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第001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第002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第003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第004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第005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第006回 卫石蜡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第007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翠献谄贼隐公 第008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第009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第010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第013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直君臣为戮 第014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第015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第016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第017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第018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第019回 擒傅暇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第020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第023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第024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第025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第026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第027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第028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第029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第030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第033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第034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第035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第036回 晋吕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第037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第038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第039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第040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第043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第044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第045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 先元帅免胄殉翟 第046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047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第048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第049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第050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第053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第054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第055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第056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第057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第058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第059回 宠胥童晋国火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第060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逼阳城三将斗力
第061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第062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第063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第064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第065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第066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第067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第068回 贺西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第069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第070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第071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第072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第073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第074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第075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第076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第077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第078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第079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否 第080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第081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第082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第083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第084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第085回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第086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第087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第088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第089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第090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第091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第092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蒍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第093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第094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第095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第096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国
第097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延辱魏使 第098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第099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第100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第101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第102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谖斩剧辛
第103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第104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猻煴伪腐乱秦宫
第105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第106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107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第108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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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话说山戎乃北戎之一种,国于令支,亦曰离支。其西为燕,其东南为齐鲁,令支界于三国之间,恃其地险兵强,不臣不贡,屡犯中国。先时曾侵齐界,为郑公子忽所败。至是闻齐侯图伯,遂统戎兵万骑,侵扰燕国,欲绝其通齐之路。燕庄公抵敌不住,遣人走间道告急于齐。

齐桓公问于管仲,管仲对曰:"方今为患,南有楚,北有戎,西有狄,此皆中国之忧,盟主之责也。即戎不病燕,犹思膺之;况燕人被师,又求救乎?"桓公乃率师救燕。

师过济水,鲁庄公迎之于鲁济。桓公告以伐戎之事,鲁侯曰:"君剪豺狼,以靖北方,敝邑均受其赐,岂惟燕人?寡人愿索敝赋以从。"桓公曰:"北方险远之地,寡人不敢劳君玉趾。若遂有功,君之灵也。不然,而借兵于君未晚。"鲁侯曰:"敬诺。"

桓公别了鲁侯,望西北进发。

却说令支子名密卢,蹂躏燕境,已及二月,掳掠子女,不可胜计。闻齐师大至,解围而去。桓公兵至蓟门关,燕庄公出迎,谢齐侯远救之劳,管仲曰:"山戎得志而去,未经挫折,我兵若退,戎兵必然又来。不如乘此伐之,以除一方之患可也。"桓公曰:"善。"

燕庄公请率本国之兵为前队。桓公曰:"燕方经兵困,何忍复令冲锋?君姑将后军,为寡人声势足矣。"

燕庄公曰:"此去东八十里,国名无终,虽戎种,不附山戎,可以招致,使为向导。"桓公乃大出金帛,遣公孙隰朋召之。无终子即遣大将虎儿斑,率领骑兵二千,前来助战。桓公复厚赏之,使为前队。

约行将二百里,桓公见山路逼险,问于燕伯。燕伯曰:"此地名葵兹,乃北戎出入之要路也。"桓公与管仲商议,将辎重资粮,分其一半,屯聚于葵兹。令士卒伐木筑土为关,留鲍叔牙把守,委以转运之事。休兵三日,汰下疲病,只用精壮,兼程而进。

却说令支子密卢闻齐兵来伐,召其将速买计议。速买曰:"彼兵远来疲困,乘其安营未定,突然冲之,可获全胜"。密卢与之三千骑。速买传下号令,四散埋伏于山谷之中,只等齐兵到来行事。

虎儿斑前队先到,速买只引百余骑迎敌,虎儿斑奋勇,手持长柄铁瓜锤,望速买当头便打。速买大叫:"且慢来。"亦挺大杆刀相迎。略斗数合,速买诈败,引入林中,一声呼哨,山谷皆应,把虎儿斑之兵,截为二段。虎儿斑死战,马复被伤,束手待缚。

恰遇齐侯大军已到,王子成父大逞神威,杀散速买之兵,将虎儿斑救出,速买大败而去。虎儿斑先领戎兵,多有损折,来见桓公,面有愧色。桓公曰:"胜负常事,将军勿以为意"。乃以名马赐之,虎儿斑感谢不已。

大军东进三十里,地名伏龙山,桓公和燕庄公结寨于山上,王子成父、宾须无立二营于山下。皆以大车联络为城,巡警甚严。

次日,令支子密卢亲自带领速买,引著骑兵万余,前来挑战。一连冲突数次,皆被车城隔住,不能得入。延至午后,管仲在山头望见戎兵渐渐稀少,皆下马卧地,口中谩骂,管仲抚虎儿斑之背曰:"将军今日可雪耻也"。虎儿斑应诺,车城开处,虎儿斑引本国人马飞奔杀出。

隰朋曰:"恐戎兵有计"。管仲曰:"吾已料之矣。"即命王子成父率一军出左,宾须无率一军出右,两路接应,专杀伏兵。

原来山戎惯用埋伏之计,见齐兵坚壁不动,乃伏兵于谷中,故意下马谩骂,以诱齐兵。虎儿斑马头到处,戎兵皆弃马而奔。虎儿斑正欲追赶,闻大寨鸣金,即时勒马而回。密卢见虎儿斑不来追赶,一声呼哨,招引谷中人马,指望悉力来攻,却被王子成父和宾须无两路兵到,杀得七零八落,戎兵又大败而回,干折了许多马匹。

