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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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李延寿著|列传第六十六|正史

《北史》列传第六十六


张定和 张奫 麦铁杖沈光 权武 王仁恭 吐万绪 董纯 鱼俱罗王辩 陈稜 赵才

张定和,字处谧,京兆万年人也。家少贫贱,有志节。初为侍官,隋开皇九年 平陈,定和当从征,无以自给。其妻有嫁时衣服,定和求鬻之,妻不与,定和遂行。 以功拜仪同,赐帛千匹,遂弃其妻。后数以军功,加上开府、骠骑将军。从上柱国 李充征突厥,先登陷阵,所劳问之。进位柱国,封武安县侯,尝物二千段,良马二 匹,金百两。炀帝嗣位,历宜州刺史、河内太守,颇有惠政。迁左屯卫大将军。从 帝征吐谷浑,至覆袁川。时吐谷浑主与数骑遁,其名王诈为浑主,保车我真山,帝 命定和击之。既与贼遇,轻其众少,呼之令降,贼不肯下。定和不被甲,挺身登山, 中流矢而毙。其亚将柳武达击贼,悉斩之。帝为之流涕,赠光禄大夫。时旧爵例除, 于是复封和武安侯,谥曰壮武。子世立嗣,寻拜光禄大夫。

张奫,字文懿,清河东武城人也。本名犯庙讳。七代祖沈,石季龙末,自广陵 六合度江家焉。仕至桂阳太守。孙朏,晋佐著作郎。坐外祖杨佺期除名,徙于南谯, 因寓居之。奫好读兵书,长于骑射,尤便刀楯。父双,自清河太守免,归周。时乡 人郭子冀密引陈寇,双欲率子弟击之,犹豫未决。奫赞成其谋,竟破贼,由是以勇 决知名。起家州主簿。及隋文帝作相,授丞相府大都督,领乡兵。贺若弼之镇江都 也,特敕奫从,因为间谍。平陈之役,颇有力焉。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封文安县子。 岁余,奫率水军破逆贼笮子游于京口、薛子建于和州。征入,拜大将军。文帝命升 御坐宴之,谓曰:"卿可为朕兒,朕为卿父。今日聚集,示无外也。"后赐绿沈甲、 兽文具装,绮罗千匹。寻从杨素征江表,别破高智慧于会稽,吴世华于临海。进位 上大将军。历抚、济二州刺史,俱有能名。开皇十八年,为行军总管,从汉王谅征 辽东。谅军多物故,奫众独全,帝善之。仁寿中,卒于潭州总管,谥曰庄。子孝廉。

麦铁杖,始兴人也。贫贱,少勇骁,有膂力,日行五百里,走及奔马。性疏诞 使酒,好交游,重信义,每以渔猎为事,不修生业。陈大建中,结聚为群盗,广州 刺史欧阳頠俘之以献,没为官户,配执御伞。每罢朝后,行百余里,夜至南徐州, 窬城而入,行光火劫盗。旦还,及牙时,仍又执伞。如此者十余度,物主识之,州 以状奏。朝士见铁杖每旦恆在,弗之信。后南徐州数告变,尚书蔡征曰:"此可验 矣。"于仗下时,购以百金,求人送诏书与南徐州刺史。铁杖出应募,赍敕而往, 明旦反奏事。帝曰:"信然,为盗明矣。"惜其勇捷,诫而释之。陈亡后,徙居清 流县。遇江东反,杨素遣铁杖头戴草束,夜浮度江,觇贼中消息,具知还报。后复 更往,为贼所禽,逆帅李稜缚送高智慧。行至庱亭,卫者憩食,哀其馁,解手以给 其餐。铁杖取贼刀乱斩卫者,杀之皆尽,悉割其鼻,怀之以归。素大奇之。后叙战 勋,不及铁杖,遇素驰驿归于京师,铁杖步追之,每夜则同宿。素见而悟,特奏授 仪同三司。以不识书,放还乡里。成阳公李彻称其骁武,开皇十六年,征至京师, 除车骑将军。仍从杨素北征突厥,加上开府。

炀帝即位,汉王谅反,从杨素击之,每战先登。进位柱国。除莱州刺史,无莅 政名。转汝南太守,稍习法令,群盗屏迹。后因朝集,考功郎窦威嘲之曰:"麦是 何姓?"铁杖应声曰:"麦豆不殊,何忽相怪?"威赧然无以应,时人以为敏捷。 寻除右屯卫大将军。帝待之愈密。

铁杖自以荷恩深重,每怀竭命之志。及辽东之役,请为前锋,顾谓医者吴景贤 曰:"大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艾炷灸頞,瓜釭袴鼻,疗黄不差,而卧死兒女手 中乎!"将度辽,呼其三子曰:"阿奴!当备浅色黄衫。吾荷国恩,今是死日。我 得被杀,尔当富贵。唯诚与孝,尔其勉之。"及济,桥未成,去东岸尚数丈,贼大 至。杖跳上岸,与贼战,死。武贲郎将钱士雄、孟金叉亦死之,左右更无及者。帝 为之流涕,购得其尸,赠光禄大夫、宿国公,谥曰武烈。子孟才嗣,授光禄大夫。 孟才二弟仲才、季才,俱拜正议大夫。赗赠钜万,赐辒辌车,给前后部羽葆鼓吹。 命平壤道败将宇文述等百余人皆为执绋,王公以下送至郊外。士雄赠左光禄大夫、 右屯卫将军、武强侯,谥曰刚。子杰嗣。金叉赠右光禄大夫,子善谊袭官。

孟才,字智稜,果烈有父风,帝以其死节将子,恩锡殊厚,拜武贲郎将。及江 都之难,慨然有复仇志。与武牙郎将钱杰素交友,二人相谓曰:"事等世荷国恩, 门著诚节。今贼臣杀逆,社稷沦亡,无节可纪,何面目视息世间哉!"乃流涕扼腕, 相与谋于显福宫邀击宇文化及。事临发,陈籓之子谦知而告之,与其党沈光俱为化 及所害,忠义之士哀焉。

