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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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司马光著,卷097 【晋纪十九】|正史

《资治通鉴》卷097 【晋纪十九】


起玄黓摄提格,尽强圉协洽,凡六年。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公元三四二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豫州刺史庾怿以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觉其毒,饮犬,犬毙,密奏之。帝 曰:"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复欲尔邪!"二月,怿饮鸩而卒。

三月,初以武悼后配食武帝庙。

庾翼在武昌,数有妖怪,欲移镇乐乡。征虏长史王述与庾冰笺曰:"乐乡去武 昌千有馀里,数万之众,一旦移徙,兴立城壁,公私劳扰。又江州当溯流数千里, 供给军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实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扞御上流而 已;缓急赴告,骏奔不难。若移乐乡,远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 重将,固当居要害之地,为内外形势,使闚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谶,卒 为刘、项之资;周围恶檿弧之谣,而成褒姒之乱。是以达人君子, 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计耳。"朝议亦 以为然。翼乃止。

夏,五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寅,疾笃。或诈为尚书符,敕宫门无得内 宰相;众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诈也。"推问,果然。帝二子丕、弈,皆在襁褓。 庾冰自以兄弟秉权日久,恐易世之后,亲属愈疏,为它人所间, 每说帝以国有强敌,宜立长君;请以母亲弟琅邪王岳为嗣,帝许之。中书令何充曰: "父子相传,先王旧典,易之者鲜不致乱。故武王不授圣弟,非不爱也。今琅邪践 阼,将如孺子何!"冰不听。下诏,以岳为嗣,并以弈继琅邪 哀王。壬辰,冰、充及武陵王晞、会稽王昱、尚书令诸葛恢并受顾命。癸巳,帝崩。 帝幼冲嗣位,不亲庶政;及长,颇有勤俭之德。

甲午,琅邪王即皇帝位,大赦。

己亥,封成帝子丕为琅邪王,弈为东海王。

康帝亮阴不言,委政于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葬成帝于兴平陵。帝徒 行送丧,至阊阖门,乃升素舆至陵所。既葬,帝临轩,庾冰、何充侍坐。帝曰: "朕嗣鸿业,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龙飞,臣冰之力也;若 如臣议,不睹升平之世。"帝有惭色。己未,以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 晋陵诸军事、领徐州刺史,镇京口,避诸庾也。

冬,十月,燕王皝迁都龙城,赦其境内。

建威将军翰言于皝曰:"宇文强盛日久,屡为国患。今逸豆归篡窃得国,群情 不附。加之性识庸暗,将帅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臣久在其国,悉其地形; 虽远附强羯,声势不接,无益救援;今若击之,百举百克。然高 句丽去国密迩,常有闚之志。彼知宇文既亡,祸将及己,必乘虚深入,掩吾不备。 若少留兵则不足以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观其势力, 一举可克。宇文自守之虏,必不能远来争利。既取高句丽,还 取宇文,如返手耳。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返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 也。"皝曰:"善!"将击高句丽。高句丽有二道,其北道平阔,南道险狭,众欲 从北道。翰曰:"虏以常情料之,必谓大军从北道,当重北而轻 南。王宜帅锐兵从南道击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别遣偏师出北道,纵有蹉 跌,其腹心己溃,四支无能为也。"皝从之。

十一月,皝自将劲兵四万出南道,以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别遣长史王寓等 将兵万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遣弟武帅精兵五万拒北道,自帅羸 兵以备南道。慕容翰等先至,与钊合战,皝以大众继之。左常侍 鲜于亮曰:"臣以俘虏蒙王国士之恩,不可以不报;今日,臣死日也!"独与数骑 先犯高句丽阵,所向摧陷。高句丽阵动,大众因而乘之,高句丽兵大败。左长史韩 寿斩高句丽将阿佛和度加,诸军乘胜追之,遂入丸都。钊单骑走, 轻车将军慕舆泥追获其母周氏及妻而还。会王寓等战于北道,皆败没,由是皝不复 穷追。遣使招钊,钊不出。

皝将还,韩寿曰:"高句丽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潜伏山谷;大军 既去,必复鸠聚,收其馀烬,犹足为患。请载其父尸、囚其生母而归,俟其束身自 归,然后返之,抚以恩信,策之上也。"皝从之。发钊父乙弗利 墓。载其尸,收其府库累世之宝,虏男女五万馀口,烧其宫室,毁丸都城而还。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为皇后。征豫章太守褚裒为待中、尚书。裒自以后父, 不愿居中任事,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半洲。

赵王虎作台观四十馀所于鄴,又营洛阳、长安二宫,作者四十馀万人;又欲自 鄴起阁道至襄国,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备,并、朔、秦、雍严西讨之资,青、冀、 幽州为东征之计,皆三五发卒。诸州军造甲者五十馀万人,船夫 十七万人,为水所没,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竞营私利,百姓失业 愁困。贝丘人李弘因众心之怨,自言姓名应谶,连结党与,署置百寮;事发,诛之, 连坐者数千家。

虎畋猎无度,晨出夜归,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韦謏谏曰:"陛下忽 天下之重,轻行斤斧之间,猝有狂夫之变,虽有智勇,将安所施!又兴役无时,废 民耘获,吁嗟盈路,殆非仁圣之所忍为也。"虎赐謏谷帛,而兴 缮滋繁,游察自若。

秦公韬有宠于虎,太子宣恶之。右仆射张离领五兵尚书,欲求媚于宣,说之曰: "今诸侯吏兵过限,宜渐裁省,以壮本根。"宣使离为奏:"秦、燕、义阳、乐平 四公,听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 置一,馀兵五万,悉配东宫。"于是诸公咸怨,嫌衅益深矣。

青州上言:"济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于城东南,有狼狐千馀迹随之,迹皆 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东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荡江南也。 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董六师,以奉天命。"群臣皆贺, 上《皇德颂》者一百七人。制:"征士五人出车一乘,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 调不办者斩。"民至鬻子以供军须,犹不能给,自经于道树者相望。

康皇帝

显宗成皇帝下 建元元年(癸卯,公元三四三年)

春,二月,高句丽王钊遣其弟称臣入朝于燕,贡珍异以千数。燕王皝乃还其父 尸,犹留其母为质。

宇文逸豆归遣其相莫浅浑将兵击燕;诸将争欲击之,燕王皝不许。莫浅浑以为 皝畏之,酣饮纵猎,不复设备。皝使慕容输出击之,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尽俘 其众。庾翼为人慷慨,喜功名,不尚浮华。琅邪内史桓温,彝之 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风概。翼与之友善,相期以宁济海内。翼尝荐温于成帝 曰:"桓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 有弘济艰难之勋"。时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冀独弗之重也, 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徐议其任耳。"浩累辞征辟,屏居墓所, 几将十年,时人拟之管、葛。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濛常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 尝相与省之,知浩有确然之志,既返,相谓曰:"深源不起, 当如苍生何!"尚,鲲之子也。翼请浩为司马;诏除侍中、安西军司,浩不应。翼 遗浩书曰:"王夷甫立名非真,虽云谈道,实长华竞。明德君子,遇会处际,宁可 然乎!"浩犹不起。

殷羡为长沙相,在郡贪残,庾冰与翼书属之。翼报曰:"殷君骄豪,亦似由有 佳儿,弟故小令物情容之。大较江东之政,以妪煦豪强,常为民蠹;时有行法,辄 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杀仓 督监以塞责。山遐为馀姚长,为官出豪强所藏二千户,而众共驱之,令遐不得安席。 虽皆前宰之惛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足于风尘 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荆州所统二十馀郡,唯长沙最恶;恶 而不黜,与杀督监者复何异邪!"遐,简之子也。