速买献计曰:"齐欲进兵,必由黄台山谷口而入。吾将木石擂断,外面多掘坑堑,以重兵守之,虽有百万之众,不能飞越也。伏龙山二十余里皆无水泉,必仰汲于濡水。若将濡流坝断,彼军中乏水饮,必乱,乱则必溃。吾因溃而乘之,无有不胜。一面再遣人求救于孤竹国,借兵助战,此万全之策也。"密卢大喜,依计而行。

却说管仲见戎兵退后,一连三日不见动静,心下怀疑,使谍者探听。回言:"黄台山大路已断塞了。"管仲乃召虎儿斑问曰:"尚有别径可入否?"虎儿斑曰:"此去黄台山不过十五里,便可以直捣其国,若要寻别径,须从西南打大宽转,由芝麻岭抄出青山口,复转东数里,方是令支巢穴。但山高路险,车马不便转动耳"。正商议间,牙将连挚禀道:"戎主断吾汲道,军中乏水,如何?"虎儿斑曰:"芝麻岭一派都是山路,非数日不到,若无水携载,亦自难往。"

桓公传令,教军士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赏。公孙隰朋进曰:"臣闻蚁穴居知水,当视蚁蛭处掘之。"军士各处搜寻,并无蚁蛭,又来禀复。隰朋曰:"蚁冬则就暖。居山之阳;夏则就凉,居山之阴。今冬月,必于山之阳,不可乱掘。"军士如其言,果于山腰掘得水泉,其味清洌。桓公曰:"隰朋可谓圣矣。"因号其泉曰圣泉,伏龙山改为龙泉山。

军中得水,欢呼相庆。密卢打听得齐军未尝乏水,大骇曰:"中国岂有神助耶?"速买曰:"齐兵虽然有水,然涉远而来,粮必不继。吾坚守不战,彼粮尽自然退矣。"密卢从之。

管仲使宾须无假托转回葵兹取粮,却用虎儿斑领路,引一军取芝麻岭进发,以六日为期;却教牙将连挚,日往黄台山挑战,以缀密卢之兵,使之不疑。如此六日,戎兵并不接战。管仲曰:"以日计之,宾将军西路将达矣,彼既不战,我不可以坐守。"乃使士卒各负一囊,实土其中,先使人驾空车二百乘前探,遇堑坑处,即以土囊填满。大军直至谷口,发声喊,齐将木石搬运而进。

密卢自以为无患,日与速买饮酒为乐。忽闻齐军杀入,连忙跨马迎敌,未及交锋,戎兵报:"西路又有敌军杀到。"速买知小路有失,无心恋战,保著密卢望东南而走。宾须无追赶数里,见山路崎岖,戎人驰马如飞,不及而还。马匹器仗,牛羊帐幕之类,遗弃无算,俱为齐有。夺还燕国子女,不可胜计。

令支国人,从未见此兵威,无不箪食壶浆,迎降于马首,桓公一一抚慰,吩咐不许杀戮降夷一人,戎人大悦。桓公召降戎问曰:"汝主此去,当投何国?"降戎曰:"我国与孤竹为邻,素相亲睦,近亦曾遣人乞师未到,此行必投孤竹也!"桓公问孤竹强弱并路之远近,降戎曰:"孤竹乃东南大国,自商朝便有城郭。从此去约百余里,有溪名曰卑耳,过溪便是孤竹界内,但山路险峻难行耳。"桓公曰:"孤竹党山戎为暴,既在密迩,宜前讨之。"适鲍叔牙遣牙将高黑运干糒五十车到,桓公即留高黑军前听用。于降戎中挑选精壮千人,付虎儿斑帐下,以补前损折之数,休兵三日,然后起程。

再说密卢等行至孤竹,见其主答里呵,哭倒在地,备言:"齐兵恃强,侵夺我国,意欲乞兵报仇。"答里呵曰:"俺这里正欲起兵相助,因有小恙,迟这几日,不意你吃了大亏。此处有卑耳之溪,深不可渡。俺这里将竹筏尽行拘回港中,齐兵插翅亦飞不过。俟他退兵之后,俺和你领兵杀去,恢复你的疆土,岂不稳便?"大将黄花元帅曰:"恐彼造筏而渡,宜以兵守溪口,昼夜巡行,方保无事。"答里呵曰:"彼若造筏,吾岂不知?"遂不听黄花之言。

再说齐桓公大军起程,行不十里,望见顽山连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有诗为证:

盘盘曲曲接青云,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儿须下马,还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教取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撒入草树之间,放起火来,咇咇剥剥,烧得一片声响,真个草木无根,狐兔绝影,火光透天,五日夜不绝。火熄之后,命凿山开道,以便进车,诸将禀称:"山高且险,车行费力!"管仲曰:"戎马便于驱驰,惟车可以制之!"乃制上山下山之歌,使军人歌之。"上山歌"曰:

山嵬嵬兮路盘盘,木濯濯兮顽石如栏。
云薄薄兮日生寒,我驱车兮上山元。
风伯为驭兮俞儿操竿,如飞鸟兮生羽翰,
跋彼山巅兮不为难!