光字总持,吴兴人也。父居道,仕陈为吏部侍郎。陈灭,徙家长安。皇太子勇 引署学士。后为汉王谅府掾,谅败,除名。

光少骁捷,善戏马,为天下之最。略综书记,微有词藻,常慕立功名,不拘小 节。家贫,父兄并以佣书为事,光独跅,交通轻侠,为京师恶少年所附。人多 赡遗,得以养亲,每致甘食美服,未尝困匮。初建禅定寺,其中幡竿高十余丈,适 值绳绝,非人力所及。光谓僧曰:"当相为上绳。"与诸僧惊喜。光因取索口衔, 拍竿而上,直至龙头。击绳毕,手足皆放,透空而下,以掌拓地,倒行十余步。观 者骇悦,莫不嗟异,时人号为"肉飞仙"。

大业中,炀帝征天下骁果之士伐辽东,光预焉。同类数万人,皆出其下。光将 诣行在所,宾客送至灞上百余骑。光酹酒誓曰:"是行若不建功立名,当死于高丽, 不复与诸君相见。"及从帝攻辽东,以冲梯击城,竿长十五丈,光升其端,临城与 贼战,知兵接敌,杀伤十数人。贼竞击而坠,未及地,适遇竿有垂絙,光接而复上。 帝望见,壮而异之,驰召与语,大悦,即日拜朝散大夫,赐宝刀良马。恆置左右, 亲顾渐密。未几,以为折冲郎将,赏遇优重。帝每推食解衣赐之,同辈莫比。

光自以荷恩深重,思怀竭节。及江都之难,潜构义勇,将为帝复仇。先是,帝 宠昵官奴,名为给使,宇文化及以光骁男,方任之,使总统,营于禁内。时麦孟才、 钱杰等阴图化及,因谓光曰:"我等荷国厚恩,不能死难,又俯首事雠,受其驱率, 何用生为!吾必欲杀之,死无所恨。公义士也,肯从我乎?"光泣下沾衿曰:"是 所望于将军也。仆领给使数百人,并荷先帝恩,今在化及内营。以此复仇,如鹰鹯 之逐乌雀。"孟才为将军。领江淮众数千人,期以营将发时,晨起袭化及。光语泄, 陈谦告其事。化及大惧曰:"此麦铁杖子也,及沈光者,并勇决不可当,须避其锋。" 是夜即与腹心走出营外,留人告司马德戡等,遣领兵马,逮捕孟才。光闻营内喧声, 知事发,不及被甲。即袭化及营,空无所获。逢舍人元敏,数而斩之。德戡兵至, 四面围合。光大呼溃围,给使齐奋,斩首数十级,贼皆披靡。德戡辄复遣骑,翼而 射之。光身无介胄,遇害,时年二十八。麾下百人皆斗死,一无降者。壮士闻之, 莫不为之陨涕。

权武,字武弄,天水人也。祖超,魏秦州刺史。父袭庆,仕周,为开府。时武 元皇帝之为周将也,与齐师战于并州。袭庆时从,被围百余重,力战矢尽,短兵接 战,杀伤甚众,刀槊皆折,脱胄掷地,向贼大骂曰:"何不来斫头!"贼遂杀之。 武以忠臣子,起家拜开府,袭爵齐郡公。武少果劲,勇力绝人,能重甲上马。尝倒 投于井,未及泉,复跃而出,其拳捷如此。频以军功增邑。周宣帝时,拜劲捷左旅 上大夫,进位上开府。隋文帝为丞相,引置左右。平陈之役,以行军总管从晋王出 六合,还拜豫州刺史。以创业之旧,进位大将军,检校潭州总管。其年,桂州人李 世贤作乱,武以行军总管与武候大将军虞庆则击平之。庆则以罪诛,功竟不录,复 还于州。多造金带,遣岭南酋领,其人复答以宝物,武皆纳之,由是致富。后武晚 生一子,与亲客宴集,酒酣,遂擅赦所部狱囚。武常以南越边远,政从其俗,务适 便宜,不依律令,而每言当今法急,官不可为。上令有案之,皆验,令斩之。武于 狱中上书,言父为武元皇帝战死于马前,以求哀,由是除名。仁寿中,复拜大将军。 封邑如旧。未几,授太子右卫率。炀帝即位,拜右武卫将军,坐事免。后为右屯卫 大将军。坐事除名。卒于家。子弘。

王仁恭,字元实,天水上邽人也。祖建,周凤州刺史。父猛,鄯州刺史。仁恭 少刚毅修谨,工骑射。秦孝王引为记室,后为车骑将军。从杨素击突厥于灵武,以 功拜上开府。以骠骑将军典蜀王军事。蜀王以罪废,官属多罹其患。上以仁恭素质 直,置而不问。后从杨素讨平汉王谅,以功进位大将军。历吕、卫二州刺史。寻改 为汲郡太守,有能名。上征入朝,慰勉之,褒赐甚厚。迁信都太守。汲郡吏民扣马 号哭于道,数日不得出境。辽东之役,以仁恭为军将。及班师,仁恭为殿,遇贼, 败之。进左光禄大夫,明年,复以军将指扶余道,帝谓曰:"往者诸军多不利,公 独以一军破贼。古人云,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诸将其可任乎?今委公为前军。" 前后赏赉甚重。仁恭遂进军。至新城,破其军,因围之。帝闻之大悦,遣赐以珍物, 进光禄大夫。会杨玄感反,其兄子武贲郎将仲伯预焉,由是坐免。寻而突厥为寇, 诏仁恭以本官领马邑太守。其年,始毕可汗来寇马邑,复令二将勒兵南过。时郡兵 不满三千,仁恭简精锐逆击,破之,并斩二将。后突厥复入定襄,仁恭复大破之。 时天下大乱,道路隔绝,仁恭颇改旧节,受纳货贿,又不敢辄开仓赈恤百姓。其麾 下校尉刘武周与仁恭侍婢奸通,恐其事泄,遂害之。武周于是开仓赈给,郡内皆从 之,自称天子,置百官,转攻傍郡。

