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第001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第002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第003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第004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第005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第006回 卫石蜡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第007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翠献谄贼隐公 第008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第009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第010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第013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直君臣为戮 第014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第015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第016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第017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第018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第019回 擒傅暇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第020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第023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第024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第025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第026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第027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第028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第029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第030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第033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第034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第035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第036回 晋吕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第037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第038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第039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第040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第043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第044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第045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 先元帅免胄殉翟 第046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047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第048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第049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第050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第053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第054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第055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第056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第057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第058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第059回 宠胥童晋国火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第060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逼阳城三将斗力
第061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第062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第063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第064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第065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第066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第067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第068回 贺西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第069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第070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第071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第072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第073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第074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第075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第076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第077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第078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第079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否 第080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第081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第082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第083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第084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第085回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第086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第087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第088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第089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第090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第091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第092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蒍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第093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第094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第095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第096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国
第097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延辱魏使 第098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第099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第100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第101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第102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谖斩剧辛
第103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第104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猻煴伪腐乱秦宫
第105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第106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107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第108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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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话说晋灵公谋杀赵盾,虽然其事不成,却喜得赵盾离了绛城,如村童离师,顽竖离主,觉得胸怀舒畅,快不可言,遂携带宫眷于桃园住宿,日夜不归。

再说赵穿在西郊射猎而回,正遇见盾、朔父子,停车相见,询问缘由。赵穿曰:"叔父且莫出境,数日之内,穿有信到,再决行止。"赵盾曰:"既然如此,吾权住首阳山,专待好音。汝凡事谨慎,莫使祸上加祸。"

赵穿别了盾、朔父子,回至绛城,知灵公住于桃园,假意谒见,稽首谢罪,言:"臣穿虽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复侍左右,乞赐罢斥!"灵公信为真诚,乃慰之曰:"盾累次欺蔑寡人,寡人实不能堪,与卿何与?卿可安心供职。"

穿谢恩毕,复奏曰:"臣闻:'所贵为人主者,惟能极人生声色之乐也!'主公钟鼓虽悬,而内宫不备,何乐之有?齐桓公嬖幸满宫,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虽出亡,患难之际,所至纳姬,迄于返国,年逾六旬,尚且妾媵无数。主公既有高台广囿,以为寝处之所,何不多选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师教之歌舞,以备娱乐,岂不美哉!"

灵公曰:"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搜括国中女色,何人可使?"穿对曰:"大夫屠岸贾可使。"灵公遂命屠岸贾专任其事,不拘城内城外,有颜色女子,年二十以内未嫁者,咸令报名选择,限一月内回话。赵穿借此公差,遣开了屠岸贾,又奏于灵公曰:"桃园侍卫单弱,臣于军中精选骁勇二百人,愿充宿卫,伏乞主裁。"灵公复准其奏。

赵穿回营,果然挑选了二百名甲士,那甲士问道:"将军有何差遣?"赵穿曰:"主上不恤民情,终日在桃园行乐,命我挑选汝等,替他巡警,汝等俱有室家,此去立风宿露,何日了期?"军士皆嗟怨曰:"如此无道昏君,何不速死?若相国在此,必无此事。"赵穿曰:"吾有一语,与汝等商量,不知可否?"众军士皆曰:"将军能救拔我等之苦,恩同再生。"穿曰:"桃园不比深宫邃密,汝等以二更为候,攻入园中,托言讨赏,我挥袖为号,汝等杀了晋侯,我当迎还相国,别立新君,此计何如?"军士皆曰:"甚善。"

赵穿皆劳以酒食,使列于桃园之外,入告灵公。灵公登台阅之,人人精勇,个个刚强,灵公大喜,即留赵穿侍酒。饮至二更,外面忽闻喊声,灵公惊问其故。赵穿曰:"此必宿卫军士,驱逐夜行之人耳。臣往谕之,勿惊圣驾?"当下赵穿命掌灯,步下层台,甲士二百人,已毁门而入。赵穿稳住了众人,引至台前,升楼奏曰:"军士知主公饮宴,欲求余沥犒劳,别无他意。"公传旨,教内侍取酒分犒众人,倚栏看给。

赵穿在旁呼曰:"主公亲犒汝等,可各领受。"言毕,以袖麾之。众甲士认定了晋侯,一涌而上。灵公心中著忙,谓赵穿曰:"甲士登台何意,卿可传谕速退。"赵穿曰:"众人思见相国盾,意欲主公召还归国耳!"灵公未及答言,戟已攒刺,登时身死,左右俱各惊走。赵穿曰:"昏君已除,汝等勿得妄杀一人,宜随我往迎相国还朝也。"只为晋侯无道好杀,近侍朝夕惧诛,所以甲士行逆,莫有救者。百姓怨苦日久,反以晋侯之死为快,绝无一人归罪于赵穿。

七年之前,彗星入北斗,占云:"齐、宋、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乱",至是验矣。髯翁有诗云:

