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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第30卷| 北齐书 | 正史

《北齐书》第30卷 列传第22 崔暹 子达 高德政 崔昂


○崔暹 子达 高德政 崔昂

崔暹,字季伦,博陵安平人,汉尚书寔之后也,世为北州著姓。父穆,州主簿。 暹少为书生,避地渤海,依高乾,以妹妻乾弟慎。慎后临光州,启暹为长史。赵郡 公琛镇定州,辟为开府谘议。随琛往晋阳,高祖与语说之,以兼丞相长史。高祖举 兵将入洛,留暹佐琛知后事。谓之曰:"丈夫相知,岂在新旧。军戎事重,留守任 切,家弟年少,未闲事宜,凡百后事,一以相属。"握手殷勤,至于三四。后迁左 丞、吏部郎,主议《麟趾格》。

暹亲遇日隆,好荐人士。言邢邵宜任府僚,兼任机密,世宗因以征邵,甚见亲 重。言论之际,邵遂毁暹。世宗不悦,谓暹曰:"卿说子才之长,子才专言卿短, 此痴人也。"暹曰:"子才言暹短,暹说子才长,皆是实事,不为嫌也。"高慎之 叛,与暹有隙,高祖欲杀之,世宗救免。武定初,迁御史中尉,选毕义云、卢潜、 宋钦道、李愔、崔瞻、杜蕤、嵇晔、郦伯伟、崔子武、李广皆为御史,世称其知人。

世宗欲遐暹威势,诸公在坐,令暹高视徐步,两人掣裾而入,世宗分庭对揖。 暹不让席而坐,觞再行,便辞退。世宗曰:"下官薄有蔬食,愿公少留。"暹曰: "适受敕在台检校。"遂不待食而去,世宗降阶送之。旬日后,世宗与诸公出之东 山,遇暹于道,前驱为赤棒所击,世宗回马避之。

暹前后表弹尚书令司马子如及尚书元羡、雍州刺史慕容献,又弹太师咸阳王坦、 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罪状极笔,并免官。其馀死黜者甚众。高祖书与邺下诸贵曰: "崔暹昔事家弟为定州长史,后吾儿开府谘议,及迁左丞吏部郎,吾未知其能也。 始居宪台,乃尔纠劾。咸阳王、司马令并是吾对门布衣之旧,尊贵亲昵,无过二人, 同时获罪,吾不能救,诸君其慎之。"高祖如京师,群官迎于紫陌。高祖握暹手而 劳之曰:"往前朝廷岂无法官,而天下贪婪,莫肯纠劾。中尉尽心为国,不避豪强, 遂使远迩肃清,群公奉法。冲锋陷阵,大有其人,当官正色,今始见之。今荣华富 贵,直是中尉自取,高欢父子,无以相报。"赐暹良马,使骑之以从,且行且语。 暹下拜,马惊走,高祖为拥之而授辔。魏帝宴于华林园,谓高祖曰:"自顷朝贵、 牧守令长、所在百司多有贪暴,侵削下人。朝廷之中有用心公平,直言弹劾,不避 亲戚者,王可劝酒。"高祖降阶,跪而言曰:"唯御史中尉崔暹一人。谨奉明旨, 敢以酒劝,并臣所射赐物千匹,乞回赐之。"帝曰:"崔中尉为法,道俗齐整。" 暹谢曰:"此自陛下风化所加,大将军臣澄劝奖之力。"世宗退谓暹曰:"我尚畏 羡,何况馀人。"由是威名日盛,内外莫不畏服。

高祖崩,未发丧,世宗以暹为度支尚书,兼仆射,委以心腹之寄。暹忧国如家, 以天下为己任。世宗车服过度,诛戮变常,言谈进止,或有亏失,暹每厉色极言, 世宗亦为之止。有囚数百,世宗尽欲诛之,每催文帐。暹故缓之,不以时进,世宗 意释,竟以获免。