吐万绪,字长绪,代郡鲜卑人也。父通,周郢州刺史。绪少有武略,在周,袭 爵元寿县公,累迁大将军、小司武。隋文帝受禅,拜襄州总管,封谷城郡公。转青 州总管,颇有政名。徙朔州总管,甚为北狄所惮。后帝有吞陈志,转为徐州总管, 令修战具。及大举济江,绪以行军总管与四河纥豆陵洪景屯兵江北。及陈平,拜夏 州总管。晋王广为太子,引为右虞候率。及帝即位,恐汉王谅为变,拜绪晋、绛二 州刺史。未出关,谅已举兵,诏绪从杨素击破之,拜左武候将军。大业初,转光禄 卿。贺若弼遇谗,引绪为证,绪明其无罪,由是免官。后守东平太守。帝幸江都, 路经其境,迎谒道傍。帝命升龙舟,绪因顿首谢往事。帝大悦,拜金紫光禄大夫, 太守如故。及辽东之役,请为先锋,拜左屯卫大将军。指盖马道。及还,留镇怀远, 进位左光禄大夫。时刘元进作乱,攻润州,帝徵绪讨之。绪击破元进,解润州围。 贼穷蹙请降,元进及其伪仆射硃燮仅以身免,于阵斩其伪仆射管崇及其将军陆顗等 五千余人。进解会稽围。元进复据建安,帝令进讨之。绪以士卒疲弊,请息甲待来 春。帝不悦,密求绪罪,有司奏绪怯懦违诏,除名配防建安。寻徵诣行在所,绪郁 郁不得志,还至永嘉,发疾而卒。

董纯,字德厚,陇西成纪人。祖和,魏太子左卫率。父升,周柱国。纯少有膂 力,便弓马。仕周,位司御上士、典驭下大夫。从武帝平齐,拜仪同,进为大兴县 侯。隋文帝受禅,进爵汉曲县公。后以军功,进位上开府。开皇末,以劳旧拜左卫 将军,改封顺政县公。后从杨素平汉王谅,以功拜柱国,进爵郡公,再迁左骁卫将 军。齐王暕之得罪,纯坐与交通,帝谴之。纯曰:"此数诣齐王者,以先帝、先后 往在仁寿宫,置元德太子及齐王于膝上,谓臣曰:'汝好看此二兒,勿忘吾言。' 臣诚不敢忘先帝言。时陛下亦侍先帝侧。"帝改容曰:"诚有斯旨。"于是舍之。 数日,出为汶山太守。岁余,突厥寇边,转榆林太守。会彭城贼帅张大彪、宗世模 等保悬薄山,帝令纯讨破之,斩万余级,筑为京观。又破贼魏麒麟于单父。及帝重 征辽东,复以纯为彭城留守。东海贼彭孝才转入沂水,保伍不及山,纯击之,禽孝 才于阵,车裂之。时盗贼日益,纯虽克捷,而所在蜂起。有谮纯怯懦不能平贼,帝 遣锁诣东都。有司见帝怒甚,希旨致纯死罪,竟诛。

鱼俱罗,冯翊下邽人。身长八尺,膂力绝人,声气雄壮,言闻数百步。为大都 督,从晋王广平陈,以功拜开府。及沈玄懀、高智慧等作乱江南,杨素以俱罗壮勇, 请与同行。有功,加上开府,封高唐县公,拜叠州总管。以母忧去职。还至扶风, 会杨素将出灵州道击突厥,逢之,送与俱行。及遇贼,俱罗与数骑奔击,瞋目大呼, 所当皆披靡。以功进位柱国,拜丰州总管。突厥入境,辄禽斩之,自是屏迹,不敢 畜牧于塞下。

初,炀帝在籓,俱罗弟赞以左右从,累迁大都督。及帝嗣位,拜车骑将军。赞 凶暴,令左右炙肉,遇不中意,以签刺瞎其眼,温酒不适口者,立断其舌。帝以籓 邸之旧,不忍加诛,谓近臣曰:"弟既如此,兄亦可知。"因召俱罗责之,出赞于 狱,令自为计。赞至家,饮药而死。帝恐俱罗不安,虑生边患,转安州刺史,迁赵 郡太守。后因朝集至东都,与将军梁伯隐有旧,数相往来。又从郡多将杂物以贡献, 帝不受,因遗权贵。御史劾俱罗以郡将交通内臣,帝大怒,与伯隐俱坐除名。未几, 越巂飞山蛮反,诏俱罗白衣领将,并率蜀郡都尉段钟葵讨平之。大业九年,重征高 丽,以俱罗为碣石道军将。及还,江南刘元进作乱,诏俱罗将兵向会稽诸郡逐捕之。 时百姓思乱,从盗如市,俱罗击贼帅硃燮、管崇等,战无不捷。然贼势浸盛,败而 复聚。俱罗度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并在京、洛,又见天下渐乱,终恐道路隔绝。于 时东都饥馑,谷食踊贵,俱罗遣家僮将船米至东都粜之,益市财货,潜迎诸子。朝 廷微知之,恐有异志,案验不得其罪。帝复令大理司直梁敬真就锁将诣东都,俱罗 相表异人,目有重瞳,阴为帝之所忌。敬真希旨,奏俱罗师徒败衄,斩东都市,家 口籍没。

王辩,字警略,冯翊蒲城人也。祖训,以行商致富。魏世,出粟助给军粮,为 假清河太守。辩少习兵书,尤善骑射,慷慨有大志。在周,以军功授帅都督。仁寿 中,累迁车骑将军。后从杨素讨平汉王谅,赐爵武宁县男。累以军功,加至通议大 夫,寻迁武贲郎将。及山东盗贼起,帝引辩升御榻,问以方略。辩论取贼势,帝称 善曰:"诚如此,贼不足忧。"于是发从行步骑三千,击败之,赐黄金二百两。勃 海贼帅高士达自号东海公,众以万数。令辩击之,屡挫其锐。帝在江都宫,闻而召 之,及见,礼赐甚厚,复令往信都经略士达,复战破之,优诏褒显。时贼帅郝孝德、 孙宣雅、时季康、窦建德、魏刀兒等往往屯聚,大者十数万,小者数千,寇掠河北。 辩击之,所向皆捷。及翟让寇徐、豫,辩频击走之。让寻与李密屯据洛口仓,辩与 王世充讨密,阻洛水相持经年。辩攻败密。乘胜将入城,世充不知,恐将士劳倦, 鸣角收兵,翻为密徒所乘,官军大溃,不可救止。辩至洛水,桥已坏。遂涉水至中 流,为溺人所引坠马,竟溺死。三军莫不痛惜之。