崇台歌管未停声,血溅朱楼起外兵。
莫怪台前无救者,避丸之后绝人行。

屠岸贾正在郊外,捱门捱户的访问美色女子,忽报:"晋侯被弑。"吃了大惊,心知赵穿所为,不敢声张,潜回府第。士会等闻变,趋至桃园,寂无一人,亦料赵穿往迎相国,将园门封锁,静以待之。不一日,赵盾回车,入于绛城,巡到桃园,百官一时并集。赵盾伏于灵公之尸,痛哭了一场,哀声闻于园外。百姓闻者皆曰:"相国忠爱如此,晋侯自取其祸,非相国之过也。"

赵盾吩咐将灵公殡殓,归葬曲沃。一面会集群臣,议立新君。时灵公尚未有子,赵盾曰:"先君襄公之殁,吾常倡言欲立长君,众谋不协,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

士会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诚如相国之言。"赵盾曰:"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时,其母梦神人以黑手涂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于周,其齿已长,吾意欲迎立之,何如?"百官不敢异言,皆曰:"相国处分甚当。"赵盾欲解赵穿弑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归晋,朝于太庙,即晋侯之位,是为成公。

成公既立,专任赵盾以国政,以其女妻赵朔,是为庄姬。盾因奏曰:"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逊让之美,遣人迎臣母子归晋,臣得僭居适子,遂主中军,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婴皆长,愿以位归之!"成公曰:"卿之弟,乃吾娣所钟爱,自当并用,毋劳过让!"乃以赵同、赵括、赵婴并为大夫,赵穿佐中军如故。穿私谓盾曰:"屠岸贾谄事先君,与赵氏为仇,桃园之事,惟岸贾心怀不顺,若不除此人,恐赵氏不安。"盾曰:"人不罪汝,汝反罪人耶?吾宗族贵盛,但当与同朝修睦,毋用寻仇为也!"赵穿乃止。

岸贾亦谨事赵氏以求自免。

赵盾终以桃园之事为歉。一日,步至史馆,见太史董狐,索简观之,董狐将史简呈上,赵盾观简上,明写:"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园!"盾大惊曰:"太史误矣。吾已出奔河东,去绛城二百余里,安知弑君之事?而子乃归罪于我,不亦诬乎?"

董狐曰:"子为相国,出亡未尝越境,返国又不讨贼,谓此事非子主谋,谁其信之?"

盾曰:"犹可改乎?"

狐曰:"是是非非,号为信史,吾头可断,此简不可改也!"

盾叹曰:"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万世之恶名,悔之无及!"自是赵盾事成公益加敬谨。赵穿自恃其功,求为正卿,盾恐碍公论,不许,愤恚,疽发于背而死,穿子赵旃,求嗣父职,盾曰:"待汝他日有功,虽卿位不难致也!"史臣论赵盾不私赵穿父子,皆董狐直笔所致。有赞云:

庸史纪事,良史诛意。
穿弑其君,盾蒙其罪。
宁断吾头,敢以笔媚?
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时乃周匡王之六年也。

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兴师伐陆浑之戎,遂涉雒水,扬兵于周之疆界,欲以威胁天子,与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孙满问劳庄王,庄王问曰:"寡人闻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以为世宝,今在雒阳,不知鼎形大小与其轻重何如?寡人愿一闻之。"

王孙满曰:"三代以德相传,岂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贡金,取铸九鼎,夏桀无道,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又迁于周。若其有德,鼎虽小亦重;如其无德,虽大犹轻。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问也!"庄王惭而退,自是不敢复萌窥周之志。

却说楚令尹斗越椒,自庄王分其政权,心怀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无双,且先世功劳,人民信服,久有谋叛之意。常言:"楚国人才,惟司马伯嬴一人,余不足数也。"庄王伐陆浑时,亦虑越椒有变,特留蔿贾在国。越椒见庄王统兵出征,遂决意作乱,欲尽发本族之众,斗克不从杀之,遂袭杀司马蔿贾。贾子敖扶其母奔于梦泽以避难,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庄王归路。

庄王闻变,兼程而行,将及漳澨,越椒引兵来拒,军威甚壮,越椒贯弓挺戟,在本阵往来驰骤,楚兵望之,皆有惧色。庄王曰:"斗氏世有功勋于楚,宁伯棼负寡人,寡人不负伯棼也!"乃使大夫苏从造越椒之营,与之讲和,赦其擅杀司马之罪,且许以王子为质,越椒曰:"吾耻为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战则来。"苏从再三谕之,不听。

苏从去后,越椒命军士击鼓前进,庄王问诸将:"何人可退越椒?"大将乐伯应声而出,越椒之子斗贲皇便接住厮杀,潘尪见乐伯战贲皇不下,即忙驱车出阵,越椒之从弟斗旗亦驱车应之。