翼以灭胡取蜀为己任,遣使东约燕王皝,西约张骏,刻期大举。朝议多以为难, 唯庾冰意与之同,而桓温、谯王无忌皆赞成之。无忌,承之子也。

秋,七月,赵汝南太守戴开帅数千人诣翼降。丁巳,下诏议经略中原。翼欲悉 所部之众北伐,表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前 趣丹水;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帅众入临淮;并发所统六州奴 及车牛驴马,百姓嗟怒。

代王什翼犍复求婚于燕,燕王皝使纳马千匹为礼;什翼犍不与,又倨慢无子壻 礼。八月,皝遣世子俊帅前军师评等击代。什翼犍帅众避去,燕人无所见而还。

汉主寿卒,谥曰昭文,庙号中宗;太子势即位,大赦。

赵太子宣击鲜卑斛谷提,大破之,斩首三万级。

宇文逸豆归执段辽弟兰,送于赵,并献骏马万匹。赵王虎命兰帅所从鲜卑五千 人屯令支。

庾翼欲移镇襄阳,恐朝廷不许,乃奏云移镇安陆。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 遂违诏北行;至夏口,复上表请镇襄阳。翼时有众四万,诏加翼都督征讨诸军事。 先是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屡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荆、江、 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武昌,以为 翼继援。征徐州刺史何充为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 辅政。以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兗三州诸军事、徐州刺 史,征江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领中书令。

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显宗成皇帝下 建元二年(甲辰,公元三四四年)

春,正月,赵王虎享群臣于太武殿,有白雁百馀集马道之南,虎命射之,皆不 获。时诸州兵集者百馀万,太史令赵揽密言于虎曰:"白雁集庭,宫室将空之象, 不宜南行。"虎信之,乃临宣武观,大阅而罢。

汉主势改元太和,尊母阎氏为皇太后,立妻李氏为皇后。

燕王皝与左司马高诩谋伐宇文逸豆归。诩曰:"宇文强盛,今不取,必为国患, 伐之必克;然不利于将。"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于是皝 自将伐逸豆归。以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副之;分命慕容军、 慕容恪、慕容霸及折冲将军慕舆根将兵,三道并进。高诩将发,不见其妻,使人语 以家事而行。

逸豆归遣南罗大涉夜干将精兵逆战,皝遣人驰谓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军, 宜小避之。"翰曰:"逸豆归扫其国内精兵以属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国所 赖也。今我克之,其国不攻自溃矣。且吾孰知涉夜干之为人, 虽有虚名,实易与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气。"遂进战。翰自出冲阵,涉夜干出 应之;慕容容霸从傍邀击,遂斩涉夜干。宇文士卒见涉夜干死,不战而溃;燕兵乘 胜逐之,遂克其都城。逸豆归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皝悉 收其畜产、资货,徙其部众五千馀落于昌黎,辟地千馀里。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 德城,使弟彪戍之而还。高诩、刘佩皆中流矢卒。

诩善天文,皝尝谓曰:"卿有佳书而不见与,何以为忠尽!"诩曰:"臣闻人 君执要,人臣执职。执要者逸,执职者劳。是以后稷播种,尧不预焉。占候、天文, 晨夜其苦,非至尊之所宜亲,殿下将焉用之!"皝默然。

初,逸豆归事赵甚谨,贡献属路。及燕人伐逸豆归,赵王虎使右将军白胜、并 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还;慕容彪追 击,破之。

慕容翰之与宇文氏战也,为流矢所中,卧病积时不出。后渐差,于其家试骋马。 或告翰称病而私飞骑乘,疑欲为变。燕王皝虽藉翰勇略,然中心终忌之,乃赐翰死。 翰曰:"吾负罪出奔,既而复还,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贼跨 据中原,吾不自量,欲为国家荡壹区夏。此志不遂,没有遗恨,命矣夫!"饮药而 卒。

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长孙秩迎妇于燕。

夏,四月,凉州将张瓘败赵将王擢于三交城。

初,赵领军王朗言于赵王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宫材,引于漳水, 役者数万,吁嗟满道,陛下宜因出游罢之。"虎从之。太子宣怒。会荧惑守房,宣 使太史令赵揽言于虎曰:"房为天王,今荧惑守之,其殃不细。 宜以贵臣王姓者当之。"虎曰:"谁可者?"揽曰:"无贵于王领军。"虎意惜朗, 使揽更言其次。揽无以对,因曰:"其次唯中书监王波耳。"虎乃下诏,追罪波前 议枯矢事,腰斩之,及其四子,投尸漳水;既而愍其无罪,追 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赵平北将军尹农攻燕凡城,不克而还。

汉太史令韩皓上言:"荧惑守心,乃宗庙不修之谴。"汉主势命群臣议之。相 国董皎、侍中王嘏以为:"景、武创业,献、文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乃 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谓之汉。

征西将军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击赵将李罴于丹水,为罴所败,翼贬宣为建威将 军。宣惭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长子方之为义城太守,代领宣众;又 以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西城。

中书令褚裒固辞枢要;闰月,丁巳,以裒为左将军、都督兗州、徐州之琅邪诸 军事、兗州刺史,镇金城。

帝疾笃,庾冰、庾翼欲立会稽王昱为嗣;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聃,帝从之。 九月,丙申,立聃为皇太子。戊戌,帝崩于式乾殿。己亥,何充以遗旨奉太子即位, 大赦。由是冰、翼深恨充。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时穆帝方二 岁,太后临朝称制。何充加中书监,录尚书事。充自陈既录尚书,不宜复监中书; 许之,复加侍中。

充以左将军褚裒,太后之父,宜综朝政,上疏荐裒参录尚书;乃以裒为侍中、 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惧获讥嫌,上疏固请居籓; 改授都督徐、兗、青三州、扬州之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兗 二州刺史,镇京口。尚书奏:"裒见太后,在公庭则如臣礼,私觌则严父。"从之。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于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征冰辅政,冰辞,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国情 事,留子方之为建武将军,戍襄阳。方之年少,以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以辅之。 穆之,宝之子也。翼还镇夏口,诏翼复督江州,又领豫州刺史。 翼辞豫州,复欲移镇乐乡,诏不许。翼仍缮修军器,大佃积谷,以图后举。

赵王虎作河桥于灵昌津,采石为中济,石下,辄随流,用功五百馀万而桥不成, 虎怒,斩匠而罢。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显宗成皇帝下 永和元年(乙巳,公元三四五年)

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轩。

赵义阳公鉴镇关中,役烦赋重,文武有长发者,辄拔为冠缨,馀以给宫人。长 史取发白赵王虎,虎征鉴还鄴。以乐平公苞代镇长安。发雍、洛、秦、并州十六万 人治长安未央宫。

虎好猎,晚岁,体重不能跨马,乃造猎车千乘,刻期校猎。自灵昌津南至荥阳 东极阳都为猎场,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至大辟。民有美女,佳牛马,御 史求之不得,皆诬以犯兽,论死者百馀人。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 洛阳宫。发百姓牛二万头,配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 十馀国皆九等,大发民女三万馀人,料为三等以配之;太子、诸公私令采发者又将 万人。郡县务求美色,多强夺人妻,杀其夫及夫自杀者三千馀人。 至鄴,虎临轩简第,以使者为能,封侯者十二人。荆楚、扬、徐之民流叛略尽;守 令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馀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因侍切谏,虎大怒,使龙腾 拉杀之。

