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传

孟子传

作者:曹尧德
第01章 沂水遐思 峄山冥想 第02章 三迁教子 买肉啖儿
第03章 慈母断机 孺子悟途 第04章 声震学宫 誉满乡里
第05章 赴鲁游学 归里育才 第06章 子思书院 孟子学堂
第07章 春游峄山 秋察漷水 第08章 因材施教 循序渐进
第09章 人性之辩 尽心之说 第10章 孟子游齐 匡章胜秦
第11章 拥楹而叹 归鲁葬母 第12章 曲折道路 艰难历程
第13章 倡导井田 驳斥自圭 第14章 诤誎惠王 斥责自圭
第15章 再适齐国 首见宣王 第16章 制民之产 与民同乐
第17章 雪宫论政 阴毁明堂 第18章 深山避署 客卿进誎
第19章 凭吊古人 教育弟子 第20章 孟子谈勇 田婴誎君
第21章 宣王求教 孟子论政 第22章 客人来访 主人接见
第23章 弟子询问 夫子解答 第24章 赴盖之前 暴雨之后
第25章 王驩施讦 孟子居盖 第26章 叛逆弟子 忠诚卫士
第27章 出吊于滕 归慰于齐 第28章 燕王让国 齐王兴师
第29章 屺母观海 黄河垂钓 第30章 避召不见 辞卿欲归
第31章 昼邑三日 石丘之辩 第32章 落叶归根 游子还乡
第33章 好辩之辩 解诗之解 第34章 孟子发愤 万章请教
第35章 天地不公 万民垂泪  
孟子年谱
孟子名言选择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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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传》昼邑三日 石丘之辩| 春秋战国历史

《孟子传》第31章 昼邑三日 石丘之辩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丑下》

却说齐国遭了饥荒,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希望孟子能再次为民请命,劝齐宣王打开棠地的仓廪赈济灾民。陈臻将百姓的意愿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再这样做便成了冯妇了。

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和老虎搏斗,后来变成了善人,不再打虎了。有一天他在野外漫游,忽见有许多人正在追逐一只斑斓猛虎。猛虎背靠着山角,这许多打虎者,无一个敢上前迫近它,双方对峙着。正当这时,冯妇驱车赶来,猎手们似见了救星,忙派人上前迎接,请他帮忙。冯妇凭轼眺望,看情势危急,见义勇为地跳下车来,一边捋袖子,一边冲向猛虎,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斗,打死了猛虎,狩猎者无不欢呼雀跃,拥上前去,抬起冯妇,抛于空中,以表示对他的感激与敬仰,而那些士人们却在讥笑冯妇多事,既然自己不再打虎,何必又要赤膊上阵呢?

孟子以此来答复陈臻的提问,表示自己不愿做冯妇那样的蠢事,不再关心齐民的疾苦,因为他已经辞职欲归了。

其实冯妇是正确的,那般士人则是些教条主义者。孔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猛虎伤人,他们竟主张见死不救,连起码的人道主义也没有,还奢谈什么"仁义"呢?孟子整日标榜自己如何尊民、重民、爱民,而这时却对齐民的饥馑漠不关心,这态度显然是错误的。不管齐宣王怎样,齐国的百姓却总是无辜的,他应该再次为拯救饥民而奔走呼号。