时有河南斛斯万善,骁勇果毅,与辩齐名。从卫玄讨杨玄感,万善与数骑追及 之,玄感窘迫自杀。由是知名,拜武贲郎将。突厥始毕之围雁门,万善奋击之,所 向皆破。由是突厥莫敢逼城,十许日竟退,万善力也。后频讨群盗,累功至将军。

又有将军鹿愿、范贵、冯孝慈,俱为将帅,数从征伐,并有名于世。事皆亡失, 故史官阙云。

陈稜,字长威,庐江襄安人也。祖硕,以渔钓自给。父岘,少骁勇,事章大宝 为帐内部曲。告大宝反,授谯州刺史。陈灭,废于家。高智慧、汪文进反,庐江豪 杰亦举兵相应。以岘旧将,共推为主。岘欲拒之,稜谓岘曰:"众乱既作,拒之祸 且及己,不如伪从,别为后计。"岘然之。后潜使稜至柱国李彻所,请为内应。彻 上其事,拜上大将军、宣州刺史,封谯郡公,诏彻应接之。彻军未至,谋泄,为其 党所杀,稜以获免。上以其父之故,拜开府,寻领乡兵。

大业三年,拜武贲郎将。后与朝请大夫张镇周自义安泛海击流求国,月余而至。 流求人初见船舰,以为商旅,往往诣军贸易。稜率众登岸,遣镇周为先锋。其主欢 斯渴刺兜遣兵拒战,镇周频破之。稜进至低没檀洞,其小王欢斯老模拒战,稜败之, 斩老模。其日雾雨晦冥,将士皆惧,稜刑白马以祭海神,既而开霁。分为五军,趣 其都邑,乘胜逐北,至其栅,破之,斩渴刺兜,获其子岛槌,虏男女数千而归。帝 大悦。加稜右光禄大夫,镇周金紫光禄大夫。

辽东之役,以宿卫迁左光禄大夫。明年,帝复征辽东,稜为东莱留守。杨玄感 反,稜击平黎阳,斩玄感所署刺史元务本。寻奉诏于江南营战舰。至彭城,贼帅孟 让据都梁宫,阻淮为固。稜潜于下流而济,至江都,袭破让。以功进位光禄大夫, 赐爵信安侯。

后帝幸江都宫,俄而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帝遣夌 击之,往见克捷,超拜右御卫将军。复度清江,击宣城贼。俄而帝以弑崩,宇文化 及引军北上,召稜守江都。稜集众缟素,为炀帝发丧,备仪卫,改葬于吴公台下, 衰杖送丧,恸感行路,论者深义之。稜后为李子通所陷,奔杜伏威,伏威忌而害之。

赵才,字孝才,张掖酒泉人也。祖隗,魏银表光禄大夫、乐浪太守。父寿,周 顺政太守。才少骁武,便弓马,性粗悍,无威仪。仕周,为舆正上士。隋文帝受禅, 以军功至上仪同。后配事晋王,为右虞候率。炀帝即位,转左备身骠骑、右骁卫将 军。帝以才籓邸旧臣,渐见亲待。才亦恪勤匪懈,所在有声。转右候卫将军。从征 吐谷浑,以为行军总管,率卫尉卿刘权、兵部侍郎明雅等出合河道,破贼,以功进 金紫光禄大夫。及辽东之役,再出碣石道。再迁右候卫大将军。时帝每事巡幸,才 恆为斥候,肃遏奸非,无所回避。在途遇公卿妻子有违禁者,才辄丑言大骂,多所 援及。时人虽患其不逊,然才守正,无如之何。

十二年,帝将幸江都,才见四海土崩,谏请还京师,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属 吏,旬日乃出之。遂幸江都,待遇逾昵。时江都粮尽,内史侍郎虞世基、秘书监袁 充等多劝帝幸丹阳。才极陈入京策,世基极言度江便。帝无言,才与世基相忿而出。

宇文化及杀逆之际,才时在苑北,化及遣骁果席德方执之,谓曰:"今日之事, 祇得如此。"才默然不对。化及忿才无言,将杀之,三日乃释,以本官从事,郁郁 不得志。才尝对化及宴,请劝其同谋逆者十八人杨士览等酒,化及许之。才执杯曰: "十八人止可一度作,勿复余处更为。诸人默然不对。行止聊城,遇疾。俄而化及 为窦建德所破,才复见虏。心弥不平,数日而卒。

仁寿、大业间有兰兴洛、贺兰蕃,俱为武候将军,刚严正直,不避强御,咸以 称职知名。

论曰:虎啸风生,龙腾云起,英贤夺发,亦各因时。张定和、张CO、麦铁杖 皆一时壮士,而困于贫贱。当其郁抑未遇,亦安知有鸿鹄志哉!终能振拔汙泥,申 其力用,符马革之愿,快生平之必,得丈夫之节矣。孟才、钱杰、沈光等感怀恩旧, 临难亡身,虽功无所成,其志有可称矣。权武素无行检,不拘刑宪,终取黜辱,不 亦宜哉!仁恭武毅见知,文以取达,初在汲郡,清能可纪,后居马邑,贪吝而亡。 鲜克有终,斯言乃验。吐万绪、董纯以萑蒲不翦,遽婴罪戮。大业之季,盗可尽乎? 俱罗欲加之罪,非其咎衅。王辩殒身勍敌,志在勤王。陈稜缟素发丧,哀感行路, 义之所动,固已深乎!赵才虽人而无仪,志在强直,拒世基之谄,可谓不苟同矣。


分类:正史 书名:北史 作者:李延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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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李延寿著|列传第六十七|正史

《北史》列传第六十七


宇文述云定兴 赵行枢 述子化及 司马德戡 裴虔通 王世充 段达

宇文述,字伯通,代郡武川人也。高祖侰与敦、曾祖长寿、祖孤,仕魏,并为 沃野镇军主。父盛,仕周,位上柱国、大宗伯。

述少骁锐,便弓马。年十一时,有相者谓曰:"公子善自爱,后当位极人臣。" 周武帝时,以父军功,起家拜开府。述性谨密,周大冢宰宇文护甚爱之,以本官领 护亲信。及武帝亲总万机,召为左宫伯,累迁英果中大夫,赐爵博陵郡公,改封濮 阳郡公。尉迟迥作乱,述以行军总管从韦孝宽击之,破迥将李隽军于怀州,又与诸 将破尉惇于永平桥。以功超拜上柱国,进爵褒国公。