"下山歌"曰:

上山难兮下山易,轮如环兮蹄如坠。
声辚辚兮人吐气,历几盘兮顷刻而平地。
捣彼戎庐兮消烽燧,勒勋孤竹兮亿万世!

人夫唱起歌来,你唱我和,轮转如飞。

桓公与管仲隰朋等,登卑耳之巅,观其上下之势。桓公叹曰:"寡人今日知人力可以歌取也!"管仲对曰:"臣昔在槛车之时,恐鲁人见追,亦作歌以教军夫,乐而忘倦,遂有兼程之功!"桓公曰:"其故何也?"对曰:"凡人劳其形者疲其神,悦其神者忘其形!"桓公曰:"仲父通达人情,一至于此!"

于是催趱车徒,一齐进发,行过了几处山头,又上一岭,只见前面大小车辆,俱壅塞不进。军士禀称:"两边天生石壁,中间一径,止容单骑,不通车辆!"桓公面有惧色,谓管仲曰:"此处倘有伏兵,吾必败矣!"

正在踌躇,忽见山凹里走出一件东西来,桓公睁眼看之,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约长一尺有余,朱衣玄冠,赤著两脚,向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如相迓之状,然后以右手抠衣,竟向石壁中间疾驰而去。桓公大惊,问管仲曰:"卿有所见乎?"管仲曰:"臣无所见!"桓公述其形状,管仲曰:"此正臣所制歌词中'俞儿'者是也!"桓公曰:"俞儿若何?"管仲曰:"臣闻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俞儿',有霸王之主则出见,君之所见,其殆是乎!拱揖相迓者,欲君往伐也;抠衣者,示前有水也;右手者,水右必深,教君以向左也!"髯翁有诗论管仲识"俞儿"之事,诗云:

《春秋》典籍数而知,仲父何从识"俞儿"
岂有异人传异事,张华《博物》总堪疑。

管仲又曰:"既有水阻,幸石壁可守,且屯军山上,使人探明水势,然后进兵!"探水者去之良久,回报:"下山不五里,即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虽冬不竭,原有竹筏以渡,今被戎主拘收矣,右去水愈深,不啻丈余,若从左而行,约去三里,水面虽阔而浅,涉之没不及膝!"桓公抚掌曰:"俞儿之兆验矣!"燕庄公曰:"卑耳溪不闻有浅处可涉,此殆神助君侯成功也!"

桓公曰:"此去孤竹城,有路多少?"燕庄公曰:"过溪东去,先团子山,次马鞭山,又次双子山,三山连络,约三十里,此乃商朝孤竹三君之墓;过了三山,更二十五里,便是无棣城,即孤竹国君之都也。"

虎儿斑请率本部兵先涉,管仲曰:"兵行一处,万一遇敌,进退两难,须分两路而行。"乃令军人伐竹,以藤贯之,顷刻之间,成筏数百,留下车辆,以为载筏,军士牵之。下了山头,将军马分为两队:王子成父同高黑引着一军,从右乘筏而渡为正兵;公子开方、竖貂随著齐桓公亲自接应。宾须无同虎儿斑引著一军,从左涉水而渡为奇兵,管仲同连挚随著燕庄公接应。俱于团子山下取齐。

却说答里呵在无棣城中,不知齐兵去来消息,差小番到溪中打听,见满溪俱是竹筏,兵马纷纷而渡,慌忙报知城中,答里呵大惊,即令黄花元帅率兵五千拒敌,密卢曰:"俺在此无功,愿引速买为前部。"黄花元帅曰:"屡败之人,难与同事。"跨马径行。

答里呵谓密卢曰:"西北团子山,乃东来要路,相烦贤君臣把守,就便接应,俺这里随后也到。"密卢口虽应诺,却怪黄花元帅轻薄了他,心中颇有不悦之意。

却说黄花元帅兵未到溪口,便遇了高黑前队,两下接住厮杀。高黑战黄花不过,却待要走,王子成父已到,黄花撇了高黑,便与王子成父厮杀,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齐侯大军俱到,公子开方在右,竖貂在左,一齐卷上,黄花元帅心慌,弃军而走。五千人马,被齐兵掩杀大半,余者尽降。黄花单骑奔逃,将近团子山,见兵马如林,都打著齐、燕、无终三国旗号,乃是宾须无等涉水而渡,先据了团子山了。黄花不敢过山,弃了马匹,扮作樵采之人,从小路爬山得脱。

齐桓公大胜,进兵至团子山,与左路军马做一处列营,再议征进。

却说密卢引军刚到马鞭山,前哨报道:"团子山已被齐兵所占。"只得就马鞭山屯扎。

黄花元帅逃命至马鞭山,认做自家军马,投入营中,却是密卢。密卢曰:"元帅屡胜之将,何以单身至此?"黄花羞惭无极,索酒食不得,与以炒麦一升,又索马骑,与之漏蹄。黄花大恨,回至无棣城,见答里呵,请兵报仇。