孟子确定了离齐的日期,齐宣王欲为孟子师徒饯别,孟子婉言谢绝了,宣王心中翻腾着难言之苦。

深秋一日,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个不停,孟子师徒的车马行人出了稷下学宫。许多人苦苦哀求待雨过天晴之后启程,孟子不肯,这是他的老习惯,一旦确定了的事,必定要办,莫不说是连绵秋雨,哪怕是天塌地陷也难阻挡。大街之上,送行的人绵延数里长,有齐廷的文武大臣,有各级官吏,自然以布衣百姓为多,他们是临淄的市民,四乡的农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一八旬老翁,领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少年手托一只精制的铜盘,盘内盛着美酒佳肴。老翁提壶在手,斟了满满一碗老黄酒,双手端着递与孟子,然后自己也斟满一碗,与孟子相碰,以此来为孟子壮行。这位老翁是即墨人,听说孟子欲归,不顾路途遥远,带领孙子专程从即墨赶来为孟子送行。有一鬓发霜染的老妪,拐着一只脱了边的破篮子,篮子里满是红枣,她眼含热泪,大把大把地抓着红枣向孟门弟子怀里塞。前来赠物的人很多,有送鸡蛋的,有送芋头的,有送大葱的,有送莲藕的,有送苹果大梨的。孟子紧抱双拳,频频拱手致谢,感激百姓的深情厚意,但百姓所送之物一律却之不受。送行的人们不时地拥上前去,有的为之牵马,有的为之御车,有的为之挑担。见孟子师徒渐渐远离,送行的人群中有的呜咽,有的悲泣,有的眼红,有的垂泪,大家站在雨地里一动不动,任秋雨浇灌,浑身淋漓着冰冷的水滴

雨脚如麻,雨帘垂空,孟子师徒一行数十乘出了临淄南门,车轮磨着车轴,吱吱嘎嘎地响着,其声悲凉,似锯锯心,笨重的车轮在泥泞的土路上碾下了深深的辙印,伸向远方。城楼上伫立着一位中年汉子,他心痛隐隐,泪眼,举手劳劳,直待孟子师徒在雨幕中消逝得无影无踪,仍呆呆地站立着,傻傻地挥着手。这位闷声不响送行的中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齐宣王。

孟子师徒出了临淄向西南进发。因细雨,道路泥泞,前进十分艰难,且有不少路段被洪水冲垮,车辆无法通行,只好绕道前进,因而天黑之前未能赶到预定的宿营地,直到酉牌时分,仍在前不够村、后不着店的旷野里转悠,人困马乏,实在是难以支撑,只好来到一片柳树林里栖身。

天有不测之风云。谁也不会料到,时令已过寒露,还会再有这么多的雨水。那天就像漏了似的,面汤雨唰唰下了三天三夜,仍毫无倦意。幸亏有这许多马车,人可以挤进去,躲避风雨,马却无遮无掩的在雨地里挨淋,冻得瑟缩战抖,咴儿咴儿嘶鸣。饥不择食,困不择宿,大家疲劳过度,胡乱啃了点干粮,不顾秋雨夜寒,紧紧地挤在一起,相依相偎而眠,瞬间便鼾声若雷了。孟子没有入睡,一则他年岁高,睡眠少,二则他一直乘车,无跋涉之苦。大约过了亥时,忽听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孟子忙推醒身边的公孙丑。大凡习过武的,睡觉多很警醒,哪怕在疲惫不堪之后。公孙丑于蒙眬中听到了脚步声,料定正有贼人袭来,一个高跳出马车,同时高呼:"诸位快起,我等已被贼人包围!"

同学们闻声纷纷下了马车,严阵以待。说话间贼人呐喊着拥上前来,高喊要"留下孟轲的人头"。雨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贼人的阵势和模样,凭感觉知道来贼甚众,气势汹汹。为了寻找孟子,贼人点起了火把,火光中见贼众俱都以黑纱蒙面,窜来蹦去,形似鬼蜮。火把愈点愈多,渐渐的照得柳树林亮如白昼。有的贼人认识公孙丑,他们推测,公孙丑所护,必为孟子乘坐的车辆,于是一声呼啸,贼人们高举兵刃火把一拥而上,包围了公孙丑,直取车中的孟子。孟子门下虽有公孙丑、陈代等一班智勇过人、武艺超群的弟子,但毕竟为数寥寥,更多的则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且多已老气横秋。公孙丑等虽勇,无奈寡不敌众,好虎难斗一群狼,战了约有半个时辰,便感招架不住。正当他们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火光中从柳树丛里杀出来五个彪形大汉。这五个大汉人人身高丈二,个个虎背熊腰,俱都以黄纱蒙面。孟子见状,不禁暗中叫苦:吾命休矣,吾道穷矣!五个大汉手挺枪刀剑戟,呐喊着冲杀过来,直戳那面蒙黑纱的歹徒泼贼。公孙丑心中纳闷,不知这是哪路好汉,竟来得这样及时,真乃雪中送炭呀!情形危急,战斗激烈,他来不及多想,只抱拳拱手,无限深情地说了一句:"谢好汉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有了这五个大汉相助,公孙丑与陈代等顿感精神振奋,力气倍增,左冲右突,一招一式,无不得心应手。五个大汉犹若虎下山,龙入水,狼闯羊群,这一场厮杀呀,好不激烈壮观,好不痛快淋漓,只杀得秋雨停住,乌云四散;只杀得贼尸纵横,贼兵溃逃;直杀到天光大亮,俘获贼卒,擒拿贼首。