自出身从官,常日晏乃归。侵晓则与兄弟问母之起居,暮则尝食视寝,然后至 外斋对亲宾。一生不问家事。魏、梁通和,要贵皆遣人随聘使交易,暹惟寄求佛经。 梁武帝闻之,为缮写,以幡花宝盖赞呗送至馆焉。然而好大言,调戏无节。密令沙 门明藏著《佛性论》而署己名,传诸江表。子达拏年十三,暹命儒者权会教其说 《周易》两字,乃集朝贵名流,令达拏升高座开讲。赵郡睦仲让阳屈服之,暹喜, 擢为司徒中郎。邺下为之语曰:"讲义两行得中郎。"此皆暹之短也。

显祖初嗣霸业,司马子如等挟旧怨,言暹罪重,谓宜罚之。高隆之亦言宜宽政 网,去苛察法官,黜崔暹,则得远近人意。显祖从之。及践祚,谮毁之者犹不息。 帝乃令都督陈山提等搜暹家,甚贫匮,唯得高祖、世宗与暹书千馀纸,多论军中大 事。帝嗟赏之。仍不免众口,乃流暹于马城,昼则负土供役,夜则置地牢。岁馀, 奴告暹谋反,锁赴晋阳,无实,释而劳之。寻迁太常卿。帝谓群臣曰:"崔太常清 正,天下无双,卿等不及。"

初,世宗欲以妹嫁暹子,而会世宗崩,遂寝。至是,群臣宴于宣光殿,贵戚之 子多在焉。显祖历与之语,于坐上亲作书与暹曰:"贤子达拏,甚有才学。亡兄女 乐安主,魏帝外甥,内外敬待,胜朕诸妹,思成大兄宿志。"乃以主降达拏。天保 末,为右仆射。帝谓左右曰:"崔暹谏我饮酒过多,然我饮何所妨?"常山王私谓 暹曰:"至尊或多醉,太后尚不能致言,吾兄弟杜口,仆射独能犯颜,内外深相感 愧。"十年,暹以疾卒,帝抚灵而哭。赠开府。

达拏温良清谨,有识学,少历职为司农卿。入周,谋反伏诛。天保时,显祖尝 问乐安公主:"达拏于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儿。"显祖召达拏 母入内,杀之,投尸漳水。齐灭,达拏杀主以复仇。

高德政,字士贞,渤海蓚人。父颢,魏沧州刺史。德政幼而敏慧,有风神仪表。 显祖引为开府参军,知管记事,甚相亲狎。高祖又擢为相府掾,委以腹心。迁黄门 侍郎。世宗嗣业,如晋阳,显祖在京居守,令德政参掌机密,弥见亲重。世宗暴崩, 事出仓卒,群情草草。勋将等以缵戎事重,劝帝早赴晋阳。帝亦回遑不能自决,夜 中召杨愔、杜弼、崔季舒及德政等,始定策焉。以杨愔居守。

德政与帝旧相昵爱,言无不尽。散骑常侍徐之才、馆客宋景业先为天文图谶之 学,又陈山提家客杨子术有所援引,并因德政劝显祖行禅代之事。德政又披心固请。 帝乃手书与杨愔,具论诸人劝进意。德政恐愔犹豫不决,自请驰驿赴京,托以馀事, 唯与杨愔言,愔方相应和。德政还未至,帝便发晋阳,至平城都,召诸勋将入,告 以禅让之事。诸将等忽闻,皆愕然,莫敢答者。时杜弼为长史,密启显祖云:"关 西是国家劲敌,若今受魏禅,恐其称义兵挟天子而东向,王将何以待之?"显祖入, 召弼入与徐之才相告。之才云:"今与王争天下者,彼意亦欲为帝,譬如逐兔满市, 一人得之,众心皆定。今若先受魏禅,关西自应息心。纵欲屈强,止当逐我称帝。 必宜知机先觉,无容后以学人。"弼无以答。帝已遣驰驿向邺,书与太尉高岳、尚 书令高隆之、领军娄睿、侍中张亮、黄门赵彦深、杨愔等。岳等驰传至高阳驿,帝 使约曰:"知诸贵等意,不须来。"唯杨愔见,高岳等并还。帝以众人意未协,又 先得太后旨云:"汝父如龙,汝兄如虎,尚以人臣终,汝何容欲行舜、禹事?此亦 非汝意,正是高德政教汝。"又说者以为昔周武王再驾盟津,然始革命,于是乃旋 晋阳。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宋景业等每言卜筮杂占阴阳纬侯,必宜五月应天顺 人,德政亦劝不已。仍白帝追魏收。收至,令撰禅让诏册、九锡建台及劝进文表。