庄王在戎辂之上,亲自执桴,鸣鼓督战,越椒远远望见,飞车直奔庄王,弯著劲弓,一箭射来,那枝箭直飞过车辕,刚刚中在鼓架之上,骇得庄王连鼓槌掉下车来,庄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将大笠前遮,越椒又复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个对穿。

庄王且教回车,鸣金收兵,越椒奋勇赶来,却得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军一齐杀到,越椒方退。乐伯、潘尪闻金声,亦弃阵而回。

楚军颇有损折,退至皇浒下寨,取越椒箭视之,其长半倍于他箭,鹳翎为羽,豹齿为镞,锋利非常,左右传观,无不吐舌。

至夜,庄王自出巡营,闻营中军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说:"斗令尹神箭可畏,难以取胜。"庄王乃使人谬言于众曰:"昔先君文王之世,闻戎蛮造箭最利,使人问之,戎蛮乃献箭样二枝,名'透骨风',藏于太庙,为越椒所窃得,今尽于两射矣,不必虑也,明日当破之。"众心始定。

庄王乃下令退兵随国,扬言:"欲起汉东诸国之众,以讨斗氏。"苏从曰:"强敌在前,一退必为所乘,王失计矣。"公子侧曰:"此王之谬言耳,吾等入见,必别有处分。"乃与公子婴齐夜见庄王,庄王曰:"逆椒势锐,可计取,不可力敌也。"吩咐二

将,如此恁般,埋伏预备,二将领计去了。

次早鸡鸣,庄王引大军退走,越椒探听得实,率众来追。楚军兼程疾走,已过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余里,至清河桥,楚军在桥北晨炊,望见追兵来到,充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擒了楚王,方许朝餐。"众人劳困之后,又忍著饥饿,勉强前进,追及后队潘尪之军。

潘尪立于车中,谓越椒曰:"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驰?"越椒信为好语,乃舍潘尪,前驰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将熊负羁,问:"楚王安在?"负羁曰:"王尚未至也。"越椒心疑,谓负羁曰:"子肯为我伺王,如得国当与子分治。"负羁曰:"吾观子众饥困,且饱食,乃可战耳。"越椒以为然,乃停车治爨,爨尚未熟,只见公子侧、公子婴齐两路军杀到,越椒之军不能复战,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桥。桥已拆断。

原来楚庄王亲自引兵,伏于桥之左右,只等越椒过去,便将桥梁拆断,绝其归路。

越椒大惊,吩咐左右测水深浅,欲为渡河之计,只见隔河一声炮响,楚军于河畔大叫:"乐伯在此,逆椒速速下马受缚!"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乐伯军中有一小校,精于射艺,姓养名繇基,军中称为神箭养叔,自请于乐伯,愿与越椒较射,乃立于河口大叫曰:"河阔如此,箭何能及?闻令尹善射,吾当与比较高低,可立于桥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听命!"越椒问曰:"汝何人也?"应曰:"吾乃乐将军部下小将养繇基也!"越椒欺其无名,乃曰:"汝要与我比箭,须让我先射三矢!"养繇基曰:"莫说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惧哉?躲闪的不算好汉!"乃各约住后队,分立于桥堵之南北。

越椒挽弓先发一箭,恨不得将养繇基连头带脑射下河来,谁知"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养繇基见箭来,将弓梢一拨,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快射,快射!"

越椒又将第二箭搭上弓弦,觑得亲切,嗖的发来。养繇基将身一蹲,那枝箭从头而过,越椒叫曰:"你说不许躲闪,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

繇基答曰:"你还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这箭不中,须还我射来!"

越椒想道:"他若不躲闪,这枝箭管情射著!"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声:"著了!"养繇基两脚站定,并不转动,箭到之时,张开大口,刚刚的将箭镞咬住。

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著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让你也射三箭,若射不著,还当我射!"养繇基笑曰:"要三箭方射著你,便是初学了。我只须一箭,管教你性命遭于我手!"越椒曰:"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来!"心下想道:"那里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大著胆由他射出。

谁知养繇基的箭,百发百中,那时养繇基取箭在手,叫一声:"令尹看射!"虚把弓拽一拽,却不曾放箭。越椒听得弓弦响,只说箭来,将身往左一闪,养繇基曰:"箭还在我手,不曾上弓,讲过'躲闪的,不算好汉!'你如何又闪去?"越椒曰:"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繇基又虚把弓弦拽响,越椒又往右一闪。养繇基乘他那一闪时,接手放一箭来,斗越椒不知箭到,躲闪不及,这箭直贯其脑。可怜好个斗越椒,做了楚国数年令尹,今日死于小将养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诗云:

人生知足最为良,令尹贪心又想王。
神箭将军聊试技,越椒已在隔桥亡。

斗家军已自饥困,看见主将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将公子侧、公子婴齐分路追逐,杀得尸同山积,血染河红。越椒子斗贲皇,逃奔晋国,晋侯用为大夫,食邑于苗,谓之苗贲皇。