当一场激战大获全胜的时候,却发现孟子师徒,人马车辆全不见了--激战厮杀中,大家忘了顾及这些,于是急忙寻找。

原来当公孙丑与陈代等迎战贼众的时候,万章想,大家留在这里毫无裨益,只能碍手碍脚,做无谓的牺牲,于是征得夫子同意,趁混乱之机,组织同学们,护卫着夫子悄声遁逃了。

这伙欲结果孟子性命的强贼是谁家的兵将呢?是王的家丁部卒。自苟矢弗如死后,碧玉小姐虽说并不守闺阁戒律,整日招蜂引蝶,不断的露沾雨润,但总不那么随心所欲,不能再与苟矢弗如纵云播雨,因而便整日闹着要其父杀死孟轲,为苟矢弗如报仇雪恨。王有盖邑"三里沟"、"五里桥"的把柄拽在孟子师徒手中,笑脸相迎尚且怕有所得罪,何敢妄动杀机!杀死天下大贤,难道万民百姓能够饶恕他吗?小不忍则乱大谋,只好暂且咽下这口窝囊气,慢慢等待时机。时机终于被他等来了,孟子欲离齐归邹,王便策划了这个暗杀阴谋,其目的固然是在为女儿女婿报仇,但更主要的是为了他自己,他怕孟子归国著书,将其丑恶行径写进书里,留骂名于千古。

这是孟子所万万没有料到的。听说孟子欲离开齐国,王曾多次到稷下挽留,并欲设宴为他们师生饯行。昨天当孟子师徒启程动身的时候,王眼含热泪,冒雨一直将他们送出了临淄南门,依依话别,难分难舍。在这温情脉脉的背后,竟是血淋淋的魔爪和明晃晃的屠刀,人呀,真是个神秘的怪物!

出乎孟子意料的何止一个王!在那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冲出柳树丛的以黄纱蒙面的五个彪形大汉不是别人,而是匡章带领他的四员骁勇猛将。伐燕归来,匡章深知自己在燕的暴行违背了孟子的仁政思想,因而无颜去见孟子。孟子对他的鄙视与冷遇,他有明显的察觉;孟子离齐前曾一一去拜别老友,惟独不登他的门,他自然十分清楚,但匡章却并不因此而憎恨孟子。他了解孟子的思想和为人,掌握孟子疾恶如仇的品性,孟子的做法虽有些过分,但匡章能够谅解,并因此作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不久,有知底细者报告了匡章一个秘密--王欲暗害孟子。匡章虽一时难辨真伪,但却开始注意孟子的安危,派心腹暗中保护孟子。匡章派人打入右师府,终于探听到了王的密谋。孟子师徒今日启程上路,匡章带领四个智勇双全的将领冒雨出城,暗中保卫孟子安全离齐。深秋雨夜,寒彻肌骨,匡章一行四人潜于柳树丛中,任冰冷的雨水浇灌得落汤鸡一般。匡章虽知王欲派歹徒杀孟子于归途,但未料到竟会下手这样早,来人竟会这样多。四人一直在柳树丛中观察动静与战况,匡章想,公孙丑与陈代的武功超凡越圣,即使有贼人袭来,他们也足以抵挡,不到十万分危急,自己便不出场,因为孟子讨厌自己,见了面必将十分尴尬难堪。然而眼看柳树丛外的这场厮杀太残酷了,公孙丑、陈代等寡不敌众,力不能及,眼看就要做贼人刀下之鬼了,迫在眉睫之际,匡章只好指挥他的将领们挺身而出。之所以要面蒙黄纱,一为了区别于贼人,三股势力混战,免得误伤;二为了不暴露身份,原打算杀退贼人后扬长而去,于暗中保护孟子师徒前进,不然的话,他将会高喊一声:"公孙丑莫慌,匡章来也!"可是二场激战,将贼人杀得七零八落之后,他们却无法脱身,公孙丑、陈代等孟门弟子一齐跪倒在地,苦苦哀告:"好汉爷请留下姓名,今生不死,容当后报!"于是才有了匡章与孟子这场肝胆相煎似的会见。