至五月初,帝发晋阳。德政又录在邺诸事条进于帝,帝令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 密书与杨愔。大略令撰仪注,防察魏室诸王。山提以五月至邺,杨愔即召太常卿邢 邵、七兵尚书崔、度支尚书陆操、詹事王昕、黄门侍郎阳休之、中书侍郎裴让之 等议撰仪注。六日,要魏太傅咸阳王坦等总集,引人北宫,留于东斋,受禅后,乃 放还宅。帝初发至亭前,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大以沉吟。至平城都,便不复肯 进。德政、徐之才苦请帝曰:"山提先去,若为形容,恐其漏泄不果。"即命司马 子如、杜弼驰驿续入,观察物情。七日,子如等至邺,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 八日,杨愔书中旨,以魏襄城王旭并司空公潘相乐、侍中张亮、黄门赵彦深入通奏 事。魏孝静在昭阳殿引见。旭云:"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德钦明,万方归 仰,臣等昧死闻奏,愿陛下则尧禅舜。"魏帝便敛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谨当逊 避。"又道:"若尔,须作诏。"中书侍郎崔劼奏云:"诏已作讫。"即付杨愔进 于魏静帝。凡有十馀条,悉书。魏静云:"安置朕何所,复若为去?"杨愔对: "在北城别有馆宇,还备法驾,依常仗卫而去。"魏静帝于是下御坐,就东廊,口 咏范蔚宗《后汉书赞》云:"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所司 寻奏请发。魏静帝曰:"人念遗簪弊屦,欲与六宫别,可乎?"乃入与夫人嫔御以 下诀别,莫不歔欷掩涕。嫔赵国李氏口诵陈思王诗云:"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 魏静帝登车出万春门,直长赵道德在车中陪侍,百官在门外拜辞。遂入北城下司马 子如南宅。帝至城南顿所。受禅之日,除德政为侍中,寻封蓝田公。七年,迁尚书 右仆射,兼侍中,食渤海郡干。德政与尚书令杨愔纲纪政事,多有弘益。

显祖末年,纵酒酣醉,所为不法,德政屡进忠言。后召德政饮,不从,又进言 于前,谏曰:"陛下道我寻休,今乃甚于既往,其若社稷何,其若太后何!"帝不 悦。又谓左右云:"高德政恒以精神凌逼人。"德政甚惧,乃称疾屏居佛寺,兼学 坐禅,为退身之计。帝谓杨愔曰:"我大忧德政,其病何似?"愔以禅代之际,因 德政言情切至,方致诚款,常内忌之。由是答云:"陛下若用作冀州刺史,病即自 差。"帝从之,德政见除书而起。帝大怒,召德政谓之曰:"闻尔病,我为尔针。" 亲以刀子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斩去其趾。刘桃枝捉刀不敢下。帝起临阶砌, 切责桃枝曰:"尔头即堕地!"因索大刀自带,欲下阶。桃枝乃斩足之三指。帝怒 不解,禁德政于门下,其夜开城门,以毡舆送还家。旦日,德政妻出宝物满四床, 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见而怒曰:"我府藏犹无此物!"诘其所从得,皆诸元赂 之也。遂曳出斩之。时妻出拜,又斩之,并其子祭酒伯坚。德政死后,显祖谓群臣 曰:"高德政常言宜用汉人,除鲜卑,此即合死。又教我诛诸元,我今杀之,为诸 元报仇也。"帝后悔,赠太保,嫡孙王臣袭焉。

崔昂,字怀远,博陵安平人也。祖挺,魏州刺史。昂年七岁而孤,伯父吏部尚 书孝芬尝谓所亲曰:"此儿终当远至,是吾家千里驹也。"昂性端直少华,沉深有 志略,坚实难倾动。少好章句,颇综文词。世宗广开幕府,引为记室参军,委以腹 心之任。世宗入辅朝政,召为开府长史。时勋将亲族兵客在都下放纵,多行不轨, 孙腾、司马子如之门尤剧。昂受世宗密旨,以法绳之,未几之间,内外齐肃。迁尚 书左丞,其年,又兼度支尚书。左丞之兼尚书,近代未有,唯昂独为冠首,朝野荣 之。