庄王已获全胜,传令班师,有被擒者,即于军前斩首。凯歌还于郢都,将斗氏宗族,不拘大小,尽行斩首。只有斗班之子,名曰克黄,官拜箴尹,是时庄王遣使行聘齐,秦二国,斗克黄领命使齐,归及宋国,闻越椒作乱之事,左右曰:"不可入矣!"克黄曰:"君,犹天也,天命其可弃乎?"命驰入郢都。

复命毕,自诣司寇请囚,曰:"吾祖子文曾言:'越椒有反相,必主灭族',临终嘱吾父逃避他国。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适,为越椒所诛,今日果应吾祖之口。既不幸为逆臣之族,又不幸违先祖之训,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

庄王闻之,叹曰:"子文真神人也,况治楚功大,何忍绝其嗣乎?"乃赦克黄之罪,曰:"克黄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复其官,改名曰斗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庄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赏赐,使将亲军,掌车右之职。

因令尹未得其人,闻沈尹虞邱之贤,使权主国事,置酒大宴群臣于渐台之上,妃嫔皆从。庄王曰:"寡人不御钟鼓,已六年于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愿与诸卿同一日之游,名曰'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员,俱来设席,务要尽欢而止。"

群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进食,太史奏乐,饮至日落西山,兴尚未已,庄王命秉烛再酌,使所幸许姬姜氏,遍送诸大夫之酒,众俱起席立饮,忽然一阵怪风,将堂烛尽灭,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见许姬美貌,暗中以手牵其袂,许姬左手绝袂,右手揽其冠缨,缨绝,其人惊惧放手。许姬取缨在手,循步至庄王之前,附耳奏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内有一人无礼,乘烛灭强牵妾袖,妾已揽得其缨,王可促火察之。"庄王急命掌灯者:"且莫点烛,寡人今日之会,约与诸卿尽欢,诸卿俱去缨痛饮,不绝缨者不欢。"于是百官皆去其缨,方许秉烛,竟不知牵袖者为何人也。

席散回宫,许姬奏曰:"妾闻'男女不渎',况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献觞于诸臣,以示敬也。牵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肃上下之礼,而正男女之别乎?"庄王笑曰:"此非妇人所知也。古者君臣为享,礼不过三爵,但卜其昼,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群臣尽欢,继之以烛,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妇人之节,而伤国士之心,使群臣俱不欢,非寡人出令之意也。"

许姬叹服,后世名此宴为"绝缨会"。髯翁有诗云:

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
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

一日,与虞邱论政,至于夜分,方始回宫。夫人樊姬问曰:"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罢如此?"庄王曰:"寡人与虞邱论政,殊不觉其晏也。"樊姬曰:"虞邱何如人?"庄王曰:"楚之贤者。"樊姬曰:"以妾观之,虞邱未必贤矣!"庄王曰:"子何以知虞邱之非贤?"樊姬曰:"臣之事君,犹妇之事夫也。妾备位中宫,凡宫中有美色者,未常不进于王前。今虞邱与王论政,动至夜分,然未闻进一贤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国之士无穷,虞邱欲役一人之智,以掩无穷之士,又乌得为贤乎?"

庄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于虞邱,虞邱曰:"臣智不及此,当即图之。"乃遍访于群臣。斗生言蔿贾之子蔿敖之贤,"为避斗越椒之难,隐居梦泽,此人将相才也!"虞邱言于庄王,庄王曰:"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几忘之。"即命虞邱同斗生驾车往梦泽,取蔿敖入朝听用。

却说蔿敖字孙叔,人称为孙叔敖,奉母逃难,居于梦泽,力耕自给。

一日,荷锄而出,见田中有蛇两头,骇曰:"吾闻两头蛇不祥之物,见者必死,吾其殆矣。"又想道:"若留此蛇,倘后人复见之,又丧其命,不如我一人自当。"乃挥锄杀蛇,埋于田岸,奔归向母而泣。母问其故,敖对曰:"闻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已见之,恐不能终母之养,是以泣也。"母曰:"蛇今安在?"敖对曰:"儿恐后人复见,已杀而埋之矣!"母曰:"人有一念之善,天必祐之。汝见两头蛇,恐累后人,杀而埋之,此其善岂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将获福矣!"