开皇初拜右卫大将军。平陈之役,以行军总管自六合而济。时韩擒、贺若弼两 军趣丹阳,述据石头以为声援。陈主既禽,而萧瓛、萧岩据东吴地。述领行军总管 元契、张默言等讨之,落丛公燕荣以舟师自东海至,亦受述节度,于是吴会悉平。 以功授子化及为开府,徙拜安州总管。时晋王广镇扬州,甚善于述,奏为寿州总管。 王时阴有夺宗之志,请计于述。述曰:"皇太子失爱已久。大王才能盖世,数经将 领,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大王。然废立国家大事,能移主上 者,唯杨素耳。移素谋者,唯其弟约。述雅知约,请朝京师,与约共图废立。"晋 王大悦,多赍金宝,资述入关。述数请约,盛陈器玩,与之酣暢,因共博戏,每阳 不胜,输所将金宝。约所得既多,稍以谢述。述因曰:"此晋王赐述,令与公为欢。" 约大惊曰:"何为者?"述因为王申意。约然其说,退言于素,亦从之。于是晋王 与述情好益密,命述子士及尚南阳公主,后赏赐不可胜计。及晋王为皇太子,以述 为左卫率。旧令,率官第四品,以述素贵,遂进率品第三,其见重如此。

炀帝嗣位,拜左卫大将军,参掌武官选事。后改封许国公,寻加开府仪同三司, 每冬正朝会,辄给鼓吹一部。从幸榆林,时铁勒契弊歌稜攻败吐谷浑。其部携散, 遂遣使请降,求救。帝令述以兵抚纳降附。吐谷浑见述拥强兵,惧不敢降,遂西遁。 述追至曼头城,攻拔之。乘胜至赤水城,复拔之。其余党走屯丘尼川,进击,大破 之,获其王公、尚书、将军二百人。浑主南走雪山,其故地皆空。帝大悦。明年, 从帝西巡至金山,登燕支,述每为斥候。时浑贼复寇张掖,述进击走之。还至江都 宫,敕述与苏威常典选举,参预朝政。述时贵重,委任与威等,其亲爱则过之。帝 所得远方贡献及四时口味,辄见班赐,中使相望于道。述善于供奉,俯仰折旋,容 止便辟,宿卫咸取则焉。又有巧思,凡所装饰,皆出人意表。数以奇服异物进宫掖, 由是帝弥悦焉。言无不从,势倾朝廷。左卫将军张瑾与述连官,尝有评议,偶不中 意,述张目瞋之,瑾惶惧而走。文武百僚莫敢违忤。性贪鄙,知人有珍异物,必求 取,富商大贾及陇右诸胡子弟,皆接以恩意,呼之为兒。由是竞加馈遗,金宝累积。 后庭曳罗绮者甚众,家僮千余人,皆控良马,被服金玉。及征高丽,述为扶余道军 将,临发,帝谓曰:"礼,七十者行役以妇人从,公宜以家累自随。古称妇人不入 军,谓临战时耳。至军垒间,无所伤也。项籍虞兮,即其故事。"述与九军至鸭绿 水,粮尽,议欲班师。诸将多异同,述又不测帝意。会乙支文德来诣其营,述先与 于仲文俱奉密旨,令诱执文德。既而缓纵,文德逃归,述内不自安,遂与诸将度水 追之。时文德见述军中多饥色,欲疲述众,每斗便北。述一日中七战皆捷,既恃骤 胜,又内逼群议,遂进,东济萨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为营。文德复遣使伪降, 请述曰:"若旋师者,当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见士卒疲弊,不可复战,又平壤险 固,卒难致力,遂因其诈而还。众半济,贼击后军。于是大溃不可禁止,九军败绩, 一日一夜,还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初度辽,九军三十万五千人,及还至辽东 城,唯二千七百人。帝怒,除其名。明年,帝又事辽东,复述官爵,待之如初。从 至辽东,与将军杨义臣率兵复临鸭绿水。会杨玄感作乱,帝召述驰驿讨玄感。时玄 感逼东都,闻述军至,西遁将图关中。述与刑部尚书卫玄、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兒、 武卫将军屈突通等蹑之。至阌乡皇天原,与玄感相及,斩其首,传行在所。复从东 征,至怀远而还。

突厥之围雁门也,帝大惧,述请溃围而出。来护兒及樊子盖并固谏,帝乃止。 及围解,次太原,议者多劝帝还京师,帝有难色。述奏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 请便道向洛阳,自潼关入。"帝从之。寻至东都,又观望帝意,劝幸江都宫。

述于江都遇疾,及疾笃,帝令中使相望于第,谓述有何言。述曰:"愿陛下一 能降临。"帝遣司宫魏氏谓曰:"公危笃,朕惮相烦动。必有言,可陈也。"述流 涕曰:"臣子化及,早预籓邸,愿陛下哀怜之。士及夙蒙天恩,亦堪驱策。臣死后, 智及不可久留,愿早除之,望不破门户。"魏氏返命,隐其言,因诡对曰:"述唯 忆陛下耳。"帝泫然曰:"述忆我耶?"将亲临之,宫人百僚谏乃止。及薨,帝为 废朝,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班剑四十人,辒辌车,前后部鼓吹,谥曰恭。 诏黄门侍郎裴矩祭以太牢,鸿胪监护丧事。

云定兴者,附会于述。初,定兴女为皇太子勇昭训,及勇废,除名配少府。定 兴先得昭训明珠络帷,私赂于述,自是数共交游。定兴每时节必有赂遗,并以音乐 干述。述素好著奇服,炫耀时人。定兴为制马鞯,于后角上缺方三寸,以露白色, 世轻薄者率仿学之,谓为许公缺势。又遇天寒,定兴曰:"入内宿卫,必当耳冷。" 述曰:"然。"乃制夹头巾,令深袹耳,人又学之,名为许公袹势。述大悦曰: "云兄所作,必能变俗。我闻作事可法,故不虚也。"后帝将事四夷,大造兵器, 述荐之,因敕少府工匠并取其节度。述欲为之求官,谓之曰:"兄所制器仗并合上 心,而不得官者,为长宁兄弟犹未死耳。"定兴曰:"此无用物,何不劝上杀之?" 述因奏曰:"房陵诸子,年并成立,今欲动兵征讨,若将从驾,则守掌为难;若留 一处,又恐不可。进退无用,请早处分。"因鸠杀长宁,又遣以下七弟分配岭表, 于路尽杀之。其年大阅,帝称甲仗为佳,述奏并云定兴之功也。擢授少府丞。十一 年,累迁屯卫大将军。