武定六年,甘露降于宫阙,文武官僚同贺显阳殿。魏帝问仆射崔暹、尚书杨愔 等曰:"自古甘露之瑞,汉、魏多少,可各言往代所降之处,德化感致所由。"次 问昂,昂曰:"案《符瑞图》,王者德致于天,则甘露降。吉凶两门,不由符瑞, 故桑雉为戒,实启中兴,小鸟孕大,未闻福感。所愿陛下虽休勿休。"帝为敛容曰: "朕既无德,何以当此。"

齐受禅,迁散骑常侍,兼太府卿、大司农卿。二寺所掌,世号繁剧,昂校理有 术,下无奸伪,经手历目,知无不为,朝廷叹其至公。又奏上横市妄费事三百一十 四条,诏下,依启状速议以闻。其年,与太子少师邢邵议定国初礼,仍封华阳县男。 又诏删定律令,损益礼乐,令尚书右仆射薛琡等四十三人在领军府议定。又敕昂云: 若诸人不相遵纳,卿可依事启闻。"昂奉敕笑曰:"正合生平之愿。"昂素勤慎, 奉敕之后,弥自警勖,部分科条,校正今古,所增损十有七八。转廷尉卿。昂本性 清严,凡见黩货辈,疾之若仇,以是治狱文深,世论不以平恕相许。

显祖幸东山,百官预宴,升射堂。帝召昂于御坐前,谓曰:"旧人多出为州, 我欲以台阁中相付,当用卿为令仆,勿望刺史。卿六十外当与卿本州,中间州不可 得也。"后九卿以上陪集东宫,帝指昂及尉瑾、司马子瑞谓太子曰:"此是国家柱 石,汝宜记之。"未几,复侍宴金凤台,帝历数诸人,咸有罪负,至昂曰:"崔昂 直臣,魏收才士,妇兄妹夫,俱省罪过。"天保十年,策拜仪同燕子献,百司陪列, 昂在行中。帝特召昂至御所,曰:"历思群臣可纲纪省闼者,唯冀卿一人。"即日 除为兼右仆射。数日后,昂因入奏事,帝谓尚书令杨愔曰:"昨不与崔昂正者,言 其太速,欲明年真之。终是除正,何事早晚,可除正仆射。"明日,即拜为真。杨 愔曰:"昨不与崔昂正者,言其太速,欲明年真之。终是除正,何事早晚,可除正 仆射。"明日,即拜为真。杨愔少时与昂不平,显祖崩后,遂免昂仆射,除仪同三 司。后坐事除名。卒祠部尚书。

昂有风调才识,旧立坚正刚直之名。然好探揣上意,感激时主,或列阴私罪失, 深为显祖所知赏,发言奖护,人莫之能毁。议曹律令,京畿密狱,及朝廷之大事多 委之。尚严猛,好行鞭挞,虽苦楚万端,对之自若。前者崔暹、季舒为之亲援,后 乃高德政是其中表,常有挟恃,意色矜高,以此不为名流所服。子液嗣。


分类:正史 书名:北齐书 作者:李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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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第31卷| 北齐书 | 正史

《北齐书》第31卷 列传第二十三[一]王昕


王昕,字符景,北海剧人。六世祖猛,秦苻坚丞相,家于华山之鄜城。父云,仕魏朝有名望。

昕少笃学读书,太尉汝南王悦辟骑兵参军。旧事,王出射,武服持刀陪从,昕未尝依行列。悦好逸游,或骋骑信宿,昕辄弃还。悦乃令骑马在前,手为驱策。昕舍辔高拱,任马所之。左右言其诞慢。悦曰:"府望惟在此贤,不可责也。"悦数散钱于地,令诸佐争拾之,昕独不拾。悦又散银钱以目昕,昕乃取其一。悦与府僚饮酒,起自移?,人争进手,昕独执版?立。悦于是作色曰:"我帝孙帝子帝弟帝叔,今为宴适,亲起舆?。卿是何人,独为偃蹇!"对曰:"元景位望微劣,不足使殿下式瞻仪形,安敢以亲王僚寀,从?养之役。"悦谢焉。