逾数日,虞邱等奉使命至,取用孙叔敖。母笑曰:"此埋蛇之报也!"敖与其母随虞邱归郢。

庄王一见,与语竟日,大悦曰:"楚国诸臣,无卿之比。"即日拜为令尹。

孙叔敖辞曰:"臣起自田野,骤执大政,何以服人?请从诸大夫之后。"庄王

曰:"寡人知卿,卿可不辞!"叔敖谦让再三,乃受命为令尹。

考求楚国制度,立为军法:凡军行,在军右者,挟辕为战备;在军左者,追求草蓐,为宿备。前茅虑无,中权后劲。前茅虑无者,旌帜在前,以觇贼之有无,而为之谋虑;

中权者,权谋皆出中军,不得旁挠;后劲者,以劲兵为后殿,战则用为奇兵,归则用为断后。王之亲兵分为二广,每广车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后以二十五人为游兵。右广管丑、寅、卯、辰、巳五时,左广管午、未、申、酉、戌五时。每日鸡鸣时分,右广驾马以备驱驰,至于日中,则左广代之,黄昏而止。内宫分班捱次,专主巡亥、子二时,以防非常之变。用虞邱将中军,公子婴齐将左军,公子侧将右军,养繇基将右广,屈荡将左广。四时搜阅,各有常典,三军严肃,百姓无扰。又筑芍波以兴水利,六蓼之境,灌田万顷,民咸颂之。

楚诸臣见庄王宠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见叔敖行事井井有条,无不叹息曰:"楚国有幸,得此贤臣,子文其复起矣!"当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国;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时郑穆公兰薨,世子夷即位,是为灵公。公子宋与公子归生当国,尚依违于晋、楚之间,未决所事。楚庄王与孙叔敖商议欲兴兵伐郑,忽闻郑灵公被公子归生所弑,庄王曰:"吾伐郑益有名矣!"不知归生如何弑君?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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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话说公子归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皆郑国贵戚之卿也。

郑灵公夷元年,公子宋与归生相约早起,将入见灵公。公子宋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动,何谓食指,第一指曰拇指,第三指曰中指,第四指曰无名指,第五指曰小指,惟第二指,大凡取食必用著他,故曰食指。公子宋将食指跳动之状,与归生观看,归生异之。公子宋曰:"无他。我每常若跳动,是日必尝异味。前使晋食石花鱼,后使楚一食天鹅,一食合欢橘,指皆预动,无次不验。不知今日尝何味耶?"

将入朝门,内侍传命,唤宰夫甚急。公子宋问之曰:"汝唤宰夫何事?"内侍曰:"有郑客从汉江来,得一大鼋,重二百余斤,献于主公,主公受而赏之。今缚于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诸大夫也。"

公子宋曰:"异味在此,吾食指岂虚动耶?"既入朝,见堂柱缚鼋甚大,二人相视而笑,谒见之际,余笑尚在。灵公问曰:"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公子归生对曰:"宋与臣入朝时,其食指忽动,言'每常如此,必得异味而尝之。'今见堂下有巨鼋,度主公烹食,必将波及诸臣,食指有验,所以笑耳。"

灵公戏之曰:"验与不验,权尚在寡人也!"二人既退,归生谓宋曰:"异味虽有,倘君不召子,如何?"宋曰:"既享众,能独遗我乎?"至日晡,内侍果遍召诸大夫。公子宋欣然而入,见归生笑曰:"吾固知君之不得不召我也。"

已而,诸臣皆集,灵公命布席叙坐,谓曰:"鼋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独享,愿与诸卿共之。"诸臣合词谢曰:"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为报?"

坐定,宰夫告鼋味已调,乃先献灵公,公尝而美之。命人赐鼋羹一鼎,象箸一双,自下席派起,至于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止剩得一鼎,宰夫禀道:"羹已尽矣,只有一鼎,请命赐与何人?"灵公曰:"赐子家。"宰夫将羹致归生之前"灵公大笑曰:"寡人命遍赐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数不当食鼋也,食指何尝验耶?"原来灵公故意吩咐庖人,缺此一鼎,欲使宋之食指不验,以为笑端。

却不知公子宋已在归生面前说了满话。今日百官俱得赐食,己独不与,羞变成怒,径趋至灵公面前,以指探其鼎,取鼋肉一块啖之,曰:"臣已得尝矣,食指何尝不验也!"言毕,直趋而出。

灵公亦怒,投箸曰:"宋不逊,乃欺寡人,岂以郑无尺寸之刃,不能斩其头耶?"归生等俱下席俯伏曰:"宋恃肺腑之爱,欲均沾君惠,聊以为戏,何敢行无礼于君乎?愿君恕之!"灵公恨恨不已,君臣皆不乐而散。

归生即趋至公子宋之家,告以君怒之意,"明日可入朝谢罪。"公子宋曰:"吾闻'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责而责我耶?"归生曰:"虽然如此,君臣之间不可不谢。"

次日,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随班行礼,全无觳觫伏罪之语。倒是归生心上不安,奏曰:"宋惧主公责其染指之失,特来告罪。战兢不能措辞,望主公宽容之!"灵公曰:"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岂惧寡人耶?"拂衣而起。公子宋出朝,邀归生至家,密语曰:"主公怒我甚矣,恐见诛,不如先作难,事成可以免死。"归生掩耳曰:"六畜岁久,犹不忍杀之。况一国之君,敢轻言弑逆乎?"公子宋曰:"吾戏言,子勿泄也。"归生辞去。