公孙丑、陈代、匡章等打扫完战场之后,四处寻找夫子和同学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条小溪畔发现了这伙狼狈不堪的惊弓之鸟,他们正热锅上蚂蚁似的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消息,涸辙之鲋盼水似的盼望着公孙丑等归来,他们预感到这一场恶战定然是凶多吉少,今生能否再相逢都是问题。

匡章等五员将领隐于密林中,由公孙丑与陈代等先来向孟子回报。他们登上河堤高处,公孙丑向夫子与同学们聚集的地方挥手呼喊:"夫子,我等归来也!"然后大步流星地奔去。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颇有凯旋归来的威武雄姿。见此情形,孟子倒反吃了一惊,踉踉跄跄地迎上前去,抓住了公孙丑的双肩问道:"快说,贼众现在何处?"

公孙丑回答道:"早被我等杀得尸横柳林,血染黄沙,尽皆覆没了!"

孟子惊诧地说:"强贼数倍于我,尔等何以会有这般的神威,莫非是天助我吗?"

公孙丑一向毛毛躁躁,今日却变得异乎寻常的稳重大方,他微微一笑说:"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不过,今日鼎力助我,全歼泼贼者,非天也"

"非天而谁?"孟子打断了公孙丑的话,这种情形在他的一生中是罕见的。

夫子既问,公孙丑便如实地讲了一遍,包括王为什么要下毒手加害孟子,匡章怎样率四员猛将暗中保护夫子,如何在柳树丛中淋了半夜,不用说,那柳树林中大战强贼的壮观场面讲得最为绘声绘色。孟子听了公孙丑的讲述,脑袋嗡的一声胀大若斗,顿觉眼前直冒金星,天眩地转,身体站立不稳。他极力压抑着突然袭来的狂涛巨澜,镇静着自己的情绪,争取不一头栽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他暴发似地问公孙丑:"匡将军现在何处?"

公孙丑用手一指柳树林,答道:"正于柳林中休息呢。"

"还不快带领为师去拜见救命恩人!"孟子抓起公孙丑的手臂便走。

"匡将军,夫子有请!"公孙丑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向着柳林高呼。

匡章应声带领四员赳赳武将虎步生风地奔孟子师徒而来,还押着一群耳断头低的俘虏。

匡章来到孟子面前,双手抱拳,拜倒在地,说道:"负疚之人向孟老夫子请罪!"

孟子战抖着双手将匡章扶起,边扶边说道:"匡将军杀退贼众,救我师生性命,何罪之有!"