坐上皆引满酣畅,昕先起,卧闲室,频召不至。悦乃自诣呼之曰:"怀其才而忽府主,可谓仁乎?"昕曰:"商辛沉湎,其亡也忽诸,府主自忽,微僚敢任其咎。"悦大笑而去。

累迁东莱太守。后吏部尚书李神?奏言,比因多故,常侍遂无员限,今以王元景等为常侍,定限八员。加金紫光禄大夫。武帝或时袒露,[二]与近臣戏狎,每见昕,即正冠而敛容焉。昕体素甚肥,遭丧后,遂终身羸瘠。杨愔重其德业,以为人之师表。迁秘书监。

昕少与邢卲俱为元罗宾友,及守东莱,卲举室就之。郡人以卲是邢杲从弟,会兵将执之,昕以身蔽伏其上,呼曰:"欲执邢子才,当先杀我。"卲乃免焉。

昕雅好清言,词无浅俗。在东莱,获杀其同行侣者,诘之未服,昕谓之曰:"彼物故不归,卿无恙而反,何以自明?"邢卲后见世宗,说此言以为笑乐。昕闻之,故诣卲曰:"卿不识造化。"还谓人曰:"子才应死,我骂之极深。"

显祖以昕疏诞,非济世所须,骂之曰:"好门户,恶人身。"又有谗之者曰:"王元景每嗟水运不应遂绝。"帝愈怒,乃下诏徙幽州。后征还,除银青光禄大夫,判祠部尚书事。帝怒临漳令嵇晔及舍人李文师,以晔赐薛丰洛,文师赐崔士顺为奴。郑子默私谓昕曰:"自古无朝士作奴。"昕曰:"箕子为之奴,何言无也?"子默遂以昕言启显祖,仍曰:"王元景比陛下于殷纣。"杨愔微为解之。帝谓愔曰:"王元景是尔博士,尔语皆元景所教。"帝后与朝臣酣饮,昕称病不至。帝遣骑执之,见方摇膝吟咏,遂斩于御前,投尸漳水,天保十年也。有文集二十卷。子顗。

昕母清河崔氏,学识有风训,生九子,并风流蕴藉,世号王氏九龙。

弟晞,字叔朗,小名沙弥。幼而孝谨,淹雅有器度,好学不倦,美容仪,有风则。魏末,随母兄东适海隅,与邢子良游处。子良爱其清悟,与其在洛两兄书曰:"贤弟弥郎,意识深远,旷达不?,简于造次,言必诣理,吟咏情性,往往丽绝。恐足下方难为兄,不假虑其不进也。"[三]魏永安初,第二兄晖聘梁,启晞释褐除员外散骑侍郎,征署广平王开府功曹史。晞愿养母,竟不受署。母终后,仍属迁邺。遨游巩洛,悦其山水,与范阳卢元明、巨鹿魏季景结侣同契,往天陵山,浩然有终焉之志。

及西魏将独孤信入洛,署为开府记室。晞称先被犬伤,困笃不起。有故人疑其所伤非猘,书劝令起。晞复书曰:"辱告存念,见令起疾,循复眷旨,似疑吾所伤未必是猘。吾岂愿其必猘,但理契无疑耳。就足下疑之,亦有过说。足下既疑其非猘,亦可疑其是猘,其疑半矣。若疑其是猘而营护,虽非猘亦无损;[四]疑其非猘而不疗,傥是猘则难救。然则过疗则致万全,过不疗或至死。若王晞无可惜也,则不足取,既取之,便是可惜。奈何夺其万全,任其或死。且将军威德所被,?飞雾袭,方掩八纮,岂在一介。若必从隗始,先须济其生灵。足下何不从容为将军言也。"于是方得见宽。俄而信返,晞遂归邺。

齐神武访朝廷子弟忠孝谨密者,令与诸子游。晞与清河崔瞻、顿丘李度、范阳卢正通首应此选。文襄时为大将军,握晞等手曰:"我弟并向成长,志识未定,近善狎恶,不能不移。吾弟成立,不负义方,卿禄位常亚吾弟。若苟使回邪,致相诖误,罪及门族,非止一身。"晞随神武到晋阳,补中外府功曹参军带常山公演友。