答里呵曰:"吾不听元帅之言,以至如此。"黄花曰:"齐侯所恨,在于令支,今日之计,惟有斩密卢君臣之首,献于齐君,与之讲和,可不战而退。"答里呵曰:"密卢穷而归我,何忍卖之。"宰相兀律古进曰:"臣有一计,可以反败为攻。"答里呵问:"何计?"兀律古曰:"国之北有地名曰旱海,又谓之迷谷,乃砂碛之地,一望无水草,从来国人死者,弃之于此,白骨相望,白昼常见鬼;又时时发冷风,风过处,人马俱不能存立,中人毛发辄死;又风沙刮起,咫尺不辨。若误入迷谷,谷路纡曲难认,急不能出,兼有毒蛇猛兽之患。诚得一人诈降,诱至彼地,不须厮杀,管取死亡八九,吾等整顿军马,坐待其敝,岂非妙计?"答里呵曰:"齐兵安肯至彼乎?"兀律古曰:"主公同宫眷暂伏阳山,令城中百姓,俱往山谷避兵,空其城市。然后使降人告于齐侯,只说:'吾主逃往砂碛借兵。'彼必来追赶,堕吾计矣。"黄花元帅欣然愿往,更与骑兵千人,依计而行。

黄花元帅在路思想:"不斩密卢之首,齐侯如何肯信?若使成功,主公亦必不加罪。"遂至马鞭山来见密卢。

却说密卢正与齐兵相持未决,且喜黄花救兵来到,欣然出迎。黄花出其不意,即于马上斩密卢之首。速买大怒,绰刀上马来斗黄花。两家军兵,各助其主,自相击斗,互有杀伤。速买料不能胜,单刀独马,径奔虎儿斑营中投降,虎儿斑不信,叱军士缚而斩之。可怜令支国君臣,只因侵扰中原,一朝俱死于非命,岂不哀哉?史官有诗云:

山有黄台水有濡,周围百里令支居。
燕山卤获今何在,国灭身亡可叹吁!

黄花元帅并有密卢之众,直奔齐军,献上密卢首级,备言:"国主倾国逃去砂碛,与外国借兵报仇。臣劝之投降不听,今自斩密卢之首,投于帐下,乞收为小卒。情愿率本部兵马为向导,追赶国主,以效微劳。"桓公见了密卢首级,不由不信,即用黄花为前部,引大军进发,直抵无棣,果是个空城,益信其言为不谬。诚恐答里呵去远,止留燕庄公兵一支守城,其余尽发,连夜追袭。黄花请先行探路,桓公使高黑同之,大军继后。已到砂碛,桓公催军速进。

行了许久,不见黄花消息。看看天晚,但见

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惨雾,
冷凄凄数群啼鬼,乱飒飒几阵悲风。

寒气逼人,毛骨俱悚,
狂飙刮地,人马俱惊。

军马多有中恶而倒者。 时桓公与管仲并马而行,仲谓桓公曰:"臣久闻北方有旱海,是极厉害之处,恐此是也,不可前行。"桓公急教传令收军,前后队已自相失。带来火种,遇风即灭,吹之不燃。管仲保着桓公,带转马头急走。随行军士,各各敲金击鼓,一来以屏阴气,二来使各队闻声来集。

只见天昏地惨,东西南北,茫然不辨。不知走了多少路,且喜风息雾散,空中现出半轮新月,众将闻金鼓之声,追随而至,屯扎一处。挨至天晓,计点众将不缺,止不见隰朋一人,其军马七断八续,损折无数。幸而隆冬闭蛰,毒蛇不出;军声喧闹,猛兽潜藏。不然,真个不死带伤,所存无几矣!

管仲见山谷险恶,绝无人行,急教寻路出去。奈东冲西撞,盘盘曲曲,全无出路。桓公心下早已著忙。管仲进曰:"臣闻老马识途,无终与山戎连界,其马多从漠北而来,可使虎儿斑择老马数头,观其所往而随之,宜可得路也。"

桓公依其言,取老马数匹,纵之先行,委委曲曲,遂出谷口。髯翁有诗云:

蚁能知水马知途,异类能将危困扶。
堪笑浅夫多自用,谁能舍己听忠谟?

再说黄花元帅引齐将高黑先行,径走阳山一路,高黑不见后队大军来到,教黄花暂住,等候一齐进发,黄花只顾催趱,高黑心疑,勒马不行,被黄花执之,来见孤竹主答里呵。黄花瞒过杀密卢之事,只说:"密卢在马鞭山兵败被杀,臣用诈降之计,已诱齐侯大军,陷于旱海,又擒得齐将高黑在此,听凭发落。"答里呵谓高黑曰:"汝若投降,吾当重用。"高黑睁目大骂曰:"吾世受齐恩,安肯臣汝犬羊哉?"又骂黄花:"汝诱吾至此,我一身死不足惜,吾主兵到,汝君臣国亡身死,只在早晚,教你悔之无及!"黄花大怒,拔剑亲斩其首。真忠臣也!答里呵再整军容,来夺无棣城。

燕庄公因兵少城空,不能固守,令人四面放火,乘乱杀出,直退回团子山下寨。

再说齐桓公大军出了迷谷,行不十里,遇见一枝军马,使人探之,乃公孙隰朋也,于是合兵一处,径奔无棣城来。一路看见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行走,管仲使人问之,答曰:"孤竹主逐去燕兵,已回城中,吾等向避山谷,今亦归井里耳。"管仲曰:"吾有计破之矣!"乃使虎儿斑选心腹军士数人,假扮做城中百姓,随著众人,混入城中,只待夜半举火为应。