又有赵行枢者,本太常乐户,家财亿计。述谓为兒,受其赂遗,称为骁勇,起 家为折冲郎将。

化及,述长子也。性凶险,不循法度,好乘肥挟弹,驰鹜道中,由是长安谓之 轻薄公子。炀帝为太子时,常领千牛出入卧内。累迁至太子仆,以受纳货贿,再三 免官。太子嬖昵之。俄而复职,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由此益骄,处公卿间, 言辞不逊,多所凌轹。见人子女狗马珍玩,必请托求之。常与屠贩者游,以规其利。 炀帝即位,拜太仆少卿,益恃旧恩,贪冒尤甚。炀帝幸榆林,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 突厥交市。帝大怒,囚之数月。还京师,欲斩之而后入城,解衣辫发讫,以主救之, 乃释,并智及并赐述为奴。述薨后,炀帝追忆之,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将作少监。

时李密据洛口,炀帝惧,留淮左,不敢还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羁旅, 见帝无西还意,谋欲叛归。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屯于东城,风闻兵士欲 叛,未审,遣校尉元武达阴问知情,因谋构逆。共所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 互相扇惑曰:"闻陛下欲筑宫丹阳,人人并谋逃去。我欲言之,恐先事见诛。今知 而不言,后事发当族,将如之何?"虔通曰:"主上实尔。"德戡又谓两人曰: "我闻关中陷没,李孝常以华阴叛,陛下囚其二弟,将尽杀之。吾辈家属在西安, 得无此虑?"虔通等曰:"正恐旦暮及诛,计无所出。"德戡曰:"骁果若走,可 与俱去。"虔通等曰:"诚如公言。"因递相招诱。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 将孟景、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日夜 聚博,约为刎颈交,言无回避,于坐中辄论叛计,并相然许。时李质在禁,令骁果 守之,中外交通,所谋益急。又赵行枢先交智及;勋侍杨士览者,宇文氏之甥。二 人同以告智及。智及素狂勃,闻之喜,即共见德戡,期以三月十五日举兵同叛,劫 十二卫武马,虏掠居人财物西归。智及曰:"不然。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因行 大事,此帝王业也。"德戡然之。行枢、世良请以化及为主,约定,方告化及。化 及性驽怯,初闻之,大惧,色动流汗,久之乃定。

义宁二年三月一日,德戡欲告众人,恐心未一,更谲诈以胁骁果,谓许弘仁、 张恺曰:"君是良医,国家所使,出言惑众,众必信。君可入备身府,遍告所识者, 言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醖毒酒,因享会,尽鸠杀之,独与南人留此。群情必骇,因 而举事,无不谐矣。"其月五日,弘仁等宣布此言,骁果递相告,谋反逾急。德戡 等知计行,遂以十日总召故人,谕以所为。众皆伏曰:"唯将军命!"其夜,奉义 主闭城门,门皆不下钥,至夜三更。德戡于东城内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 应。帝闻有声,问是何事。虔通伪曰:"草坊被烧,外人救火,故喧嚣耳。"中外 隔绝,帝以为然。孟景、智及于城外得千余人,劫候卫武贲冯普乐,共布兵捉郭下 街巷。至五更,德戡授虔通兵,以换诸门卫士。虔通因自开门,领数百骑,至成象 殿,杀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遂引兵进。宿卫者皆走。虔通进兵排左閤,驰入 永巷问:"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房,指云:"在西閤。"从往执帝。帝谓虔通曰: "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虔通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奉陛下还京师 耳。"帝曰:"即为汝归。"虔通自勒兵守之。

至旦,孟景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未知事果,战栗不能言,人有谒之,但低头据 案,答曰"罪过"。时士及在公主第,弗之知也。智及遣家僮庄桃树就第杀之,桃 树不忍,执诣智及,久之乃见释。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 令将帝出江都门以示群贼,因复将入。遣令狐行达弑帝于宫中。又执朝臣不同己者 数十人,及诸王外戚,无少长皆害之。唯留秦孝王子浩,立以为帝。

十余日,夺江都人舟楫,从水路西归。至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 等谋击化及,反为所害。化及于是入据六宫,其自奉一如炀帝故事。每帐中南面端 坐,人有白事者,默然不对。下牙时,方收取启状。共奉义、方裕、世良、恺等参 决之。行至徐州,水路不通,复夺人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人珍宝。其戈甲戎器, 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极,三军始怨。

德戡失望,窃谓行枢曰:"君大误我。当今拨乱,必藉英贤,化及庸暗,事将 必败,若何?"行枢曰:"废之何难!"因共李孝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谋,以 后军万余兵袭杀化及,立德戡为主。弘仁知之,密告化及,尽收德戡及支党杀之。 引兵向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元文都推越王侗为主,拜李密为太尉,令击化及。密壁清淇,与徐世勣以烽火 相应。化及数战不利,其将军于弘达为密所禽,送于侗所,镬烹之。化及粮尽,度 永济渠,与密决战于童山。遂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人吏,责米粟。王轨 怨之,以城归李密。化及大惧,自汲郡将图以北诸州。其将陈智略率岭南骁果万余 人,张童兒率江东骁果数千人,皆叛归李密。化及尚有众二万,北走魏县。张恺与 其将陈伯谋去之,事觉,为化及所杀。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 聚酣宴,奏女乐。醉后,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 成,负弑主之名,天下所不纳。灭族岂非由汝乎?"抱其两子而泣。智及怒曰: "事捷之日,都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建德!"兄弟数相斗 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恆。

自知必败,乃叹曰:"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鸠杀浩,僭皇帝 位于魏县,国号许,建元为天寿,置百官。攻元宝藏于魏州,反为所败,乃东北趣 聊城,将招携海内诸贼。遣士及徇济北,征求饷馈。大唐遣淮安王神通安抚山东, 神通围之十余日,不克而退。窦建德悉众攻之。先是,齐州贼帅王薄闻其多宝物, 诈来投附。化及信之,与共居守。至是,薄引建德入城,禽化及,悉虏其众。先执 智及、元武达、孟景、杨士览、许弘仁等,皆斩之。及以槛车载化及至大陆县城下, 数其弑逆,并二子承基、承趾皆斩之,传首于突厥义城公主,枭之虏庭。士及自济 北西归长安。