燕王皝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记室参军封裕 上书谏,以为:"古者什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假官田 官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在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 永嘉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绥之以德,华夷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 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用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东 兼高句丽,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增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 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 下之有,将何在哉!如此,则戎旗南指之日,民谁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石虎谁与 处矣!川渎沟渠有废塞者,皆应通利,旱由灌溉,潦则疏泄。一 夫不耕,或受之饥。况游食数万,何以得家给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虚费廪禄,苟 才不周用,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员。学生三年无成,徒塞英俊之路,皆当 归之于农。殿下圣德宽明,博采刍荛。参军王宪、大夫刘明并以 言事忤旨,主者处以大辟,殿下虽恕其死,犹免官禁锢。夫求谏诤而罪直言,是犹 适越而北行,必不获其所志矣!右长史宋该等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 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乃下令,称:"览封记 室之谏,孤实惧焉。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悉罢苑囿以给民之无田者。实贫 者,官与之牛;力有馀愿得官牛者,并依魏、晋旧法,沟渎果有益者,令以时修治。 今戎事方兴,勋伐既多,岁未可喊,俟中原平一,徐更议之。 工商、学生皆当裁择。夫人臣关言于人主,至难也,虽有狂妄,当择其善者而从之。 王宪、刘明,虽罪应废黜,亦由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蹇蹇, 深得王臣之体,其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 拘贵贱,勿有所讳!"皝雅好文学,常亲临庠序讲授,考校学徒至千馀人,颇有妄 滥者,故封裕及之。

诏征卫将军褚裒,欲以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说 裒曰:"会稽王令德雅望,国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辞,归籓。 壬戌,以会稽王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昱清虚寡欲, 尤善玄言,常以刘惔、王濛及颍川韩伯为谈客,又辟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 郎。超,鉴之孙也,少卓荦不羁。父愔,简默冲退而啬于财,积钱至数千万,尝开 库任超所取;超散施亲故,一日都尽。万,安之弟也,清旷秀迈, 亦有时名。

燕有黑龙、白龙见于龙山,交首游戏,解角而去。燕王皝亲祀以太牢,赦其境 内,命所居新宫曰和龙。

都亭肃侯庾翼疽发于背。表子爰之行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委以后任;司马义 阳硃焘为南蛮校尉,以千人守巴陵。秋,七月,庚午,卒。

翼部将干瓚等作乱,杀冠军将军曹据。硃焘与安西长史江A170,建武司马 毛穆之、将军袁真等共诛之。A170,统之子也。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奔赵,赵王虎使永屯寿春。

庾翼既卒,朝议皆以诸庾世在西籓,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请,以庾爰之代其任。 何充曰:"荆楚,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劲蜀,地势险阻,周旋万 里。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陆抗所谓'存则吴存, 亡则吴亡'者也,岂可以白面少年当之哉!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 无出温者。"议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温乎?如令阻兵,耻惧不浅。"充曰:"温 足以制之,诸君勿忧。"

丹杨尹刘惔每奇温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谓会稽王昱曰:"温不可使居形胜 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劝昱自镇上流,以己为军司,昱不听;又请自行,亦不 听。

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 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爰之果不敢争,又以刘惔监沔中诸军事,领义 成太守,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于豫章。

桓温尝乘雪欲猎,先过刘惔,惔见其装束甚严,谓之曰:"老贼欲持此何为?" 温笑曰:"我不为此,卿安得坐谈乎!"

汉主势之弟大将军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不许。马当、解思明谏曰: "陛下兄弟不多,若复有所废,将益孤危。"固请许之。势疑其与广有谋,收当、 思明斩之,夷其三族。遣太保李弈袭广于涪城,贬广为临邛侯,广 自杀。思明被收,叹曰:"国之不亡,以我数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 思明有智略,敢谏诤;马当素得人心。及其死,士兵无不哀之。

冬,十月,燕王皝使慕容恪攻高句丽,拔南苏,置戍而还。

十二月,张骏伐焉耆,降之。是岁,骏分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重华为 刺史;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 三营为沙州,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 假凉王,督摄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员皆仿天朝而微 变其名,车服旌族拟于王者。

赵王虎以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弋仲清俭鲠 直,不治威仪,言无畏避,虎甚重之。朝之大议,每与参决,公卿皆惮而下之。武 城左尉,虎宠姬之弟也,尝入弋仲营,侵扰其部众。弋仲执而数 之曰:"尔为禁尉,迫胁小民,我为大臣,目所亲见,不可纵也。"命左右斩之。 尉叩头流血,左右固谏,乃止。

燕王皝以为古者诸侯即位,各称元年,于是始不用晋年号,自称十二年。

赵王虎使征东将军邓恒将兵数万屯乐安,治攻具,为取燕之计。燕王皝以慕容 霸为平狄将军,戍徒河;恒畏之,不敢犯。

显宗成皇帝下 永和二年(丙午,公元三四六年)

春,正月,丙寅,大赦。

己卯,都乡文穆侯何充卒。充有器局,临朝正色,以社稷为己任,所选用皆以 功效,不私亲旧。

初,夫馀居于鹿山,为百济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而不设备。燕王皝遣 世子俊帅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将军、万七千骑袭夫馀。俊居中指授,军事皆 以任恪。遂拔夫馀,虏其王玄及部落五万馀口而还。皝以玄为镇 军将军,妻以女。

二月,癸丑,以左光禄大夫蔡谟领司徒,与会稽王昱同辅政。

褚裒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为尚书令,浩 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和有母丧,固辞不起,谓所亲曰:"古人有释衰绖从王者, 以其才足干时故也。如和者,正足以亏孝道、伤风俗耳。"识 者美之。浩亦固辞。会稽王昱与浩书曰:"属当厄运,危弊理极,足下沈识淹长, 足以经济。若复深存挹退,苟遂本怀,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时之 废兴,则家国不异,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职。

夏,四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张骏薨。官属上世子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 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其境内;尊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母马氏 为王太后。

赵中黄门严生恶尚书硃轨,会久雨,生谮轨不修道路,又谤讪朝政,赵王虎囚 之。蒲洪谏曰:"陛下既有襄国、鄴宫,又修长安、洛阳宫殿,将以何用?作猎车 千乘,环数千里以养禽兽,夺人妻女十万馀口以实后宫,圣帝明 王之所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 旬乃霁。霁方二日,虽有鬼兵百万,亦未能去道路之涂潦,而况人乎!政刑如此, 其如四海何!其如后代何!愿止作役,罢苑囿,出宫女,赦硃轨, 以副众望。"虎虽不悦,亦不之罪,为之罢长安、洛阳作役,而竟诛硃轨。又立私 论朝政之法,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觐以目相顾,不必复相过从谈 语。

赵将军王擢击张重华,袭武街,执护军曹权、胡宣,徙七千馀户于雍州。凉州 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金城,太守张冲请降,凉州震动。重华悉发境内兵,使征 南将军裴恒将之以御赵。恒壁于广武,久而不战。凉州司马张耽 言于重华曰:"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今议者举将,多推宿旧。夫韩信之 举,非旧德也。盖明主之举,举无常人,才之所堪,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境,诸 将不进,人情危惧。主簿谢艾,兼资文武,可用以御赵。"重华 召艾,问以方略;艾愿请兵七千人,必破赵以报。重华拜艾中坚将军,给步骑五千, 使击秋。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枭鸣于牙中,艾曰:"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 克敌之兆也。"进与赵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重华封艾 为福禄伯。