虎儿斑依计去后,管仲使竖貂攻打南门,连挚攻打西门,公子开方攻打东门,只留北门与他做走路,却教王子成父和隰朋分作两路,埋伏于北门之外,只等答里呵出城,截住擒杀。管仲与齐桓公离城十里下寨。

时答里呵方救灭城中之火,招回百姓复业,一面使黄花整顿兵马,以备厮杀。是夜黄昏时候,忽闻炮声四举,报言:"齐兵已到,将城门围住。"黄花不意齐兵即至,大吃一惊,驱率军民,登城守望。延至半夜,城中四五路火起,黄花使人搜索放火之人,虎儿斑率十余人,径至南门,将城门砍开,放竖貂军马入来。

黄花知事不济,扶答里呵上马,觅路奔走,闻北路无兵,乃开北门而去,行不二里,但见火把纵横,鼓声震地,王子成父和隰朋两路军马杀来,开方、竖貂、虎儿斑得了城池,亦各统兵追袭,黄花元帅死战良久,力尽被杀。答里呵为王子成父所获,兀律古死于乱兵之中。

至天明,迎接桓公入城,桓公数答里呵助恶之罪,亲斩其首,悬之北门,以警戎夷。安抚百姓,戎人言高黑不屈被杀之事,桓公十分叹息,即命录其忠节,待回国再议恤典。

燕庄公闻齐侯兵胜入城,亦自团子山飞马来会。称贺已毕,桓公曰:"寡人赴君之急,跋涉千里,幸而成功,令支、孤竹,一朝殄灭,辟地五百里,然寡人非能越国而有之也,请以益君之封。"燕庄公曰:"寡人借君之灵,得保宗社足矣,敢望益地?惟君建置之!"桓公曰:"北陲僻远,若更立夷种,必然复叛,君其勿辞,东道已通,勉修先召公之业,贡献于周,长为北藩,寡人与有荣施矣。"燕伯乃不敢辞。

桓公即无棣城大赏三军,以无终国有助战之功,命以小泉山下之田畀之,虎儿斑拜谢先归。

桓公休兵五日而行,再渡卑耳之溪,于石壁取下车辆,整顿停当,缓缓而行。见令支一路荒烟余烬,不觉惨然,谓燕伯曰:"戎主无道,殃及草木,不可不戒。"

鲍叔牙自葵兹关来迎,桓公曰:"饷馈不乏,皆大夫之功也!"又吩咐燕伯设戍葵兹关,遂将齐兵撤回。

燕伯送桓公出境,恋恋不舍,不觉送入齐界,去燕界五十余里,桓公曰:"自古诸侯相送,不出境外,寡人不可无礼于燕君。"乃割地至所送之处畀燕,以为谢过之意。燕伯苦辞不允,只得受地而还,在其地筑城,名曰燕留,言留齐侯之德于燕也。燕自此西北增地五百里,东增地五十余里,始为北方大国。

诸侯因桓公救燕,又不贪其地,莫不畏齐之威,感齐之德。史官有诗云:

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将职贡达周王。
休言黩武非良策,尊攘须知定一匡。

桓公还至鲁济,鲁庄公迎劳于水次,设飨称贺。桓公以庄公亲厚,特分二戎卤获之半以赠鲁。庄公知管仲有采邑,名曰小谷,在鲁界首,乃发丁夫代为筑城,以悦管仲之意。时鲁庄公三十二年,周惠王之十五年也。

是年秋八月,鲁庄公薨,鲁国大乱。欲知鲁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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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话说公子庆父字仲,鲁庄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则庄公之庶弟。庄公之同母弟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友"字文,遂以为名,字季,谓之季友。虽则兄弟三人同为大夫,一来嫡庶之分,二来惟季友最贤,所以庄公独亲信季友。

庄公即位之三年,曾游郎台,于台上窥见党氏之子孟任,容色殊丽,使内侍召之,孟任不从,庄公曰:"苟从我,当立汝为夫人也。"孟任请立盟誓,庄公许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与庄公同宿于台上,遂载回宫。岁余生下一子,名般。

庄公欲立孟任为夫人,请命于母文姜,文姜不许,必欲其子与母家联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为婚,只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岁上,方才娶归,所以孟任虽未立为夫人,那二十余年,却也权主六宫之政。比及姜氏入鲁为夫人,孟任已病废不能起,未几卒,以妾礼葬之。

姜氏久而无子,其娣叔姜从嫁,生一子曰启。先有妾风氏,乃须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风氏将申托于季友,谋立为嗣。季友曰:"子般年长。"乃止。姜氏虽为夫人,庄公念是杀父仇家,外虽礼貌,心中不甚宠爱。

公子庆父生得魁伟轩昂,姜氏看上了他,阴使内侍往来通语,遂与庆父私通,情好甚密,因与叔牙为一党,相约异日共扶庆父为君,叔牙为相。髯翁有诗云:

淫风郑卫只寻常,更有齐风不可当。
堪笑鲁邦偏缔好,文姜之后有哀姜。

庄公三十一年,一冬无雨,欲行雩祭祈祷。先一日,演乐于大夫梁氏之庭。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悦之,阴与往来,亦有约为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墙而观演乐,圉人荦在墙外窥见梁女姿色,立于墙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

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
中心如结兮,不能逾墙。
愿同翼羽兮,化为鸳鸯。

公子般亦在梁氏观雩,闻歌声出看,见圉人荦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满地,荦再三哀求,乃释之。

公子般诉之于庄公,庄公曰:"荦无礼,便当杀之,不可鞭也,荦之勇捷,天下无比,鞭之,必怀恨于汝矣。"原来圉人荦有名绝力,曾登稷门城楼,飞身而下,及地,复踊身一跃,遂手攀楼屋之角,以手撼之,楼俱震动。庄公劝杀荦,亦畏其勇故也。子般曰:"彼匹夫耳,何虑焉?"