智及幼顽凶,好与人群聚斗鸡,习放鹰狗。初以父功,赐爵濮阳郡公。蒸淫丑 秽,无所不为。其妻长孙氏,妒而告述。述虽为隐,而大忿之,纤芥之愆,必加鞭 棰。弟士及,恃尚主,又轻忽之。唯化及事事营护,父再三欲杀,辄救免之,由是 颇相亲昵。遂劝化及遣人入蕃,私为交易。事发,当诛,述独证智及罪恶,而为化 及请命,帝因两释之。述将死,抗表言其凶勃,必且破家。帝后思述,拜智及将作 少监。其江都弑逆事,皆智及之谋也。化及为丞相,以为右仆射,领十二卫大将军。 及僭号,封齐王。窦建德获而斩之,并其党十余人,皆暴死枭首。

司马德戡,扶风雍人。父元谦,仕周为都督。德戡幼孤,以屠豕自给。有桑门 释粲,通德戡母娥氏,遂抚教之,因解书计。开皇中,为侍官,渐迁至大都督。从 杨素出讨汉王谅,充内营左右。进止便僻,俊辩多奸计,素大善之。以勋授仪同三 司。大业三年,为鹰扬郎将。从讨辽左,进位正议大夫,迁武贲郎将。炀帝甚昵之。 从至江都,领左右备身骁果万人,营于城内。因隋末大乱,乃率骁果反,语在化及 事中。既获炀帝,与党孟景等推化及为丞相。化及首封德戡为温国公,加光禄大夫, 仍统本兵。化及意甚忌之。后数日,化及署诸将,分配士卒,乃以德戡为礼部尚书, 外示美迁,实夺其兵也。由是怀怨,所获赏物皆赂于智及,智及为之言。行至徐州, 舍舟登陆,令德戡将后军。乃与赵行枢、李孝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谋袭化及, 遣人使于孟海公,结为外助。迁延未发,以待使报。许弘仁、张恺知之,以告化及。 因遣其弟士及阳为游猎,至于后军。德戡不知事露,出营参谒,因命执之,并其党 与。化及责之曰:"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愿得同守富贵,公 又何为反也?"德戡曰:"本杀昏主,苦其毒害。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 获已也。"化及不对,命送至幕下,缢而杀之。

裴虔通,河东人。初,炀帝为晋王,以亲信从,稍迁至监门校尉。帝即位,擢 旧左右,授宣惠尉。累从征役,至通议大夫。与司马德戡同谋作乱,先开宫门,骑 至成象殿,杀将军独孤盛,执帝于西閤。化及以虔通为光禄大夫、莒国公。化及引 兵之北也,令镇徐州。化及败后,归于大唐,即授徐州总管,转辰州刺史,封长蛇 男。寻以隋朝弑逆之罪,除名,徙于岭表而死。

王世充,字行满,本西域胡人也。祖支颓褥,徙居新丰。颓褥死,其妻少寡, 与仪同王粲野合,生子曰琼,粲遂纳之以为小妻。其父收幼孤,随母嫁粲,粲爱而 养焉,因姓王氏。官至怀、汴二州长史。

世充卷发豺声,沉猜多诡诈,颇窥书传,尤好兵法,晓龟策推步盈虚,然未尝 为人言也。开皇中,为左翊卫,后以军功拜仪同,授兵部员外郎。善敷奏,明习法 律,而舞弄文墨,高下在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义锋起,从虽知其 否而莫能屈,称为明辩。

炀帝世,累迁至江都郡丞。时帝数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 入言事,帝善之。又以郡丞领江都宫监,乃雕饰池台,阴奏远方珍物,以媚于帝, 由是益昵之。大业八年,隋始乱,世充内怀徼幸,卑身礼士,阴结豪俊,多收众心。 江淮间人素轻薄,又属贼盗群起,人多犯法,有系狱抵罪者,世充枉法出之,以树 私恩。及杨玄感反,吴人硃燮、晋陵人管崇起兵江南以应之,自称将军,拥众十余 万。帝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之,不能克。世充募江都万余人,击频破之。每有 克捷,必归功于下,所获军实,皆推与士卒,身无所取。由此人争为用,功最居多。

十年,齐郡贼帅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有众十余万。世充以兵拒之, 而羸师示弱,保都梁山为五栅,相持不战。后因其懈驰,出兵奋击,大破之,乘胜 尽灭诸贼,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人,六畜军资,莫不尽获。帝以世充有将帅才 略,始遣领兵,讨诸小盗,所向破之。然性多矫伪,诈为善,能自勤苦,以求声誉。 十一年,突厥围帝于雁门,世充尽发江都人往赴难。在军中,垢面悲泣,晓夜不解 甲,藉草而坐。帝闻之,以为爱己,益信任之。

十二年,迁为江都通守。时厌次人格谦为盗数年,兵十余万,在豆子中。世充 破斩之,威振群贼。又击卢明月,破之于南阳。后还江都,帝大悦,自执杯酒以赐 之。时世充又知帝好内,乃言江淮良家多有美女,愿备后庭,无由自进。帝愈喜, 因密令世充阅观诸女,资质端丽合法相者,取正库及应入京物以聘纳之。所用不可 胜计,帐上所司云敕别用,不显其实。有合意者,则厚赏世充,或不中者,又以赉 之。后令以船送东京,而道路贼起,使者苦役,于淮泗中沉船溺杀之者,前后十数。 或有发露,世充为秘之,又遽简阅以供进。是后益见亲昵。遇李密攻陷兴洛仓,进 逼东都,官军数败,光禄大夫裴仁基以武牢降于密。帝恶之,大发兵,将讨焉。特 发中诏遣世充为将,军于洛口以拒密。前后百余战,互有胜负。世充乃引军度洛水, 逼仓城。李密与战。世充败绩,赴水溺死者万余人。时天寒,大雨雪,兵既度水, 衣皆沾湿,在道冻死者又数万人,比至河阳,才以千数。世充自系狱请罪,越王侗 遣使赦之,召令还都。收合亡散,屯于含嘉城中,不敢复出。