麻秋之克金城也,县令敦煌车济不降,伏剑而死。秋又攻大夏,护军梁式执太 守宋晏,以城应秋,秋遣晏以书诱致宛戍都尉敦煌宋矩。矩曰:"为人臣,功既不 成,唯有死节耳!"先杀妻子而后自刎。秋曰:"皆义士也。" 收而葬之。

冬,汉太保李弈自晋寿举兵反,蜀人多从之,众至数万。汉主势登城拒虞,弈 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其众绵溃。势大赦境内,改年嘉宁。势骄淫,不恤国事, 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旧臣,信任左右,谗诌并进,刑罚 苛滥,由是中外离心。蜀土先无獠,至是始从山出,自巴西至犍为、梓潼,布满山 谷十馀万落,不可禁制,大为民患。加以饥馑,四境之内,遂至萧条。

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将佐皆以为不可。江夏相袁乔劝之曰:"夫经略大事, 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于胸中,不必待众言皆合也。今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 而已。蜀虽险固,比胡为弱,将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势无道, 臣民不附,且恃其险远,不修战备。宜以精卒万人轻赍疾趋,比其觉之,我已出其 险要,可一战擒也。蜀地富饶,户口繁庶,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 国家之大利也。论者恐大军既西,胡必窥觎,此似是而非。胡闻 我万里远征,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纵有侵轶,缘江诸军足以拒守,必无忧也。" 温从之。乔,瑰之子也。

十一月,辛未,温帅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无忌伐汉,拜表即行;委安 西长史范汪以留事,加抚督梁州之四郡诸军事;使袁乔帅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以蜀道险远,温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或问其故,惔 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克蜀之后,温终专制朝廷耳。"

显宗成皇帝下 永和三年(丁未,公元三四七年)

春,二月,桓温军至青衣。汉主势大发兵,遣叔父右卫将军福、从兄镇南将军 权、前将军昝坚等将之,自山阳趣合水。诸将欲伏于江南以待晋,昝坚不从,引兵 自江北鸳鸯碕渡向犍为。

三月,温至彭模。议者欲分为两军,异道俱进,以分汉兵之势。袁乔曰:"今 悬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则大功可立,不胜则噍类无遗,当合势齐力,以取一战之捷。 若分两军,则众心不一,万一偏败,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 弃去釜甑,赍三日粮,以示无还心,胜可必也。"温从之,留参军孙盛、周楚将赢 兵守辎重,温自将步卒直指成都。楚,抚之子也。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击,走之。温进,遇李权,三战三捷,汉兵散走归成 都,镇东将军李位都迎诣温降。昝坚至犍为,乃知与温异道,还,自沙头津济,比 至,温已军于成都之十里陌,坚众自溃。

势悉众出战于成都之笮桥,温前锋不利,参军龚护战死,矢及温马首。众惧, 欲退,而鼓吏误鸣进鼓;袁乔拔剑督士卒力战,遂大破之。温乘胜长驱至成都,纵 火烧其城门。汉人惶惧,无复斗志。势夜开东门走,至葭萌,使 散骑常侍王幼送降文于温,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寻舆榇面缚诣军门。温解 缚焚榇,送势及宗室十馀人于建康;引汉司空谯献之等以为参佐,举贤旌善,蜀人 悦之。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纵,侵刻胡商,又科调船材,云欲有所讨,由是诸国恚愤。 林邑王文攻陷日南,将士死者五六千,杀览,以尸祭天。檄交州刺史硃蕃,请以郡 北横山为界。文既去,蕃使督护刘雄戍日南。

汉故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皆举兵反,众 各万馀。桓温自击定,使袁乔击文,皆破之。温命益州刺史周抚镇彭模,斩王誓、 王润。温留成都三十日,振旅还江陵。李势至建康,封归义侯。 夏,四月,丁巳,邓定、隗文等入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弃涪城,退保德阳。

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难守,欲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 曰:"弃外城则动众心,大事去矣。"宁戎校尉张璩从悛言,固守大城。秋帅众八 万,围堑数重,云梯地突,百道皆进。城中御之,秋众死伤数万。 赵王虎复遣其将刘浑等帅步骑二万会之。郎坦恨言不用,教军士李嘉潜引赵兵千馀 人登城;璩督诸将力战,杀二百馀人,赵兵乃退。璩烧其攻具,秋退保大夏。

虎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帅并、司州兵二万馀人为秋等后继。张重华将宋 秦等帅户二万降于赵。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帅步骑三万进军临河。艾 乘轺车,戴白窥,鸣鼓而行。秋望见,怒曰:"艾年少书生,冠 服如此,轻我也"。命黑槊龙骧三千人驰击之,艾左右大扰。或劝艾宜乘马,艾不 从,下车,踞胡床,指麾处分;赵人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别将张瑁自间道引兵 截赵军后,赵军退,艾乘势进击,大破之,斩其将杜勋、汲鱼, 获首虏一万三千级,秋单马奔大夏。

五月,秋与石宁复帅众十二万进屯河南,刘宁、王擢略地晋兴、广武、武街, 至于曲柳。张重华使将军牛旋御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华欲亲出拒之,谢艾 固谏。别驾从事索遐曰:"君者,一国之镇,不可轻动"。乃以 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遐为军正将军,帅步骑二万拒之。别将 杨康败刘宁于沙阜,宁退屯金城。

六月,辛酉,大赦。

秋,七月,林邑复陷日南,杀督护刘雄。

隗文、邓定等立故国师范长生之子贲为帝而奉之,以妖异惑众,蜀人多归之。

赵王虎复遣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帅步骑二万会麻秋军,长驱济河,击张 重华,遂城长最。谢艾建牙誓众,有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曰:"风为号令,今旌 旗指敌,天所赞也。"艾军于神鸟,王擢与艾前锋战,败走,还 河南。八月,戊午,艾进击秋,大破之,秋遁归金城。虎闻之,叹曰:"吾以偏师 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艾还,讨叛虏斯骨真等 万馀落,皆破平之。

赵王虎据十州之地,聚敛金帛,及外国所献珍异,府库财物,不可胜纪;犹自 以为不足,悉发前代陵墓,取其金宝。

沙门吴进言于虎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虎使尚 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士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鄴北,广袤数十里。 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天文错乱,百姓凋弊。虎大怒曰: "使苑墙朝成,吾夕没无恨矣。"促张群使然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郡 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芝盖,大朝会列于殿庭。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游猎。宣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 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虎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 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

宣所舍,辄列人为长围,四面各百里,驱禽兽,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跪立, 重行围守,炬火如昼,命劲骑百馀驰射其中,宣与姬妾乘辇临观,兽尽而止。或兽 有迸逸,当围守者,有爵则夺马,步驱一日,无爵则鞭之一百。 士卒饥冻死者万有馀人,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

虎复命秦公韬继出,自并州至于秦、雍,亦如之。宣怒其与己钧敌,愈嫉之。 宦者赵生得幸于宣,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始有杀韬之谋矣。