匡章语重心长地说:"章之罪不在夫子,而在燕国百姓"

匡章一语出口,孟子打了一个寒战,绊了一个趔趄,脸刷地一下变成了红布,红到耳根脖后。

匡章本来是一片至诚、肺腑之言,孟子却觉得这话像无数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两位老朋友手牵手、肩并肩在河堤上漫步。匡章由衷地感激孟子,若不是孟子为自己辩解,他永生也难洗掉这"不孝"的罪名;若不是孟子向威王荐举他,威王哪里会委他为将军,率兵抗秦救韩、魏,哪里会有今日之荣华富贵,从某种意义上讲,自己的一切全都是孟子给的,孟子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他痛心疾首地检查了齐军在燕国的暴行,残酷地杀害燕国百姓,自己手上沾满了燕国人民的鲜血,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永远也赎不清的罪孽!匡章在满面泪痕地忏悔着自己,孟子却连一句也未听进心里去,他只是以呆滞的目光愣怔怔地注视着溪中的流水,仿佛这位伟大的思想家的大脑此刻已经凝滞,不再思维。其实何尝如此,他是在接受溪水的洗礼。每当这种时候,他都要回归大自然的怀抱,让这位最纯真、最圣洁的母亲的爱来温暖自己这颗受伤的心,来陶冶自己的性情。二人循着蜿蜒的河堤缓缓向前,跳跃、翻滚、欢唱、奔腾的溪水启发了孟子,世间的万事万物本像这溪水一样活泼、流淌,而自己却往往以静止的眼光看人,将人看死,看得一成不变,这怎么能会不犯错误呢?河床有时狭窄,河水湍急如泻;河床有时宽阔平坦,河水沉稳斯文;河水有时会成一泓清池,其清见底,游鱼可辨;有时聚成一个死潭,枯枝败叶浮其上,腐禽烂兽储其中,散发着冲天的恶臭;有时事物无不像这溪水一样,多方位、多角度、多层面,应该全面地观察,万不可只看一个侧面,看人自然也不例外。与这活泼欢快的溪水相比,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鲁钝呀!这愚蠢和鲁钝使自己看不清王豺狼般的本质,料不到他竟会卑劣凶残至这地步!这愚蠢与鲁钝蒙住了自己的双眼,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将齐师在燕国暴行的责任不恰当地全都推到了匡章一个人的身上,致使以偏盖全,否定了一个好人。想到这里,孟子心中疼如刀搅,两眼汪着晶莹的泪水,这是惭愧的泪水,悔恨的泪水。

孟子与匡章再次审讯贼首,贼首俱都供认不讳。审讯之后,孟子对他们训斥了一顿,教诲了一番之后,松绑放行,听其所之,任其所为。

孟子师徒告别了匡章等五位将领继续赶路,晓行夜宿,旬日后抵达齐之西南边城昼邑。连日来所发生的诸多事情困扰着孟子,匡章、王、齐宣王、田婴等人的身影和行为时刻浮现在他的面前,驱不散,赶不走,搅得他心烦意乱,闷闷不乐,弟子们见了,无不为之担忧。一日充虞问道:"夫子似乎颇为不快,然而从前虞曾听夫子讲过:'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近日却为何满脸阴云,愁眉不展呢?"

孟子说:"彼一时,此一时也,情况不同啦。纵观历史,五百年必有圣君兴起,且其中必有命世之才。自周以来,七百余年,论时间,早已超过了五百年;论时势,正系圣君贤臣出世之时。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我何以要不悦呢?"

孟子掩盖了自己心中不悦的真相,抒发了以天下为己任,老犹志壮的博大情怀。然而理智和感情毕竟是两回事,能时时处处以理智支配、控制感情者,自古罕见。

昼邑乃齐之边塞小城,残垣断壁,破烂不堪,既无可观赏之山水风光,又无可游览之名胜古迹,更无可供享用之珍馐美味,但孟子却命弟子在此逗留三日,弟子们议论纷纷,不解其意,多认为夫子这是老糊涂了,惟万章心领神会--夫子这是在等待齐宣王来挽留他。