齐天保初,行太原郡事。及文宣昏逸,常山王数谏,帝疑王假辞于晞,欲加大辟。王私谓晞曰:"博士,明日当作一条事,为欲相活,亦图自全,宜深体勿怪。"乃于?中杖晞二十。帝寻发怒,闻晞得杖,以故不杀,?钳配甲坊。居三年,王又固谏争,大被驱挞,闭口不食。太后极忧之。帝谓左右曰:"傥小儿死,奈我老母何?"于是每问王疾,谓曰:"努力强食,当以王晞还汝。"乃释晞令往。王抱晞曰:"吾气力惙然,恐不复相见。"晞流涕曰:"天道神明,岂令殿下遂毙此舍。至尊亲为人兄,尊为人主,安可与校计。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纵不自惜,不惜太后乎?"言未卒,王强坐而饭。晞由是得免徒,还为王友。

王复录尚书事,新除官者必诣王谢职,去必辞。晞言于王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为干纪。朝廷文武,出入辞谢,宜一约绝。主上颙颙,赖殿下扶冀。"王纳焉。常从容谓晞曰:"主上起居不恒,卿耳目所具,吾岂可以前逢一怒,遂尔结舌。卿宜为撰谏草,吾当伺便极谏。"晞遂条十余事以呈。切谏王曰:"今朝廷乃尔,欲学介子匹夫轻一朝之命,狂药令人不自觉,刀箭岂复识亲疏,一旦祸出理外,将奈殿下家业何,奈皇太后何!乞且将顺,日慎一日。"王歔欷不自胜,曰:"乃至是乎?"明日见晞曰:"吾长夜九思,今便息意。"便命火对晞焚之。后王承间苦谏,遂至忤旨。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颈,骂曰:"小子何知,欲以吏才非我,是谁教汝!"王曰:"天下噤口,除臣谁敢有言。"帝催遣捶楚,乱杖抶数十,会醉卧得解。尔后亵黩之好,遍于宗戚,所往留连,俾昼作夜,唯常山邸多无适而去。

及帝崩,济南嗣立。王谓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优闲。"因言朝廷宽仁慈恕,真守文良主。晞曰:"天保享祚,东宫委一胡人,今卒览万机,驾驭雄杰。如圣德幼?,未堪多难,而使他姓出纳诏命,必权有所归。殿下虽欲守藩职,其可得也![五]假令得遂?退,自谓保家祚得灵长不?"王默然思念,久之曰:"何以处我?"晞曰:"周公抱成王朝诸侯,摄政七年,然后复子明辟,幸有故事,惟殿下虑之。"王曰:"我安敢自拟周公。"[六]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避周公得耶?"王不答。帝临发,?王从驾,除晞?州长史。

及王至邺,诛杨、燕等,诏以王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督摄文武。还至?,乃延晞谓曰:[七]"不早用卿言,使?小弄权,几至倾覆。今君侧虽获暂清,终当何以处我?"晞曰:"殿下将往时地位,犹可以名教出处。今日事势,遂关天时,非复人理所及。"有顷,奏赵郡王叡为左长史,晞为司马。每夜载入,昼则不与语,以晞儒缓,恐不允武将之意。后进晞密室曰:"比王侯诸贵每见煎迫,言我违天不祥,恐当或有变起,吾正欲以法绳之。"晞曰:"朝廷比者疏远亲戚,宁思骨血之重。殿下仓卒所行,非复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交戟入颈,上下相疑,何由可久。且天道不恒,亏盈迭至,神几变化,?蠁斯集。虽执谦挹,?糠神器,便是违上玄之意,坠先帝之基。"王曰:"卿何敢发非所宜言,须致卿于法。"晞曰:"窃谓天时人事,同无异谋,是以冒犯雷霆,不惮斧钺。今日得披肝胆,抑亦神明攸赞。"王曰:"拯难匡辅,方俟圣哲,吾何敢私议,幸勿多言。"寻有诏以丞相任重,普进府僚一班,晞以司马领吏部郎中。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出使,临别握晞手曰:"相王功格区宇,天下乐推,歌谣满道,物无异望。杳等愿披赤心而忽奉外使,无由面尽短诚,寸心谨以仰白。"晞寻述杳言。王曰:"若内外咸有异望,赵彦深朝夕左右,何因都无所论。自以卿意试密与言之。"晞以事隙问彦深。彦深曰:"我比亦惊此音谣,每欲陈闻,则口噤心战。弟既发论,吾亦昧死一披肝胆。"因亦同劝。