宇文化及杀帝于江都,世充与太府卿元文都、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奉侗 为主。侗以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及侗用元文都、卢楚之谋,拜李密为太尉、 尚书令,密遂称臣,复以兵拒化及于黎阳,遣使献捷。众皆悦,世充独谓其麾下诸 将曰:"文都之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禽。且吾军人马每与密战, 杀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出此言以激怒其众。文都 知而大惧,与楚等谋,将因世充入内,伏甲而杀之。期有日矣,将军段达遣女婿张 志以楚等谋告之。世充夜勒兵围宫城,将军费曜、田世阇等与战于东太阳门外。曜 军败,世充遂攻门而入。无逸以单骑遁走。获楚,杀之。时宫门尚闭,世充遣人扣 门言于侗曰:"元文都等欲执皇帝降于李密,段达知而以告臣。臣非敢反,诛反者 耳。"文都闻变,入奉侗于乾阳殿,陈兵卫之。令将帅乘城以拒难,兵败,侗命开 门以纳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明日入谒,顿首流涕而言曰:"文都等无状, 谋相屠害,事急为此,不敢背国。"侗与之盟。世充寻遣韦节等讽侗,命拜为尚书 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又授其兄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未几,李密破化及还, 其劲兵良马多战死,士卒皆倦。世充欲乘其弊而击之,恐人心不一,乃假托鬼神, 言梦见周公,乃立祠于洛水之上,遣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 则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俗信妖妄,故出此言以惑之。众皆请战,世充简练精 勇得二万余人,马千余匹,营洛水南。密军偃师北山上,时密新得志于化及,有轻 世充之心,不设壁垒。世充遣二百余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令军秣马蓐食。既 而宵济,人马奔驰,比明而薄密。密出兵应之,阵未成列而两军合战,其伏兵蔽山 而上,潜登北原,乘高而下,压密营。营中乱,无能拒者,即入纵火。密军大惊而 溃,降其将张童兒、陈智略。进下偃师。初,世充兄伟及子玄应隋化及至东郡,密 得而囚之于城中。至是,尽获之。又执密长史邴元真妻子、司马郑虔象之母及诸将 子弟,皆抚慰之,各令潜呼其父兄。兵次洛口,元真、郑虔象等举仓城以应之。密 以数十骑遁逸,世充收其众而还。东尽于海,南至于江,悉来归附。

世充又令韦节讽侗,拜己为太尉,置署官属,以尚书省为其府。寻自称郑王, 遣其将高略帅师攻寿安,不利而旋。又帅师攻围谷州,三日而退。明年,自称相国, 受九锡,备法物,是后不朝侗矣。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图谶,世充昵之。法嗣 乃上《孔子闭房记》,画作丈夫持一干以驱羊。法嗣云:"杨,隋姓也。干一者, 王字也。王居杨后,明相国代隋为帝也。"又取《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二篇 上之,法嗣释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则相国名矣。当德被人间,而应符命 为天子也。"世充大悦曰:"此天命也。"再拜受之。即以法嗣为谏议大夫。世充 又罗取杂鸟,书帛系其颈,自言符命而散之于空。或有弹射得鸟而来献者,亦拜官 爵。既而废侗,阴杀之,僭即皇帝位,建元曰开明,国号郑。

大唐太宗帅师围之。世充频出兵,战辄不利,诸城相继降款。世充窘迫,遣使 请救于窦建德,建德率兵援之。至武牢,太宗破之,禽建德以诣城下。世充将溃围 而出,诸将莫有应之者,于是出降。至长安,为仇家所杀。

段达,武威姑臧人。父岩,周朔州刺史。达在周,年始三岁,袭爵襄坦县公。 及长,身长八尺,美须髯,便弓马。隋文帝为丞相,以为大都督,领亲信兵,常置 左右。及践祚,为左直斋,迁车骑将军,督晋王府军事。以击高智慧功,授上仪同。 又破汪文进等,加开府。仁寿初,为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以籓邸之旧,拜左翊 卫将军。从征吐谷浑,进位金紫光禄大夫。帝征辽东,平原郝孝德、清河张金称等 并起为盗,帝令达击之,数为金称等所挫,诸贼轻之,号为段姥。后用鄃令杨善会 谋,更与贼战,方致克捷。还京师,以公事坐免。明年,帝征辽东,使达留守涿郡。 俄复拜左翊卫将军。高阳魏刀兒聚众,自号历山飞,寇掠燕、赵。达率涿郡通守郭 绚击败之。时盗贼既多,达不能因机决胜,唯持重自守,时人皆谓之为怯懦。

十二年,帝幸江都宫,诏达与太府卿元文都等留守东都。李密纵兵侵掠城下, 达与监门郎将庞玉、武牙郎将霍世举御之,以功迁左骁卫大将军。王世充之败也, 密进据北芒,来薄上春门,达与判户部尚书韦津拒之。达见贼,不阵而走,军大溃, 津没于密。

及帝崩于江都,达与文都等推越王侗为主,署开府仪同三司,兼纳言,陈国公。 元文都等之谋诛王世充,达预焉。既而阴告世充,达为之内应。及事发,迫越王送 文都于世充,世充甚德于达。既破李密,讽越王禅让。世充僭号,以达为司徒。及 东都平,坐斩,妻子籍没。

论曰:宇文述便辟足恭,柔颜取悦。君所谓可,亦曰可焉,君所谓不,亦曰不 焉。无所是非,不能轻重,默默苟容,偷安高位,甘素餐之责,受彼己之讥。此固 君子所不为,亦丘明之深耻。化及以此下才,负恩累叶。时逢崩拆,不能竭命,乃 因利乘便,先图干纪,率群不逞,职为乱阶,扰本塞源,裂冠毁冕。衅深指鹿,事 切食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同愤矣,世充头筲小器,遭逢时幸,与蒙奖擢,礼越 旧臣。而躬为戎首,亲行鸠毒。竟而蛇豕丑类,继踵诛夷,枭獍凶魁,相寻菹戮。 垂炯戒于来叶,快忠义于当年,为人臣者,可无殷鉴哉!


分类:正史 书名:北史 作者:李延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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