孟子虽非齐人,但在齐为卿,身为大夫。按周礼规定,大夫无罪而离国,需在边境上住三天,若国君差人送来玉环,便是挽留;如果差人送来玉,便表示决裂;倘国君置之不理,根本不派人来,便将其离去视为无关紧要。人,是个矛盾着的有机体--每个人都充满着矛盾,任何人的一生都始终处于矛盾之中。当在临淄时,齐宣王亲赴稷下挽留,孟子执意离去,似乎一天也不肯多待;齐宣王又委托娴于辞令的淳于髡去挽留,他与之辩了个不欢而散;更有齐之官吏与百姓纷纷前往挽留,全被他婉言谢绝。如今他又于昼邑停留三日,盼望等待着齐宣王派人送来玉环,这岂不是十分荒唐吗?他心中充满了激烈的矛盾,他对齐、对齐国人民、对齐宣王有着深厚的依恋之情,对齐宣王并没有绝望,仍寄托着殷切的希望。当然,即使齐宣王此刻真的派人送来了玉环,倘仍不改变原来的观点,孟子也还是不会留下,他绝对不会放弃行仁政这一思想原则。

宿昼三夜,孟子就是这样在熬煎着自己,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其实这全是自贻伊戚,因为齐宣王像孟子不能放弃仁政一样不能放弃霸道。

孟子来昼的第二天中午,有一齐国绅士来访,此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穿着考究而无华,举止随便而不俗,颇有贤者的风度,很显出德高望重的神情。他是专为替齐宣王挽留孟子而来的,但却并非受宣王的差遣或委托,也许是出于爱国爱民的一片至诚之心。他很健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不像淳于髡那样批评指责孟子,与孟子辩真伪、论是非,而是大谈仁政,谈仁政的内容,仁政的意义,百姓迫切需要仁政,仁政将会给齐国和齐国人民带来的恩惠和好处,一言以蔽之,齐国百姓离不开孟子,孟子不能走。此人颇有些班门弄斧,仿佛孟子根本不懂什么是仁政,正需要他来讲解和教授;又有些嘴巴痒痒挠脚后跟,似乎齐国能否行仁政,关键取于孟子,眼下是孟子不肯在齐行仁政而欲离去。

这位齐国绅士在津津乐道,孟子却听得味同嚼蜡,听着听着,竟伏于几案之上睡起觉来。孟子的不恭之举伤害了这位道貌岸然的齐国绅士,他怒容满面地高声说道:"为了与夫子相会,头天我便沐浴更衣,洁身斋戒,今日拜见夫子,夫子竟昏昏欲睡而不听,岂不令人心寒!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敢同夫子相见了。"绅士说着,起身欲走。

"先生请坐!"孟子喊住了他,"先生可曾知道古之君子是怎样对待贤人的吗?请听我仅提两则。昔者鲁缪公尊礼子思,倘无人服侍于子思前后左右,便不能使子思安心;缪公尊泄柳、申详不如子思,然二子义不苟容,非有贤者在其君之左右维持调护之,他们自己便不能安心。先生既为老朽着想,竟连鲁缪公如何对待子思都未想到,不去奉劝齐王改变观点和态度,却以空言留我。先生之所为,是您与老朽决绝,还是老朽与您决绝呢?"

公元前312年的深秋天气,像一个神经病患者,哀乐无常,一会哭,一会笑。哭时秋雨淅沥,淋淋漉漉,让人烦恼,令人惆怅,人们的心也像这头上的天空一样铅灰,一样愁苦;笑时则云散天睛,阳光灿烂,巧云漫天,人们像从黑暗的洞穴中走了出来,豁然开朗。然而自孟子师徒离开临淄之后,这天却哭的时候多,笑的时候少,莞尔一笑,倒更反衬出其哭泣的哀痛与悲伤。大约老天也在为孟子一生的坎坷经历和不幸遭遇而断肠,为其仁政之道不能畅行于天下而忧伤,为天下之民不得被仁政之泽,整日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垂泪,所以才这样用泪水为其送行,以眼泪伴其归还故里。三天来孟子望眼欲穿,但却未盼到来自临淄城、来自齐廷只言片语的消息,他绝望了,决计第二天五更冒雨离开昼邑,离开齐国,决不彷徨!可是这一夜的雨竟下得是那么大,那么急,且刮起了狂暴的东北风,风雨肆虐地抽打着房盖和窗户,哗哗啦啦的响,犹若呼啸的鸣镝,棵棵枝枝都穿射在孟子的心上,这心被穿戳得蜂窝筛底一般。这一夜的天竟是那样的黑,黑得锅底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辨人脸。万章与公孙丑等弟子犹豫了,这样的暴风雨怎么有法赶路呢?是否待天气好转之后再启程呢?他们来与夫子协商。"不!"孟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莫说是风暴雨狂,纵使天上下镰刀,也决不动摇!"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恋恋不舍,不愿离开这片土地。现在,他却一时也不肯多待,无奈这一夜又是那样的长,那样的难熬,时光的流逝竟是那样的慢,凝滞了一般。这一夜孟子目不交睫,他披衣而立,呆愣愣地望着门外的雨幕,两只眼圈里都挂着晶莹的泪滴