赵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败之,斩首三千馀级。枹罕护军李逵帅众七千降于 赵,自河以南氐、羌皆附于赵。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归至凉州,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 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归至姑臧,重华欲称凉王,未肯受诏,使 所亲沈猛私谓归曰:"主公弈世为晋忠臣,今曾不如鲜卑,何也? 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为大将军,何以褒劝忠贤乎!明台宜移河右,共劝 州主为凉王。人臣出使,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归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 也,爵之贵者莫若上公;及周之衰,吴、楚始僭号称王,而诸侯 亦不之非,盖以蛮夷畜之也;借使齐、鲁称王,诸侯岂不四面攻之乎!汉高祖封韩、 彭为王,寻皆诛灭,盖权时之宜,非厚之也。圣上以贵公忠贤,故爵以上公,任以 方伯,宠荣极矣,岂鲜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闻之,功有大小, 赏有重轻。今贵公始继世而为王,若帅河右之众,东平胡、羯,修复陵庙,迎天子 返洛阳,将何以加之乎?"重华乃止。武都氐王杨初遣使来称籓;诏以初为使持节、 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征虏将军杨谦,攻涪城,陷之,自称益州牧,遂取 巴西,通于汉中。


分类:正史 书名:资治通鉴 作者: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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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司马光著,卷098 【晋纪二十】|正史

《资治通鉴》卷098 【晋纪二十】


起著雍涒滩,尽上章淹茂,凡三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三四八年)

夏,四月,林邑寇九真,杀士民什八九。

赵秦公韬有宠于赵王虎,欲立之,以太子宣长,犹豫未决。宣尝忤旨,虎怒曰: "悔不立韬也!"韬由是益骄,造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梁长九丈。宣见而大 怒,斩匠,截梁而去;韬怒,增之至十丈。宣闻之,谓所幸杨 柸、牟成、赵生曰:"凶竖傲愎乃敢尔!汝能杀之,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 封汝等。韬死,主上必临丧,吾因行大事,蔑不济矣。"柸等许诺。

秋,八月,韬夜与僚属宴于东明观,因宿于佛精舍。宣使杨柸等缘獼猴梯而入, 杀韬,置其刀箭而去。旦日,宣奏之,虎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将出临其丧,司空 李农谏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贼在京师,銮舆不宜轻出。" 虎乃止,严兵发哀于太武殿。宣往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观尸,大 笑而去。收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将委之以罪。虎疑宣杀韬,欲召之,恐 其不入,乃诈言其母杜后哀过危惙;宣不谓见疑,入朝中宫,因 留之。建兴人史科知其谋,告之;虎使收杨柸、牟成,皆亡去;获赵生,诘之,具 服。虎悲怒弥甚,囚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鏁之,取杀韬刀箭,舐其血,哀号 震动宫殿。佛图澄曰:"宣、起皆陛下之子,今为韬杀宣,是重 祸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犹长。若必诛之,宣当为彗星下扫鄴宫。"虎不从。积 柴于鄴北,树标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其下,使韬所幸宦 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郝稚以绳贯其颔,鹿 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肠,如韬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虎从昭仪已 下数千人登中台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小子才数 岁,虎素爱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听,就抱中取而杀 之。儿挽虎衣大叫,至于绝带,虎因此发病。又废其后杜氏为庶人,诛其四率已下 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洿其东宫以养猪牛。东官卫士十馀 万人皆谪戍凉州。先是,散骑常侍赵揽言于虎曰:"宫中将有变, 宜备之。"及宣杀韬,虎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

朝廷论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温。尚书左丞荀蕤曰:"温若复平河、洛, 将何以赏之?"乃加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加谯王无忌前将 军;袁乔龙骧将军,封湘西伯。蕤,崧之子也。

温既灭蜀,威名大振,朝廷惮之。会稽王昱以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 乃引为心膂,与参综朝权,欲以抗温,由是与温寝相疑贰。

浩以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羡为吴国内史,羲之为护 军将军,以为羽翼。羡,蕤之弟;羲之,导之从子也。羲之以为内外协和,然后国 家可安,劝浩及羡不宜与温构隙,浩不从。

燕王皝有疾,召世子俊属之曰:"今中原未平,方资贤杰以经世务。恪智勇兼 济,才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又曰:"阳士秋士行高洁,忠干贞固,可 托大事,汝善待之!"九月,丙申,薨。

赵王虎议立太子,太尉张举曰:"燕公斌有武略,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 择。"虎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将军张豺曰:"燕公母贱,又尝有过;彭城 公母前以太子事废,今立之,臣恐不能无微恨。陛下宜审思之。" 初,虎之拔上邽也,张豺获前赵主曜幼女安定公主,有殊色,纳于虎,虎嬖之,生 齐公世。豺以虎老病,欲立世为嗣,冀刘氏为太后,己得辅政,乃说虎曰:"陛下 再立太子,其母皆出于倡贱,故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 之。"虎曰:"卿勿言,吾知太子处矣。"虎再与群臣议于东堂。虎曰:"吾欲以 纯灰三斛自涤其肠,何为专生恶子,年逾二十辄欲杀父!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 吾已老矣。"乃与张举、李农定议,令公卿上书请立世为太子。 大司农曹莫不肯署名,虎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 敢署。"虎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朕意矣,可令谕之。" 遂立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后。

冬,十一月,甲辰,葬燕文明王。世子俊即位,赦境内,遣使诣建康告丧。以 弟交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骛郎中令。

十二月,以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谟上疏固让, 谓所亲曰:"我若为司徒,将为后代所晒,义不敢拜也。"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五年(己酉,公元三四九年)

春,正月,辛未朔,大赦。

赵王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宁,诸子皆进爵为王。故东宫高力等万馀人谪 戍凉州,行达雍城,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剌史张茂送之,茂皆夺其马,使之步推 鹿车,致粮戍所。高力督定阳梁犊因众心之怨,谋作乱东归,众 闻之,皆踊抃大呼。犊乃自称晋征东大将军,帅众攻拔下辨;安西将军刘宁自安定 击之,为犊所败。高力皆多力善射,一当十馀人,虽无兵甲,掠民斧,施一丈柯, 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攻陷郡县,杀长吏、二千石, 长驱而东,比至长安,众已十万。乐平王苞尽锐拒之,一战而败。犊遂东出潼关, 进趣洛阳。赵主虎以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将军张贺度等步骑十万讨 之,战于新安,农等大败;战于洛阳,又败,退壁成皋。

犊遂东掠荥阳、陈留诸郡,虎大惧,以燕王斌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统冠 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讨之。弋仲将其众八千馀人至鄴,求见虎。虎病, 未之见,引入领军省,赐以己所御食。弋仲怒,不食,曰: "主上召我来击贼,当面见授方略,我岂为食来邪!且主上不见我,我何以知其存 亡邪?"虎力疾见之,弋仲让虎曰:"儿死,愁邪?何为而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 之,使至于为逆;既为逆而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儿 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乱。当先忧此,勿忧贼也!犊等穷困思归,相聚为盗,所过 残暴,何所能至!老羌为汝一举了之!"弋仲情狷直,人无贵贱皆"汝"之,虎亦 不之责,于坐授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赐以铠马。弋仲曰: "汝看老羌堪破贼否?"乃被铠跨马于庭中,因策马南驰,不辞而出。遂与斌等击 犊于荥阳,大破之,斩犊首而还,讨其馀党,尽灭之。虎命弋仲剑履上殿,入朝不 趋,进封西平郡公;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剌史,进封略阳郡公。

始平人为勖聚兵自称将军,赵乐平王苞讨灭之,诛三千馀家。

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硃焘出范贲,斩之,益州平。

诏遣谒者陈沈如燕,拜慕容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幽、 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

桓温遣督护滕畯帅交、广之兵击林邑王文于卢容,为文所败,退屯九真。

乙卯,赵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燕王斌为丞相,录尚书事; 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诏辅政。

刘后恶斌辅政,恐不利于太子,与张豺谋去之。斌时在襄国,遣使诈谓斌曰: "主上疾已渐翕,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素好猎,嗜酒,遂留猎,且纵酒。刘 氏与豺因矫诏称斌无忠教之心,免官归第,使豺弟雄帅龙腾五百 人守之。

乙丑,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涕泣而去。是日,虎 疾小瘳,问:"遵至末?"左右对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见之!"