公子宋探知归生与灵公之弟公子去疾相厚,数有往来,乃扬言于朝曰:"子家与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谋何事,恐不利于社稷也。"归生急牵宋之臂,至于静处,谓曰:"是何言与?"公子宋曰:"子不与我协谋,吾必使子先我一日而死。"归生素性懦弱,

不能决断,闻宋之言,大惧曰:"汝意欲何如?"公子宋曰:"主上无道之端,已见于分鼋。若行大事,吾与子共扶子良为君,以亲昵于晋,郑国可保数年之安矣。"归生想了一回,徐答曰:"任子所为,吾不汝泄也。"

公子宋乃阴聚家众,乘灵公秋祭斋宿,用重赂结其左右,夜半潜入斋宫,以土囊压灵公而杀之,托言"中魇暴死"。归生知其事而不敢言。按孔子作《春秋》,书:"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释公子宋而罪归生,以其身为执政,惧谮从逆,所谓"任重者,责亦重"也。圣人书法,垂戒人臣,可不畏哉。

次日,归生与公子宋共议,欲奉公子去疾为君。去疾大惊,辞曰:"先君尚有八子,若立贤,则去疾无德可称;若立长,则有公子坚在。去疾有死,不敢越也。"于是逆公子坚即位,是为襄公。

总计穆公共有子十三人。灵公夷被弑,襄公坚嗣立,以下尚有十一子,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驯字子驷,曰公子发字子国,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游,曰公子舒字子印,又有公子丰,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

襄公忌诸弟党盛,恐他日生变,私与公子去疾商议,欲独留去疾,而尽逐其诸弟。去疾曰:"先君梦兰而生,卜曰:'是必昌姬氏之宗。'夫兄弟为公族,譬如枝叶盛茂,本是以荣。若剪枝去叶,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愿也;若不能容,吾将同行,岂忍独留于此,异日何面目见先君于地下乎?"襄公感悟,乃拜其弟十一人皆为大夫,并知郑政。

公子宋遣使求成于晋,以求安其国,此周定王二年事也。

明年,为郑襄公元年,楚庄王使公子婴齐为将,率师伐郑。问曰:"何故弑君?"晋使荀林父救之,楚遂移兵伐陈,郑襄公从晋成公盟于黑壤。

周定王三年,晋上卿赵盾卒,郤缺代为中军元帅。闻陈与楚平,乃言于成公,使荀林父从成公率宋、卫、郑、*曹四国伐陈,晋成公于中途病薨。乃班师,立世子孺为君,是为景公。是年,楚庄王亲统大军,复伐郑师于柳棼。

晋郤缺率师救之,袭败楚师,郑人皆喜。公子去疾独有忧色,襄公怪而问之,去疾对曰:"晋之败楚,偶也;楚将泄怒于郑,晋可长恃乎。行见楚兵之在郊矣!"

明年,楚庄王复伐郑,屯兵于颍水之北。适公子归生病卒,公子去疾追治尝鼋之事,杀公子宋,暴其尸于朝,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遣使谢楚王曰:"寡人有逆臣归生与宋,今俱伏诛,寡君愿因陈侯而受歃于上国。"

庄王许之,遂欲合陈、郑同盟于辰陵之地,遣使约会陈侯。使者自陈还,言:"陈侯为大夫夏征舒所弑,国内大乱。"有诗为证:

周室东迁世乱离,纷纷篡弑岁无虚。
妖星入斗征三国,又报陈侯遇夏舒。

话说陈灵公讳平国,乃陈共公朔之子,在周顷王六年嗣位。为人轻佻惰慢,绝无威仪。且又耽于酒色,逐于游戏,国家政务,全然不理。宠著两位大夫,一个姓孔名宁,一个姓仪名行父,都是酒色队里打锣鼓的。一君二臣,志同气合,语言戏亵,各无顾忌。

其时朝中有个贤臣,姓泄名冶,是个忠良正直之辈,遇事敢言,陈侯君臣甚畏惮之。

又有个大夫夏御叔,其父公子少西,乃是陈定公之子,少西字子夏,故御叔以夏为字,又曰少西氏,世为陈国司马之官,食采于株林。

御叔娶郑穆公之女为妻,谓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见者无不消魂丧魄,颠之倒之。更有一桩奇事,十五岁时,梦见一伟丈夫,星冠羽服,自称上界天仙,与之交合,教以吸精导气之法,与人交接,曲尽其欢,就中采阳补阴,却老还少,名为"素女采战之术"。在国未嫁,先与郑灵公庶兄公子蛮兄妹私通,不勾三年,子蛮夭死。后嫁于夏御叔为内子,生下一男,名曰征舒,征舒字子南,年十二岁上,御叔病亡,夏姬因有外交,留征舒于城内,从师习学,自家退居株林。