是时诸王公将校四方岳牧表陈符命。干明元年八月,昭帝践祚,诏晞曰:"何为自同外客,略不可见。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怀,随宜作一牒,候少隙即径进也。"因?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日本职务罢,并入东廊,共举录历代废礼坠乐、职司废置、朝飨异同、舆服增损。或道德高?,久在沉沦;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爰及田市舟车、征税通塞、婚葬仪轨、贵贱齐衰,[八]有不便于时而古今行用不已者,或自古利用而当今毁弃者:悉令详思,以渐条奏,未待顿备,遇忆续闻。朝晡给与御食,毕景听还。时百官请建东宫,?未许。[九]每令晞就东堂监视太子冠服,导引趋拜。为太子太傅,晞以局司奉玺绶。皇太子释奠,又兼中庶子。帝谓曰:"今既当剧职,不得寻常舒慢也。"

帝将北征,?问外间比何所闻。晞曰:"道路传言,车驾将行。"帝曰:"库莫奚南侵,我未经亲戎,因此聊欲习武。"晞曰:"銮驾巡狩,为复可尔,若轻有驱使,恐天下失望。"帝曰:"此懦夫常虑,吾自当临时斟酌。"帝使斋帅裴泽、主书蔡晖伺察?下,好相诬枉,朝士呼为裴、蔡。时二人奏车驾北征后,人言阳休之、王晞数与诸人游宴,[一○]不以公事在怀。帝杖休之、晞胫各四十。帝斩人于前,问晞曰;"此人合死不?"晞曰:"罪实合死,但恨其不得死地。臣闻刑人于市,与?弃之,殿廷非杀戮之所。"帝改容曰:"自今当为王公改之。"

帝欲以晞为侍中,苦辞不受,或劝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来,阅要人多矣,充诎少时,鲜不败绩。且性实疏缓,不堪时务,人主恩私,何由可保,万一披猖,求退无地。非不爱作热官,但思之烂熟耳。"百官尝赐射,晞中的,当得绢,为不书箭,有司不与。晞陶陶然曰:"我今可谓武有余文不足矣。"晞无子,帝将赐之妾,使小黄门就宅宣旨,皇后相闻晞妻。晞令妻答,妻终不言,晞以手拊胸而退。帝闻之笑。孝昭崩,哀慕殆不自胜,因以羸败。武成本忿其儒缓,由是弥嫌之,因奏事大被诃叱,而雅步晏然。历东徐州刺史、秘书监。武平初,迁大鸿胪,加仪同三司,监修起居注,待诏文林馆。

性闲淡寡欲,虽王事鞅掌,而雅操不移。在?州,虽戎马填闾,未尝以世务为累。良辰美景,啸?遨游,登临山水,以谈燕为事,人士谓之物外司马。常诣晋祠,赋诗曰:"日落应归去,鱼鸟见留连。"忽有相王使至,召晞不时至。明日丞相西合祭酒卢思道谓晞曰:"昨被召已朱颜,得不以鱼鸟致怪?"晞缓笑曰:"昨晚陶然,颇以酒浆被责,卿辈亦是留连之一物,岂直在鱼鸟而已。"及晋阳陷败,与同志避周兵东北走。山路险迥,惧有土贼,而晞温酒服膏,曾不一废,每未肯去,行侣尤之。晞曰:"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久作三公矣。"

齐亡,周武以晞为仪同大将军、太子谏议大夫。隋开皇元年,卒于洛阳,年七十一。赠仪同三司、曹州刺史。

校勘记

[一] 北齐书卷三十一 按本卷王昕传与北史不同。钱氏考异卷三一云:"此传称庙号,或是齐书原文,弟晞传则全是北史。亦无论赞。"按王昕传虽非以北史补,但较北史简略,?事次序也似有更动,仍是以高氏小史之类的史钞补。