虎临西閤,龙腾中郎二百馀人列拜于前。虎问:"何求?"皆曰:"圣体不安, 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为皇太子。"虎曰:"燕王不在内邪?召 以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辇迎之, 当付玺授。"亦竟无行者。寻惛眩而入。张豺使张雄矫诏杀斌。

戊辰,刘氏复矫诏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如霍光故事。侍中 徐统叹曰:"乱将作矣,吾无为预之。"仰药而死。

己巳,虎卒,太子世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称制,以张豺为丞相; 豺辞不受,请以彭城王遵、义阳王鉴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从之。

豺与太尉张举谋诛司空李农,举素与农善,密告之;农奔广宗,帅乞活数万家 保上白刘氏使张举统宿卫诸军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以为 己副。

彭城王遵至河内,闻丧;姚弋仲、蒲洪、刘宁及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 等讨梁犊还,遇遵于李城,共说遵曰:"殿下长且贤,先帝亦有意以殿下为嗣;正 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今女主临朝,奸臣用事,上白相持未 下,京师宿卫空虚,殿下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而迎殿下者!" 遵从之。

五月,遵自李城举兵,还趣鄴,洛州刺史刘国帅洛阳之众往会之。檄至鄴,张 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丙戌,遵军于荡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豺将出拒之, 耆旧、羯士皆曰:"彭城王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 守城也!"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离亦帅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召 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至此!今嗣子冲幼,托之将军,将 军将若之何?欲加遵重位,能弭之乎?"豺惶怖不知所出,但云 "唯唯"。乃下诏,以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 黄钺、九锡。己丑,遵至安阳亭,张豺惧而出迎,遵命执之。庚寅,遵擐甲曜兵, 入自凤阳门,升太武前殿,擗踊尽哀,退如东閤。斩张豺于平乐 市,夷其三族。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 其以遵嗣位。"于是遵即位,大赦,罢上白之围。辛卯,封世为谯王,废刘氏为太 妃,寻皆杀之。李农来归罪,使复其位。尊母郑氏为皇太后,立 妃张氏为皇后,故燕王斌子衍为皇太子。以义阳王鉴为侍中、太傅,沛王冲为太保, 乐平王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琨为大将军,武兴公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甲午,鄴中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升。太武晖华殿灾,及诸门观阁荡然 无馀,乘舆服御,烧者太半,金石皆尽,火月馀乃灭。

时沛王冲镇蓟,闻遵杀世自立,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而杀之, 罪莫大焉!其敕内外戒严,孤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将军沐坚戍幽州,帅众五万 自蓟南下,传檄燕、赵,所在云集;比至常山,众十馀万,军 于苑乡;遇遵赦书,冲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 其将陈暹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俟平京师,擒彭 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乃复进。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 弗听。遵使武兴公闵及李农等帅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兵大败。获冲于元氏, 赐死,坑其士卒三万馀人。

武兴公闵言于遵曰:"蒲洪,人杰也;今以洪镇关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复国 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祚,自宜改图。"遵从之,罢洪都督,馀如 前制。洪怒,归枋头,遣使来降。

燕平狄将军慕容霸上书于燕王俊曰:"石虎穷凶极暴,天之所弃,馀烬仅存, 自相鱼肉。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北平太守孙兴亦表 言:"石氏大乱,宜以时进取中原。"俊以新遭大丧,弗许。霸 驰诣龙城,言于俊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或有英雄据其 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俊曰:"鄴中虽乱,邓恒据安乐,兵强粮 足,今若伐赵,东道不可由也,当由卢龙;卢龙山径险狭,虏乘 高断要,首尾为患,将若之何?"霸曰:"恒虽欲为石氏拒守,其将士顾家,人怀 归志,若大军临之,自然瓦解。臣请为殿下前驱,东出徒河,潜趣令支,出其不意, 彼闻之,势必震骇,上不过闭门自守,下不免弃城逃溃,何暇 御我哉!然则殿下可以安步而前,无复留难矣。"俊犹豫未决,以问五材将军封弈, 对曰:"用兵之道,敌强则用智,敌弱则用势。是故以大吞小,犹狼之食豚也;以 治易乱,犹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来,积德累仁,兵强士 练。石虎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子孙争国,上下乖乱。中国之民,坠于涂炭,廷颈 企踵以待振拔,大王若扬兵南迈,先取蓟城,次指鄴都,宣耀威德,怀抚遗民,彼 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党将望旗冰碎,安能为害乎!"从事 中郎黄泓曰:"今太白经天,岁集毕北,天下易主,阴国受命,此必然之验也,宜 速出师,以承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曰:"中国之民困于石氏之乱,咸思易主以 救汤火之急,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来,招贤养民, 务农训兵,正俟今日。今时至不取,更复顾虑,岂天意未欲使海内平定邪,将大王 不欲取天下也?"俊笑而从之。以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 阳鹜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 选精兵二十馀万,讲武戒严,为进取之计。

六月,葬赵王虎于显原陵,谥曰武帝,庙号太祖。

桓温闻赵乱,出屯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降,西中郎 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伐赵,即日戒严,直指泗口,朝议以裒事 任贵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师。裒奏言:"前已遣前锋督护王 颐之等径造彭城,后遣督护麋嶷进据下邳。今宜速发,以成声势。"秋,七月,加 裒征讨大都督,督徐、兗、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裒帅众三万,径赴彭城,北方 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

朝野皆以为中原指期可复,光禄大夫蔡谟独谓所亲曰:"胡灭诚为大庆,然恐 更贻朝廷之忧。"其人曰:"何谓也?"谟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 非上圣与英雄不能为也,自馀则莫若度德量力。观今日之事, 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 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鲁郡民五百馀家相与起兵附晋,求援于褚裒,裒遣部将王龛、李迈将锐卒三千 迎之。赵南讨大都督李农帅骑二万与龛等战于代陂,龛等大败,皆没于赵。八月, 裒退屯广陵。陈逵闻之,焚寿春积聚,毁城遁还。裒上疏乞自贬, 诏不许,命裒还镇京口,解征讨都督。时河北大乱,遗民二十馀万口渡河欲来归附, 会裒已还,威势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尽。

赵乐平王苞谋帅关右之众攻鄴,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固谏,苞怒,杀光等 百馀人。苞性贪而无谋,雍州豪杰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帅众赴 之。

杨初袭赵西城,破之。九月,凉州官属共上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 三州牧。重华屡以钱帛赐左右宠臣;又喜博弈,颇废政事。从事索振谏曰:"先王 夙夜勤俭以实府库,正以仇耻未雪,志平海内故也。殿下嗣位之 初,强寇侵逼,赖重饵之故,得战士死力,仅保社稷。今蓄积已虚而寇仇尚在,岂 可轻有耗散,以与无功之人乎!昔汉光、武躬亲万机,章奏诣阙,报不终日,故能 隆中兴之业。今章奏停滞,动经时月,下情不得上通,沉冤困于 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重华谢之。