孔宁、仪行父向与御叔同朝相善,曾窥见夏姬之色,各有窥诱之意。夏姬有侍女荷华,伶俐风骚,惯与主母做脚揽主顾。

孔宁一日与征舒射猎郊外,因送征舒至于株林,留宿其家。孔宁费一片心机,先勾搭上了荷华,赠以簪珥,求荐于主母,遂得入马,窃穿其锦裆以出,夸示于仪行父。行父慕之,亦以厚币交结荷华,求其通款。夏姬平日窥见仪行父身材长大,鼻准丰隆,也有其心,遂遣荷华约他私会。仪行父广求助战奇药,以媚夏姬,夏姬爱之,倍于孔宁。

仪行父谓夏姬曰:"孔大夫有锦裆之赐,今既蒙垂盼,亦欲乞一物为表记,以见均爱。"夏姬笑曰:"锦裆彼自窃去,非妾所赠也。"因附耳曰:"虽在同床,岂无厚薄?"乃自解所穿碧罗襦为赠。仪行父大悦,自此行父往来甚密,孔宁不免稍疏矣。有古诗为证:

郑风何其淫?桓武化已渺。
士女竞私奔,里巷失昏晓。
仲子墙欲逾,子充性偏狡。
东门忆茹藘,野外生蔓草。
搴裳望匪遥,驾车去何杳?
青衿萦我心,琼琚破人老。
风雨鸡鸣时,相会密以巧。
扬水流束薪,谗言莫相搅!
习气多感人,安能自美好?

仪行父为孔宁将锦裆骄了他,今得了碧罗襦,亦夸示于孔宁。

孔宁私叩荷华,知夏姬与仪行父相密。心怀妒忌,无计拆他,想出一条计策来:那陈侯性贪淫乐,久闻夏姬美色,屡次言之,相慕颇切,恨不到手,"不如引他一同入马,陈侯必然感我。况陈侯有个暗疾,医书上名曰'狐臭',亦名'腋气',夏姬定不喜欢。我去做个贴身帮闲,落得捉空调情,讨些便宜。少不得仪大夫稀疏一二分,出了我这点捻酸的恶气。好计,好计!"

遂独见灵公,闲话间,说及夏姬之美,天下绝无。灵公曰:"寡人亦久闻其名,但年齿已及四旬,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孔宁曰:"夏姬熟晓房中之术,容颜转嫩,常如十七八岁好女子模样。且交接之妙,大异寻常,主公一试,自当魂消也。"

灵公不觉欲火上炎,面颊发赤,向孔宁曰:"卿何策使寡人与夏姬一会?寡人誓不相负!"孔宁奏曰:"夏氏一向居株林,其地竹木繁盛,可以游玩。主公明早只说要幸株林,夏氏必然设享相迎。夏姬有婢,名曰荷华,颇知情事,臣当以主公之意达之,万无不谐之理。"灵公笑曰:"此事全仗爱卿作成!"

次日传旨驾车,微服出游株林,只教大夫孔宁相随。孔宁先送信于夏姬,教他治具相候。又露其意于荷华,使之转达。那边夏姬,也是个不怕事的主顾,凡事预备停当。

灵公一心贪著夏姬,把游幸当个名色。正是:"窃玉偷香真有意,观山玩水本无心。"略蹬一时,就转到夏家。

夏姬具礼服出迎,入于厅坐,拜谒致词曰:"妾男征舒,出就外傅,不知主公驾临,有失迎接。"其声如新莺巧啭,呖呖可听。灵公视其貌,真天人也&六宫妃嫔,罕有其匹。灵公曰:"寡人偶尔闲游,轻造尊府,幸勿惊讶。"夏姬敛衽对曰:"主公玉趾下临,敝庐增色,贱妾备有蔬酒,未敢献上。"灵公曰:"既费庖厨,不须礼席,闻尊府园亭幽雅,愿入观之,主人盛馔,就彼相扰可也! "夏姬对曰:"自亡夫即世,荒圃久废扫除,恐慢大驾,贱妾预先告罪!"

夏姬应对有序,灵公心中愈加爱重,命夏姬,"换去礼服,引寡人园中一游。"夏姬卸下礼服,露出一身淡妆,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是一般雅致。夏姬前导,至于后园,虽然地段不宽,却有乔松秀柏,奇石名葩,池沼一方,花亭几座。中间高轩一区,朱栏绣幕,甚是开爽,此乃宴客之所。左右俱有厢房。轩后曲房数层,回廊周折,直通内寝。园中立有马厩,乃是养马去处。园西空地一片,留为射圃。

灵公观看了一回,轩中筵席已具,夏姬执盏定席,灵公赐坐于旁,夏姬谦让不敢。灵公曰:"主人岂可不坐?"乃命孔宁坐右,夏姬坐左,"今日略去君臣之分,图个尽欢!"