[二] 武帝或时袒露 按此"武帝"乃北魏孝武帝。北史卷二四王晞传省"魏"字,然上有太昌纪年,下有"齐文宣践祚"明文,其为北魏孝武帝自明。此传既省去上下文,这里"魏"字不宜省。

[三] 不假虑其不进也 北、汲、殿三本及北史卷二四"假"作"暇",三朝本、南本、局本作"假"。百衲本依他本改作"暇"。按"不假"意即"不须"。通志卷一五三王晞传也作"假"。此传和通志都出于北史,知北史本来也作"假","暇"乃后人所改,北本、汲本又据传本北史改此传,今从三朝本。

[四] 虽非猘亦无损 诸本无"非"字。北史卷二四、册府卷九○五一○七二五页、通志卷一五三有。按文义当有"非"字,今据补。

[五] 天保享祚东宫委一胡人至其可得也 北史无异文,通志卷一五三?王晞语远为详备,今转录于后:"天保享祚,〔左右无柱石之材,〕东宫委一胡人,〔令习鞭辔,自幼而长,不闻雅正。〕今卒览万机,驾驭雄桀。如圣德幼?,未堪多难,〔殿下宜朝夕承旨,〕而〔勿〕使他姓〔贵戚〕出纳诏命,必〔致矫弄,〕权有所归。殿下虽欲守藩职,〔乐为善,〕其可得乎?假令得遂?退,自审家祚得保灵长不?"以上方括号内文字皆此传北史同所无。两相比较,此传载王晞语六十七字显为删节上引文而成。并且删节还不甚恰当,例如"勿使他姓贵戚,出纳诏命,必致矫弄,权有所归",删去了"勿"字和"致矫弄"三字,和原意便大有出入。"他姓贵戚"指杨愔、可朱浑天和、燕子献,三人都是高欢女?,"贵戚"二字也不宜删。通志?北齐事溢出北史文句通常即本北齐书。疑此传在南宋时尚有北齐书原文,郑樵得取以入通志。

[六] 王曰我安敢自拟周公 通志卷一五三此句上有:"他日,王又问晞曰:『外人有何议论?』对曰:『见源文宗云:录王宜居内夹辅,不可出外。又阳休之亦云:昔周公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得人。录王何所嫌疑,乃尔不接宾客。』"此六十七字也不见此传及北史。通鉴卷一六八五一九六页有此纪载,而文字不尽相同,云:"或谓演曰:『鸷鸟离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屡出!』中山太守阳休之诣演,演不见。休之谓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足,录王何所嫌疑,乃尔拒绝宾客。』"通鉴此段移在高演和王晞问答之前,次序不同,"或谓演曰"几句采自北史孝昭纪,阳休之的话全同通志,?只说休之告王晞如此,不云晞告高演。疑通志出于北齐书,通鉴则综合三国典略之类,有所增损。

[七] 还至?乃延晞谓曰 通志卷一五三作:"还?州,及至,延晞内斋,谓曰:『近人说吾在京举措何如?』晞曰:『伏闻殿下精诚感天,诛五罪而天下服。往日奉辞,恐二仪崩坠,何悟神武潜断,朝廷廓清。』"然后接上"王曰:『不早用卿言』"云云。上多"内斋"二字,下自"谓曰"以下四十六

[八] 贵贱齐衰 北史卷二四"齐"作"等"。疑北史是。

[九] 百官请建东宫?未许 按此下称王晞"就东堂监视太子冠服,导引趋拜,为太子太傅",和"以局司奉玺绶",都是?立皇太子的仪节。如太子未立,何以忽授王晞太子太傅之官?王晞奉什么玺?都不可解。此句下必有脱文,北史已然。

[一○] 时二人奏车驾北征后人言阳休之王晞数与诸人游宴 三朝本、北本、汲本"奏"作"奉"。南、殿、局三本及北史卷二四作"奏"。又北史无"人言"二字。按若是裴、蔡"奉车驾北征",阳、王被责又由于"人言",则此事与裴、蔡毫不相干,何须在上面特别记使二人"伺察?下"的事。知作"奏"是。今从南本。


分类:正史 书名:北齐书 作者:李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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