圉人荦果恨子般,遂投庆父门下。次年秋,庄公疾笃,心疑庆父,故意先召叔牙,问以身后之事,叔牙果盛称庆父之才:"若主鲁国,社稷有赖。况一生一及,鲁之常也。"庄公不应。

叔牙出,复召季友问之。季友对曰:"君与孟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复废其子乎?"庄公曰:"叔牙劝寡人立庆父何如?"季友曰:"庆父残忍无亲,非人君之器。叔牙私于其兄,不可听之,臣当以死奉般。"庄公点首,遂不能言。

季友出宫,急命内侍传庄公口语,使叔牙待于大夫鍼季之家,即有君命来到。叔牙果往鍼氏,季友乃封鸩酒一瓶,使鍼季毒死叔牙,复手书致牙曰:"君有命,赐公子死,公子饮此而死,子孙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灭矣!"叔牙犹不肯服,鍼氏执耳灌之,须臾,九窍流血而死。史官有诗论鸩牙之事,曰:

周公诛管安周室,季友牙酖靖鲁邦。
为国灭亲真大义,六朝底事忍相戕。

是夕,庄公薨,季友奉公子般主丧,谕国人以明年改元,各国遣吊,自不必说。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党氏之恩,闻外祖党臣病死,往临其丧。庆父密召圉人荦谓曰:"汝不记鞭背之恨乎?夫蛟龙离水,匹夫可制,汝何不报之于党氏?吾为汝主。"荦曰:"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乃怀利刃,夤夜奔党大夫家。时已三更,逾墙而入,伏于舍外。

至天明时,小内侍启门取水,圉人荦突入寝室。子般方下床穿履,惊问曰:"汝何至此?"荦曰:"来报去年鞭背之恨耳!"子般急取床头剑劈之,伤额破脑,荦左手格剑,右手握刃刺般,中胁而死,内侍惊报党氏,党氏家众操兵齐来攻荦,荦因脑破不能战,被众人乱斫为泥。

季友闻子般之变,知是庆父所为,恐及于祸,乃出奔陈国以避难。庆父佯为不知,归罪于圉人荦,灭其家,以解说于国人。夫人姜氏欲遂立庆父,庆父曰:"二公子犹在,不尽杀绝,未可代也。"姜氏曰:"当立申乎?"庆父曰:"申年长难制,不如立启。"乃为子般发丧,假讣告为名,亲至齐国,告以子般之变,纳贿于竖貂,立子启为君,时年八岁,是为闵公。

闵公乃叔姜之子,叔姜是夫人姜氏之娣也。闵公为齐桓公外甥,闵公内畏哀姜,外畏庆父,欲借外家为重,故使人订齐桓公,会于落姑之地。闵公牵桓公之衣,密诉以庆父内乱之事,垂泪不止。桓公曰:"今者鲁大夫谁最贤?"闵公曰:"惟季友最贤,今避难于陈国。"桓公曰:"何不召而复之?"闵公曰:"恐庆父见疑。"桓公曰:"但出寡人之意,谁敢违者?"乃使人以桓公之命,召季友于陈,闵公次于郎地,候季友至郎,并载归国,立季友为相,托言齐侯所命,不敢不从,时周惠王之六年,鲁闵公之元年也。

是冬,齐侯复恐鲁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孙湫来候问,且窥庆父之动静。闵公见了仲孙湫,流涕不能成语;后见公子申,与之谈论鲁事,甚有条理,仲孙曰:"此治国之器也!"嘱季友善视之,因劝季友早除庆父,季友伸一掌示之,仲孙已悟孤掌难鸣之意,曰:"湫当言于吾君,倘有缓急,不敢坐视。"庆父以重赂来见仲孙,仲孙曰:"苟公子能忠于社稷,寡君亦受其赐,岂惟湫乎?"固辞不受。庆父悚惧而退。

孙辞闵公归,谓桓公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已也!"桓公曰:"寡人以兵去之,何如?"仲孙曰:"庆父凶恶未彰,讨之无名,臣观其志,不安于为下,必复有变,乘其变而诛之,此霸王之业也。"桓公曰:"善。"