司马勋出骆谷,破赵长城戍,壁于悬钩,去长安二百里,使治中刘焕攻长安, 斩京兆太守刘秀离,又拔贺城;三辅豪杰多杀守令以应勋,凡三十馀壁,众五万人。 赵乐平王苞乃辍攻鄴之谋,使其将麻秋、姚国等将兵拒勋。赵 主遵遣车骑将军王朗帅精骑二万以讨勋为名,因劫苞送鄴。勋兵少,畏朗,不敢进。 冬,十月,释悬钩,拔宛城,杀赵南阳太守袁景,复还梁州。

初,赵主遵之发李城也,谓武兴公闵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太子。"既而 立太子衍。闵恃功。欲专朝政,遵不听。闵素骁勇,屡立战功,夷、夏宿将皆惮之。 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抚循殿中将士,皆奏为殿中员外将 军,爵关外侯。遵弗之疑,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怒。中书令孟准、左卫 将军王鸾劝遵稍夺闵兵权,闵益恨望,准等咸劝诛之。

十一月,遵召义阳王鉴、乐平王苞、汝阳王琨、淮南王昭等入议于郑太后前, 曰:"闵不臣之迹渐著,今欲诛之,如何?"鉴等皆曰:"宜然!"郑氏曰:"李 城还兵,无棘奴,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何可遽杀!"鉴出,遣 宦者杨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彦、周成帅甲 士三千人执遵于南台。遵方与妇人弹棋,问成曰:"反者谁也?"成曰:"义阳王 鉴当立。"遵曰:"我尚如是,鉴能几时!"遂杀之于琨华殿, 并杀郑太后、张后、太子衍、孟准、王鸾及上光禄张斐。鉴即位,大赦。以武兴公 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 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秦、雍流民相帅西归,路由枋头,共推蒲洪为主,众至十馀万。洪子健在鄴, 斩关出奔枋头。鉴惧洪之逼,欲以计遣之,乃以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 雍州牧、领秦州刺史。洪会官属,议应受与不;主簿程朴请且 与赵连和,如列国分境而治。洪怒曰:"吾不堪为天子邪,而云列国乎!"引朴斩 之。

都乡元穆侯褚裒还至京口,闻哭声甚多,以问左右,对曰:"皆代陂死者之家 也。"裒惭愤发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兗二州、 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时年二十八,中兴方伯未有如 羡之少者。

赵主鉴使乐平王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攻石闵、李农于琨华殿,不 克,禁中扰乱。鉴惧,伪若不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杀苞。

新兴王祗,虎之子也,时镇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连兵,移檄中外,欲共诛 闵、农;闵、农以汝阴王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帅步骑七万分讨祗等。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闵、农皆杀之。龙骧将 军孙伏都、刘铢等帅羯士三千伏于胡天,亦欲诛闵、农。鉴在中台,伏都帅三十馀 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鉴见伏都毁阁道,临问其故。伏都曰: "李农等反,已在东掖门。臣欲帅卫士以讨之,谨先启知。"鉴曰:"卿是功臣, 好为官陈力。朕从台上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铢帅众攻闵、农,不克, 屯于凤阳门。闵、农帅众数千毁金明门而入。鉴惧闵之杀己,驰 招闵、农,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闵、农攻斩伏都等,自 凤阳至琨华,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仗者斩。胡人或斩关、 或逾城而出者,不可胜数。

闵使尚书王简、少府王郁帅众数千守鉴于御龙观,悬食以给之。下令城中曰: "近日孙、刘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后,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 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 去者填门。闵知胡之不为己用,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 三等,武官悉拜牙门。"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亲帅赵人以诛胡、羯,无贵贱、 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馀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 食。其屯戍四方者,闵皆以书命赵人为将帅者诛之,或高鼻多须滥死者半。

燕王俊遣使至凉州,约张重华共击赵。

高句丽王钊送前东夷护军宋晃于燕,燕王俊赦之,更名曰活,拜为中尉。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六年(庚戌,公元三五零年)

春,正月,赵大将军闵欲灭去石氏之迹,托以谶文有"继赵李",更国号曰卫, 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 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及公侯、卿、校、龙腾等万馀人, 出奔襄国,汝阴王琨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据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 据黎阳,宁南将军杨群据桑壁,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滠头,蒲洪据 枋头,众各数万,皆不附于闵。勤,末柸之子;龛,兰之子也。

王朗、麻秋自长安赴洛阳。秋承闵书,诛朗部胡千馀人。朗奔襄国。秋帅众归 鄴,蒲洪使其子龙骧将军雄迎击,获之,以为军师将军。

汝阴王琨及张举、王朗帅众七万伐鄴,大将军闵帅骑千馀与战于城北;闵操两 刃矛,驰骑击之,所向摧陷,斩首三千级,琨等大败而去。闵与李农帅骑三万讨张 贺度于石渎。

闰月,卫主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乘虚袭鄴。宦者以告闵、农,闵、农 驰还,废鉴,杀之,并杀赵主虎三十八孙,尽灭石氏,姚弋仲子曜武将军益、武卫 将军若帅禁兵数千斩关奔滠头。弋仲帅众讨闵,军于混轿。

司徒申钟等上尊号于闵,闵以让李农,农固辞。闵曰:"吾属故晋人也,今晋 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迎晋天子还都洛阳,何如?" 尚书胡睦进曰:"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在位,晋氏衰微,远 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壹四海乎!"闵曰:"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命矣。" 乃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国号大魏。

朝廷闻中原大乱,复谋进取。己丑,以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 扬、豫、徐、兗、青五州诸军事,以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 诸军事、冀州剌史、广川郡公;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 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姚弋仲、蒲洪各有据关右之志。弋仲遣其子襄帅众五万击洪,洪迎击,破之, 斩获三万馀级。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氏。以南安雷弱 儿为辅国将军;安定梁椤为前将军,领左长史;冯翊鱼遵为右将 军,领右长史;京兆段陵为左将军,领左司马;王堕为右将军,领右司马;天水赵 俱、陇西牛夷、北地辛牢皆为从事中郎;氐酋毛贵为单于辅相。

二月,燕王俊使慕容霸将兵二万自东道出徒河,慕舆于自西道出蠮螉塞,俊自 中道出卢龙塞,以伐赵。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驱,命慕舆泥槎山通道。留世子晔 守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留统后事。

霸军至三陉,赵征东将军邓恒惶怖,焚仓库,弃安乐遁去,与幽州刺史王午共 保蓟。徙河南部都尉孙泳急入安乐,扑灭馀火,籍其谷帛。霸收安乐、北平兵粮, 与俊会临渠。

三月,燕兵至无终。王午留其将王佗以数千人守蓟,与邓恒走保鲁口。乙巳, 俊拔蓟,执王佗,斩之。俊欲悉坑其士卒千馀人,慕容霸谏曰:"赵为暴虐,王兴 师伐之,将以拯民于涂炭而抚有中州也;今始得蓟而坑其士卒, 恐不可以为王师之先声也。"乃释之。俊入都于蓟,中州士女降者相继。燕兵至范 阳,范阳太守李产欲为石氏拒燕,众莫为用,乃帅八城令长出降;俊复以产为太守。

产子绩为幽州别驾,弃其家从王午在鲁口。邓恒谓午曰:"绩乡里在北,父已 降燕,今虽在此,恐终难相保,徒为人累,不如去之。"午曰:"此何言也!夫以 当今丧乱,而绩乃能立义捐家,情节之重,虽古烈士无以过,乃 欲以猜嫌害之?燕、赵之士闻之,谓我直相聚为贼,了无意识。众情一散,不可复 集,此为坐自屠溃也。"恒乃止。午犹虑诸将不与己同心,或致非意,乃遣绩归。 绩始辞午往见燕王俊,俊让之曰:"卿不识天命,弃父邀名,今 日乃始来邪!"对曰:"臣眷恋旧主,志存微节,官身所在,何事非君!殿下方以 义取天下,臣未谓得见之晚也。"俊悦,善待之。

