,才能知道姜文想讲的是什么。

  顺带一提,我不推荐大家先阅读《侠隐》,姜文百分之百又是借了个壳,有人说这是什么武侠的复苏,那只能说他完全不懂姜文。

  言归正传,完颜英是谁?我们先来看姓,完颜。

  「完颜英始终相信她是完颜阿骨打的孙女。」

  再一次对姜文的黑人功力拜服。

  电影的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民国。电影开头说了什么?马走日说他是老佛爷身边的人,但马走日误了时辰,等他醒来,民国了。

  这些都是虚的,都是虚的。就一个问题是核心,清朝皇族是哪族人?女真人。核心正在一步步接近,但清朝皇室姓爱新觉罗呀,为什么完颜英要姓完颜呢?

  因为她,想更一步地亲近女真梦最一开始的地方。

  让我们把清朝、民国、完颜等词汇置换一下:___、___、___,请填空。

  于是我们知道了,完颜英,就是精神上停留在old时期的无知少女。

  手打好几个微笑脸。

  完颜怎么挽救穷苦大众了?

  捐。

  「我打算把我的家产全部捐出。每一件首饰、每一套衣裳、每一辆车、每一处儿房,所有的、一切的、彻底的,全部捐出去。」

  如果不明白完颜这个人物的象征意义,那么您会觉得这是在作秀。但我们已经清楚完颜代表着什么了,那谁都知道她这个举动象征着什么了。

  这是完颜和覃夫人的对比,钥匙已经差不多要把锁打开了。

  我们再来想想,为什么完颜会爱上马走日?

  「完颜英始终相信她是完颜阿骨打的孙女」之后,马走日还有旁白:「我说我还是阿骨打本人呢,就这么着,完颜爱上了我。」

  刚看这一段时您可能会不理解,觉得这台词莫名其妙的完全没有逻辑,但还是那句话,想通了完颜背后代表着什么,您就清楚了。

  我们再看看那场把武七洗成old money的晚会。这说明晚会完全是按照old方式来的。

  晚会的关键词是什么?环球、全世界、全人类、边疆战士。那么,在什么时期这些会成为晚会上的重点?

  想明白这一点,您就清楚,为什么办出这样一台晚会的马走日会被完颜爱上了。

  但马走日呢?

  马走日,不敢爱完颜。

  马走日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他永远处于to be or not to be的纠结中,他知道他的精神世界来自哪里,他也知道他的物质世界来自哪里,但二者的平衡点他没有遇到。

  所以他敬重完颜、把完颜看作他的精神世界,却——

  却始终不敢和完颜结婚。

  直到那一天,他遇到了武六,这时他才真正爱上了一个人,这是后话。

  我们回到马走日和完颜英来。然后完颜英就死了。怎么死的呢?马走日和完颜英显然是磕了药,他们开着车,精神恍惚了。

  这时完颜英要马走日娶她,马走日立马答应了。因为马走日脑子里只剩下了精神世界,所以他此刻可以无限亲近完颜。更重要的是,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多人不理解的巨大月亮。

  一个很明显是虚假的月亮,但他们都想上去。

  月亮是什么?

  在那个时期,是虚无缥缈的、不切实际的____________,请填空。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手打微笑脸了。

  我们还漏了一个重要人物。

  项飞田。

  一直穿梭在故事中间。谁都看得出来,马走日、项飞田来自中国象棋。一个是马,一个是象,一个走日,一个走田。

  没什么特别大的意义,说白了就一句话:项飞田比马走日走得更远一点。

  项飞田和覃夫人一样,他在积极拥抱这个new世界。不要忘记,项飞田在new世界是有职位的,马走日就只是一个old贵。

  不同于马走日清醒时死活不肯和完颜结婚,项飞田立马就和竖弯钩打得火热打到了床上。

  竖弯钩是一开始就和完颜一块儿出现的,换言之,她也是old世界里的人。

  但她和项飞田一样,都彻底抛弃了自己的过去,所以他们能够走在一起,因为他们都只剩下了物质世界可以追求。

  也同样,项飞田可以和覃夫人、武大帅走在一起。

  而武六办不到。

  姜文永远把最象征希望的那个角色,交给周韵来演。

  《太阳照常升起》里,周韵演的是曾经的希望;《让子弹飞》里,周韵演的是现在(电影中的现在)的希望;《一步之遥》里,周韵演的是未来的希望。

  甚至如果我猜得不错,《邪不压正》里的主角就是武六那批人。

  毕竟现在已经是「隆庆天下」了。

  武六她爸是武大帅,他是new时期得利的人;武六她妈是覃夫人,她是old时期的贵族。

  武六和武七选择了两条道路。

  有人说武六和武七代表的是什么辛亥革命云云,只能用《太阳照常升起》里一句话来回答他:「只能说你没懂,不能说你没看见。」

  那没懂却要表现懂了的呢?

  王天王等着您。

  王天王在电影里是戏中戏的角色,他扮演了马走日。看他的扮相,脸谱化、小胡子,一脸反派模样。

  有人说这个角色是在暗指周立波、郭敬明什么的,说是无良艺人,还是得用那句话回复他:「只能说你没懂。」王天王,指的是在new时期,用着从old时期过来的人知道不对的历史形象来表现着old时期人物的那批人。

  换言之,这不是一个文艺范畴的角色。

  姜文扮演的真正的马走日走上台前,要砍王天王。

  保持微笑。

  武六和马走日相爱了。但是,马走日的精神永远地停留在过去了,所以尽管他可以全盘接受武六,武大帅、项飞田、覃夫人和武七也无法接受他的存在。

  当old的痕迹全部褪去,当完颜逝去,当覃夫人、项飞田和竖弯钩积极地拥抱着new的一切时,剩下的那个马走日就彻彻底底成为了边缘。

  《一步之遥》里那些关于马走日的新闻报道,马走日都出现在照片的最边缘的角落。

  回头再看看《一步之遥》的英文名:Gone With The Bullets。

  一切都随风而去。

  Old时代彻底终结了。

  《一步之遥》最后一句话是马走日说的:

  「不知道这武六最后怎么着了,摆脱诸位,得空儿帮我打听打听呗。」

  好的,去广阔天地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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