孟子师徒离开了齐国,有一位叫尹士的齐人评论说:"不识齐王之不可为汤、武,则是孟子的糊涂;识其不可,却要来齐,则是孟子贪求富贵。千里迢迢来齐,未逢知遇之君而离去,宿于昼三夜,然后出齐境,为何竟这样慢腾腾呢?对此尹士很感不悦。"

后来高子将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尹士哪里能了解我呢?千里迢迢来见齐王,此系我之希望;不逢知遇之君而离去,难道也会是我之希望吗?我不得已啊!我之所以于昼邑连宿三夜,是希冀齐王能够改变观点和态度,召我返回齐都,结果齐王却使我大失所望,我只好决心离去。尽管如此,我难道忍心抛弃齐王吗?齐王虽不能为汤、武,总可以干一番事业。齐王若能用我,我岂止能够安齐,亦可安天下!我多么希望齐王能够改变观点与态度呀!有人向王进谏,王不纳,他则雷霆震怒,一旦离开,不思返回。我难道能够如此气量狭小吗?"

尹士听了这席话以后,说:"我真是个小人呀!"

孟子师徒行至宋之石丘,适逢宋(kēng)欲到楚国去。宋也是当时闻名天下的思想家,这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他主张"少私寡欲,见侮不辱,以救民之互斗;禁攻寝兵,以救当时之攻战;破防主观成见,以识万物之真相。"孟子与宋是稷下学宫的老朋友,一旦相逢,自然要热情地交谈一番。

齐、秦是分处于东西方的两个超级大国,加上南方的楚国,正可谓鼎足而三。在齐、秦之间的强权均势下,楚国的外交动向便举足轻重了。当时楚国的朝廷之上分为亲齐派和亲秦派。屈原、陈轸是亲齐派,上官大夫靳尚、令尹子兰、楚怀王宠姬郑袖则形成了亲秦派。最初,亲齐派占优势,因此楚国的外交走亲齐的路线。秦惠王为了破坏齐、楚的亲近友好关系,就派张仪南见楚怀王,说"陛下若和齐国断交,秦愿将商于之地六百里赠与楚"。贪婪的楚怀王听了大喜,就和齐国断交,然后兴冲冲地向秦索六百里商于之地。秦耍赖说,答应给六方里,而不是六百里,双方因此而发生了争执。楚怀王中计受骗,大怒,动员军队,准备攻秦。宋正是欲到楚国去试图消弭这场战争,他告诉孟子说:"吾闻秦、楚将交兵,欲往见楚王,说其罢兵。倘楚王不听,则西见秦王,向其进言,劝其罢兵息武。二王之中,吾必有所遇合。"

孟子问道:"轲不欲问其详,只愿知其大意,先生将如何进言?"

宋答道:"吾将言其交兵不利。"

孟子说:"先生之志甚好,但以利说之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二王,二王因悦于利而罢三军之师,是使三军官兵乐于罢兵,因之喜悦利。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必导致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尽去仁义,怀利以相对待,如此而国不亡者,未之有也。若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二王,二王因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使三军官兵乐于罢兵,因之喜悦仁义。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必将导致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去其利欲之念,怀仁义以相对待,如此而国不能以仁政王天下者,未之有也。先生何必言利呢?"