闵公二年,庆父谋篡益急,只为闵公是齐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辅,不敢轻动。

忽一日,阍人报:"大夫卜齿奇相访。"庆父迎进书房,见卜齿奇怒气勃勃,问其来意,卜齿奇诉曰:"我有田与太傅慎不害田庄相近,被慎不害用强夺去,我去告诉主公,主公偏护师傅,反劝我让他,以此不甘,特来投公子,求于主公前一言。"庆父屏去从人,谓卜齿奇曰:"主公年幼无知,虽言不听,子若能行大事,我为子杀慎不害何如?"卜齿奇曰:"季友在,惧不免。"庆父曰:"主公有童心,尝夜出武闱,游行街市,子伏人于武闱,候其出而刺之,但云盗贼,谁能知者。吾以国母之命,代立为君,逐季友如反掌耳。"卜齿奇许诺,乃求勇士,得秋亚,授以利匕首,使伏武闱。闵公果夜出,秋亚突起,刺杀闵公。左右惊呼,擒住秋亚,卜齿奇领家甲至夺去,庆父杀慎不害于家。季友闻变,夜叩公子申之门,蹴之起,告以庆父之乱,两人同奔邾国避难。髯翁有诗云:

子般遭弑闵公戕,操刃当时谁主张?
鲁乱尽由宫阃起,娶妻何必定齐姜!

却说国人素服季友,闻鲁侯被杀,相国出奔,举国若狂,皆怨卜齿奇而恨庆父,是日国中罢市。一聚千人,先围卜齿奇之家,满门遭戮,将攻庆父,聚者益众,庆父知人心不附,欲谋出奔,想起齐侯曾藉莒力以复国,齐、莒有恩,可因莒以自解于齐。况文姜原有莒医一脉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侄女,有此因缘,凡事可托。遂微服扮作商人,载了货赂满车,出奔莒国。

夫人姜氏闻庆父奔莒,安身不牢,亦想至莒国躲避。左右曰:"夫人以仲故得罪国人,今复聚一国,谁能容之?季友在邾,众所与也,夫人不如适邾,以乞怜于季。"乃奔邾国求见季友。,季友拒之弗见,季友闻庆父。姜氏俱出,遂将公子申归鲁,一面使人告难于齐。

齐桓公谓仲孙湫曰:"今鲁国无君,取之如何?"仲孙湫曰:"鲁,秉礼之国,虽遭弑乱,一时之变,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况公子申明习国事,季友有戡乱之才,必能安集众庶,不如因而守之。"桓公曰:"诺。"

乃命上卿高傒,率南阳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相机而动:"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当扶立为君,以修邻好。不然,便可并兼其地。"

高傒领命而行,来至鲁国,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傒见公子申相貌端庄,议论条理,心中十分敬重,遂与季友定计,拥立公子申为君,是为僖公。使甲士帮助鲁人,筑鹿门之城,以防邾、莒之变。季友使公子奚斯,随高傒至齐,谢齐侯定国之功,一面使人如

莒,要假手莒人以戮庆父,啖以重赂。

却说庆父奔莒之时,载有鲁国宝器,因莒医以献于莒子。莒子纳之,至是复贪鲁重赂,使人谓庆父曰:"莒国褊小,惧以公子为兵端,请公子改适他国。"庆父犹未行,莒子下令逐之。

庆父思竖貂曾受赂相好,乃自邾如齐,齐疆吏素知庆父之恶,不敢擅纳,乃寓居于汶水之上。

恰好公子奚斯谢齐事毕,还至汶水,与庆父相见,欲载之归国。庆父曰:"季友必不见容,子鱼能为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脉,愿留性命,长为匹夫,死且不朽!"奚斯至鲁复命,遂致庆父之言,僖公欲许之。季友曰:"使弑君者不诛,何以戒后?"因私谓奚斯曰:"庆父若自裁,尚可为立后,不绝世祀也。"奚斯领命,再往汶上,欲告庆父,而难于启齿,乃于门外号啕大哭。庆父闻其声,知是奚斯,乃叹曰:"子鱼不入见而哭甚哀,吾不免矣。"乃解带自缢于树而死。奚斯乃入而殓之,还报僖公。

僖公叹息不已,忽报:"莒子遣其弟嬴拿,领兵临境,闻庆父已死,特索谢赂。"季友曰:"莒人未尝擒送庆父,安得居功?"乃自请率师迎敌,僖公解所佩宝刀相赠,谓曰:"此刀名曰'孟劳',长不满尺,锋利无比,叔父宝之。"季友悬于腰胯之间,谢恩而出。

行至郦地,莒公子嬴拿列阵以待。季友曰:"鲁新立君,国事未定,若战而不胜,人心动摇矣,莒拿贪而无谋,吾当以计取之。"乃出阵前,请嬴拿面话,因谓之曰:"我二人不相悦,士卒何罪。闻公子多力善搏,友请各释器械,与公子徒手赌一雌雄,何如?"嬴拿曰:"甚善。"两下约退军士,就于战场放对,一来一往,各无破绽,约斗五十余合,季友之子行父,时年八岁,友甚爱之,俱至军中。时在旁观斗,见父亲不能取胜,连呼:"'孟劳'何在?"季友忽然醒悟,故意卖个破绽,让嬴拿赶入一步,季友略一转身,于腰间拔出"孟劳",回手一挥,连眉带额削去天灵盖半边,刃无血痕,真宝刀也!莒军见主将劈倒,不待交锋各自逃命,季友全胜,唱凯还朝。