俊以弟宜为代郡城郎,孙泳为广宁太守,悉置幽州郡县守宰。

甲子,俊使中部俟釐慕舆句督蓟中留事,自将击邓恒于鲁口。军至清梁,恒将 鹿勃早将数千人夜袭燕营,半已得入,先犯前锋都督慕容霸,突入幕下,霸起奋击, 手杀十馀人,早不能进。由是燕军得严,俊谓慕舆根曰:"贼 锋甚锐,宜且避之。"根正色曰:"我众彼寡,力不相敌,故乘夜来战,冀万一获 利。今求贼得贼,正当击之,复何所疑!王但安卧,臣等自为王破之!"俊不能自 安,内史李洪从俊出营外,屯高冢上。根帅左右精勇数百人从中 牙直前击早,李洪徐整骑队还助之,早乃退走。众军追击四十馀里,早仅以身免, 所从士卒死亡略尽。俊引兵还蓟。

魏主闵复姓冉氏,尊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子智为皇太子,胤、 明裕皆为王。以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其子皆封县公。遣使者 持节赦诸军屯,皆不从。

麻秋说苻洪曰:"冉闵、石祗方相持,中原之乱未可平也。不如先取关中,基 业已固,然后东争天下,谁能敌之!"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鸩洪,欲并其众;世 子健收秋斩之。洪谓健曰:"吾所以未入关者,以为中州可定; 今不幸为竖子所困。中州非汝兄弟所能办,我死,汝急入关!"言终而卒。健代统 其众,乃去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之号,称晋官爵,遣其叔父安来告丧,且请朝 命。

赵新兴王祗即皇帝位于襄国,改元永守。以汝阴王琨为相国,六夷据州郡拥兵 者皆应之。祗以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待以殊礼。弋仲子襄,雄勇多才略,士 民爱之,请弋仲以为嗣,弋仲以襄非长子,不许;请者日以千数, 弋仲乃使之将兵。祗以襄为骠骑将军、豫州刺史、新昌公。又以苻健为都督河南诸 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兗州牧、略阳郡公。夏,四月,赵主祗遣汝阴 王琨将兵十万伐魏。

魏主闵杀李农及其三子,并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待严震、赵升。闵遣 使临江告晋曰:"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不应。

五月,庐江太守袁真攻魏合肥,克之,虏其居民而还。

六月,赵汝阴王琨进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自繁阳会之。魏卫将军王泰击琨, 大破之,死者万馀人。刘国还繁阳。

初,段兰卒于令支,段龛代领其众,因石氏之乱,拥部落南徙。秋,七月,龛 引兵东据广固,自称齐王。

八月,代郡人赵榼帅三百馀家叛燕,归赵并州刺史张平。燕王俊徙广宁、上谷 二郡民于徐无,代郡民于凡城。

王朗之去长安也,朗司马京兆杜洪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以冯 翊张琚为司马;关西夷、夏皆应之。苻健欲取之,恐洪知之,乃受赵官爵。以赵俱 为河内太守,戍温;牛夷为安集将军,戍怀;治宫室于枋头,课 民种麦,示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健杀之以徇。既而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 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以武威贾玄硕为左长史,洛阳梁安为长史,段纯为左司马, 辛牢为右司马,京兆王鱼、安定程肱、胡文等为军咨祭酒,悉众 而西。以鱼遵为前锋,行至盟津,为浮梁以济。遣弟辅国将军雄帅众五千自潼关入, 兄子扬武将军菁帅众七千自轵关入。临别,执菁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北,我 死河南,不复相见。"既济,焚桥,自帅大众随雄而进。

杜洪闻之,与健书,侮嫚之。以张琚弟先为征虏将军,帅众万三千逆战于潼关 之北。先兵大败,走还长安。洪悉召关中之众以拒健。洪弟郁劝洪迎健,洪不从; 郁帅所部降于健。

健遣苻雄徇渭北。氐酋毛受屯高陵,徐磋屯好畤,羌酋白犊屯黄白,众各数万, 皆斩洪使,遣子降于健。苻菁、鱼遵所过城邑,无不降附。洪惧,固守长安。

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会于昌城,将攻鄴。魏主闵自将击之,战于苍亭, 贺度等大败,死者二万八千人,追斩靳豚于阴安,尽俘其众而归。闵戎卒三十馀万, 旌旗、钲鼓绵亘百馀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也。

故晋散骑常侍陇西辛谧,有高名,历刘、石之世,征辟皆不就;闵备礼征为太 常。谧遗闵书,以为:"物极则反,致至则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兹大捷,归身 晋朝,必有由、夷之廉,享松、乔之寿矣。"因不食而卒。

九月,燕王俊南徇冀州,取章武、河间。初,勃海贾坚,少尚气节,仕赵为殿 中督。赵亡,坚弃魏主闵还乡里,拥部曲数千家。燕慕容评徇勃海,遣使招之,坚 终不降。评与战,擒之。俊以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 俊与慕容恪皆爱贾坚之材。坚时年六十馀,恪闻其善射,置牛百步上以试之。坚曰: "少之时能令不中,今老矣,往往中之。"乃射再发,一矢拂脊,一矢磨腹,皆附 肤落毛,上下如一,观者咸服其妙。俊以坚为乐陵太守,治高 城。

苻菁与张先战于渭北,擒之,三辅郡县堡壁皆降。冬,十月,苻健长驱至长安, 杜洪、张琚奔司竹。

燕王俊还蓟,留诸将守之;俊还龙城,谒陵庙。

十一月,魏主闵帅骑十万攻襄国。署其子太原王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 降胡一千配之为麾下。光禄大夫韦謏谏曰:"胡、羯皆我之仇敌,今来归附,苟存 性命耳;万一为变,悔之何及!请诛屏降胡,去单于之号,以防 微杜渐。"闵方欲抚纳群胡,大怒,诛謏及其子伯阳。

甲午,苻健入长安,以民心思晋,乃遣参军杜山伯诣建康献捷,并修好于桓温。 于是秦、雍夷夏皆附之。赵凉州刺史石宁独据上邽不下,十二月,苻雄击斩之。

蔡谟除司徒,三年不就职;诏书屡下,太后遣使谕意,谟终不受。于是帝临轩, 遣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征谟;谟陈疾笃,使主簿谢攸陈让。自旦至申,使者十馀 返,而谟不至。时帝方八岁,甚倦,问左右曰:"所召人何以 至今不来?临轩何时当竟?"太后以君臣俱疲,乃诏:"必不来者,宜罢朝。"中 军将军殷浩奏免吏部尚书江A170官。会稽王昱令曹曰:"蔡公傲违上命,无人臣之 礼。若人主卑屈于上,大义不行于下,亦不知所以为政矣。"公 卿乃奏:"谟悖慢傲上,罪同不臣,请送廷尉以正刑书。"谟惧,帅子弟素服诣阙 稽颡,自到廷尉待罪。殷浩欲加谟大辟。会徐州刺史荀羡入朝,浩以问羡,羡曰: "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举。"浩乃止。下诏免谟为庶人。


分类:正史 书名:资治通鉴 作者:司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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