饮酒中间,灵公目不转睛,夏姬亦流波送盼。灵公酒兴带了痴情,又有孔大夫从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肠,不觉其多。日落西山,左右进烛,洗盏更酌,灵公大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孔宁私谓夏姬曰:"主公久慕容色,今日此来,立心与你求欢,不可违拗。"夏姬微笑不答。孔宁便宜行事,出外安顿随驾人心,就便宿歇。

夏姬整备锦衾绣枕,假意送入轩中,自己香汤沐浴,以备召幸,止留荷华侍驾。

少顷,灵公睡醒,张目问:"是何人?"荷华跪而应曰:"贱婢乃荷华也。奉主母之命,伏侍千岁爷爷。"因取酸梅醒酒汤以进。灵公曰:"此汤何人所造?"荷华答曰:"婢所煎也! "灵公曰:"汝能造梅汤,能为寡人作媒乎?"荷华佯为不知,对曰:"贱婢虽不惯为媒,亦颇知效奔走,但不知千岁爷属意何人?"灵公曰:"寡人为汝主母神魂俱乱矣!汝能成就吾事,当厚赐汝。"荷华对曰:"主母残体,恐不足当贵人,倘蒙不弃,贱婢即当引入。"灵公大喜,即命荷华掌灯引导,曲曲弯弯,直入内室。

夏姬明灯独坐,如有所待,忽闻脚步之声,方欲启问,灵公已入户内。荷华便将银灯携出,灵公更不攀话,拥夏姬入帷,解衣共寝,肌肤柔腻,著体欲融,欢会之时,宛如处女。灵公怪而问之,夏姬对曰:"妾有内视之法,虽产子之后,不过三日,充实如故。"灵公叹曰:"寡人虽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论起灵公淫具,本不及孔、仪二大夫,况带有暗疾,没讨好处,因他是一国之君,妇人家未免带三分势利,不敢嗔嫌,枕席上虚意奉承,灵公遂以为不世之奇遇矣。

睡至鸡鸣,夏姬促灵公起身,灵公曰:"寡人得交爱卿,回视六宫,有如粪土。但不知爱卿心下有分毫及寡人否?"夏姬疑灵公已知孔、仪二人往来之事,乃对曰:"贱妾实不相欺,自丧先夫,不能自制,未免失身他人。今既获侍君侯,从兹当永谢外交,敢复有二心,以取罪戾!"灵公欣然曰:"爱卿平日所交,试为寡人悉数之,不必隐讳。"夏姬对曰:"孔、仪二大夫因抚遗孤,遂及于乱,他实未有也!"灵公笑曰:"怪道孔宁说卿交接之妙,大异寻常,若非亲试,何以知之?"夏姬对曰:"贱妾得罪在先,望乞宽宥!"灵公曰:"孔宁有荐贤之美,寡人方怀感激,卿其勿疑。但愿与卿常常相见,此情不绝,其任卿所为,不汝禁也!"夏姬对曰:"主公能源源而来,何难常常而见乎?"

须臾,灵公起身,夏姬抽自己贴体汗衫,与灵公穿上,曰:"主公见此衫,如见贱妾矣!"荷华取灯,由旧路送归轩下。

天明后,厅事上已备早膳,孔宁率从人驾车伺候。夏姬请灵公登堂,起居问安,庖人进馔,众人俱有酒食犒劳。食毕,孔宁为灵公御车回朝,百官知陈侯野宿,是日俱集朝门伺候。灵公传令:"免朝。"径入宫门去了。

仪行父扯住孔宁,盘问主公夜来宿处,孔宁不能讳,只得直言。仪行父知是孔宁所荐,顿足曰:"如此好人情,如何让你独做?"孔宁曰:"主公十分得意,第二次你做人情便了。"二人大笑而散。

次日,灵公早朝,礼毕,百官俱散,召孔宁至前,谢其荐举夏姬之事。又召仪行父问曰:"如此乐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却占先头,是何道理?"孔宁、仪行父齐曰:"臣等并无此事。"灵公曰:"是美人亲口所言,卿等不必讳矣。"孔宁对曰:"譬如君有味,臣先尝之;父有味,子先尝之。若尝而不美,不敢进于君也!"灵公笑曰:"不然。譬如熊掌,就让寡人先尝也不妨。"孔、仪二人俱笑。

灵公又曰:"汝二人虽曾入马,他偏有表记送我。"乃扯衬衣示之曰:"此乃美人所赠,你二人可有么?"孔宁曰:"臣亦有之。"灵公曰:"赠卿何物?"孔宁撩衣,见其锦裆,曰:"此姬所赠,不但臣有,行父亦有之。"灵公问行父:"卿又是何物?"行父解开碧罗襦,与灵公观看。灵公大笑曰:"我等三人,随身俱有质证,异日同往株林,可作连床大会矣!"

一君二臣正在朝堂戏谑。把这话传出朝门,恼了一位正直之臣,咬牙切齿,大叫道:"朝廷法纪之地,却如此胡乱,陈国之亡,屈指可待矣!"遂整衣端简,复身闯入朝门进谏。不知那位官员是谁?再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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