僖公亲自迎之于郊,立为上相,赐费邑为之采地,季友奏曰:"臣与庆父、叔牙并是桓公之孙,臣以社稷之故,酖叔牙,缢庆父,大义灭亲,诚非得已,今二子俱绝后,而臣独叨荣爵,受大邑,臣何颜见桓公于地下?"僖公曰:"二子造逆,封之得无非典?"季友曰:"二子有逆心,无逆形,且其死非有刀锯之戮也,宜并建之,以明亲亲之谊。"僖公从之,乃以公孙敖继庆父之后,是为孟孙氏。庆父字仲,后人以字为氏,本曰仲孙,因讳庆父之恶,改为孟也。孟孙氏食采于成;以公孙兹继叔牙之后,是为叔孙氏,食采于郈。季友食采于费,加封以汶阳之田,是为季孙氏。于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并执鲁政,谓之"三桓"。

是日,鲁南门无故自崩,识者以为高而忽倾,异日必有凌替之祸,兆已见矣。史官有诗云:

手文征异已褒功,孟叔如何亦并封?
乱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话说齐桓公知姜氏在邾,谓管仲曰:"鲁桓、闵二公不得令终,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讨,鲁人必以为戒,姻好绝矣。"管仲曰:"女子既嫁从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讨也,君欲讨之,宜隐其事。"桓公曰:"善。"乃使竖貂往邾,送姜氏归鲁。

姜氏行至夷,宿馆舍,竖貂告姜氏曰:"夫人与弑二君,齐、鲁莫不闻之,夫人即归,何面目见太庙乎?不如自裁,犹可自盖也。"姜氏闻之,闭门哭泣,至半夜寂然,竖貂启门视之,已自缢死矣,竖貂告夷宰。使治殡事,飞报僖公。

僖公迎其丧以归,葬之成礼,曰:"母子之情,不可绝也。"谥之曰哀,故曰哀姜。后八年,僖公以庄公无配,仍袝哀姜于太庙,此乃过厚之处。

却说齐桓公自救燕定鲁以后,威名愈振,诸侯悦服。桓公益信任管仲,专事饮猎为乐。一日,猎于大泽之陂,竖貂为御,车驰马骤,较射方欢,桓公忽然停目而视,半晌无言,若有惧容。竖貂问曰:"君瞪目何所视也?"桓公曰:"寡人适见一鬼物。其状甚怪而可畏。良久忽灭。殆不祥乎?"竖貂曰:"鬼阴物。安敢昼见?"桓公曰:"先君田姑棼而见大豕。是亦昼也。汝为我亟召仲父!"竖貂曰:"仲父非圣人。乌能悉知鬼神之事?"桓公曰:"仲父能识'俞儿',何谓非圣?"竖貂曰:"君前者先言俞儿之状。仲父因逢君之意,饰美说以劝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见鬼。勿泄其状。如仲父言与君合。则仲父信圣不欺矣!"桓公曰:"诺!"乃趋驾归。

心怀疑惧。是夜遂大病如疟。明日,管仲与诸大夫问疾。桓公召管仲,与之言见鬼:"寡人心中畏恶,不能出口。仲父试道其状!"管仲不能答,曰:"容臣询之!"竖貂在旁笑曰:"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桓公病益增。

管仲忧之。悬书于门:"如有能言公所见之鬼者。当赠以封邑三分之一。"有一人,荷笠悬鹑而来,求见管仲。管仲揖而进之,其人曰:"君有恙乎?"管仲曰:"然!"其人曰:"君病见鬼乎?"管仲又曰:"然!"其人曰:"君见鬼于大泽之中乎?"管仲曰:"子能言鬼之状否?吾当与子共家!"其人曰:"请见君而言之!"

管仲见桓公于寝室。桓公方累重裀而坐。使两妇人摩背,两妇人捶足。竖貂捧汤,立而候饮。管仲曰:"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与之俱来。君可召之!"桓公召入。见其荷笠悬鹑,心殊不喜。

遽问曰:"仲父言识鬼者乃汝乎?"对曰:"公则自伤耳。鬼安能伤公?"桓公曰:"然则有鬼否?"对曰:"有之。水有'罔象',邱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桓公曰:"汝试言'委蛇'之状!"对曰:"夫'委蛇'者,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轰车之声,闻则捧其首而立。此不轻见,见之者必霸天下!"桓公冁然而笑,不觉起立曰:"此正寡人之所见也!"于是顿觉精神开爽,不知病之何往矣。

桓公曰:"子何名?"对曰:"臣名皇子,齐西鄙之农夫也!"桓公曰:"子可留仕寡人!"遂欲爵为大夫。皇子固辞曰:"公尊王室,攘四夷,安中国,抚百姓,使臣常为治世之民,不妨农务足矣,不愿居官!"桓公曰:"高士也!"赐之粟帛,命有司复其家。

复重赏管仲。竖貂曰:"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仲父安得受赏乎?"桓公曰:"寡人闻之:'任独者暗,任众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闻皇子之言也!"竖貂乃服。

时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卫,卫懿公使人如齐告急。诸大夫请救之,桓公曰:"伐戎之役,疮痍未息。且俟来春,合诸侯往救可也!"

其冬,卫大夫宁速至齐,言:"狄已破卫,杀卫懿公,今欲迎公子毁为君。"齐侯大惊曰:"不早救卫,孤罪无辞矣!"不知狄如何破卫?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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