一个人的观点,岂是三言两语所能改变的,宋感激孟子的真诚美意,但仍以利往说秦、楚二王,但却不知其结果如何。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书名:孟子传作者:曹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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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传》落叶归根 游子还乡| 春秋战国历史

《孟子传》第32章 落叶归根 游子还乡

"永于齐,非我走志也。"--《孟子·公孙丑下》

孟子心里很清楚,此番归国,今生今世永无再出的机会,故绕道向南,到宋去访过几位当年的老友之后,便匆匆踏上了归途。行至休城,略作停留。一天晚上,师生闲谈中扯起在齐后期的那段生活,公孙丑问道:"做官而不受禄,合乎古道吗?"

"非也。"孟子回答说:"在崇地,吾得见齐王,归临淄后便有去志,且坚定不移,故辞俸禄而不受。未几,齐有战事,依礼不可申请离开。久留于齐,非我志也。"

早在四年前,齐宣王曾于崇地进行了一次全国规模的邑宰以上的官吏会议,会议旨在推行崇地聚敛钱财的经验。崇地农业征十分之二的赋税,商业、手工业、集市贸易等无不征税,另外还有名目繁多的杂税,如修渠、疏河、筑路、开矿、冶炼等,也各有征税的名堂,弄得民不聊生,民怨沸腾。这种鱼肉百姓的崇邑宰,本应严惩,以儆效尤,但齐宣王却破格提拔其到朝廷之上总理全国财政。宣王想以此来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进而对外扩张,实现称霸诸侯的宿愿。即墨和东莱两邑邑宰提出疑义,主张轻徭役,薄税敛,与崇邑宰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为了震慑反对派,实行专制独裁统治,齐宣王下令将两个邑宰处死,到会之文武臣僚无不悚惧。谁还再肯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孟子作为齐之三卿之一,也出席了这次会议,宣王的这一招,显然是对着他的仁政思想来的,看起来是处死两个邑宰,实际上矛头却直刺孟子。会议上孟子没有表示什么,更未像以往那样借机大谈仁政,据理力争。这并非是孟子在明哲保身,而是宣王使他心灰意冷,他对依靠宣王在齐行仁政失去了信心,决计离齐而去,回到临淄后便向宣王辞去了十万钟的俸禄,师生的生活开销全赖朋友们资助接济。

经过长途奔波,终于在这一年的九月九日,孟子回到了祖国,踏上了这块生他养他的滚烫土地。他脚下软绵绵的,他眼前云蒸霞蔚,他周围祥云紫气氤氲,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周身热血上涌,他的步履蹒跚,东脚打西脚,像一个醉汉。是的,他醉了,沉醉在温暖、甜蜜与心灵的慰藉之中。他似乎觉得自己醉得还不到程度,他要醉成一滩烂泥,生长五谷和草木,他要化作一阵淅淅沥沥的秋雨,浇灌滋润脚下这片有养育之恩的土地,他要变作青青的禾苗,越过寒冷的严冬,去迎接那明媚的春的天使,开始新的生活

孟子不仅要变成一个醉汉,而且还要变作一个狂人,疯疯癫癫的到处乱跑,到处去看--凫村、庙户营、因利渠畔、学宫、子思书院、马鞍山、四基山;筑埋过的伙伴、铁匠铺里的张伯伯、杀猪的杜师傅、学宫里的老师与同学、父亲的主人颜崇义、公孙玺外公、雄健南将军、恩师司徒牛不,狂人的脚步太慢,他要变作一阵秋风,在一个早晨将上述一切全都访遍。他要变作一个歌手,坐于几侧,抚琴击筑,引吭高歌--歌颂三迁教子之贤惠,断机喻学之美德,买肉啖儿之母爱;感叹人生之艰难,百姓之疾苦,天下之混乱;抒发生不逢时之惆怅,不得知遇之烦恼,仁政难行于天下之痛苦

四十三岁离家,七十八岁还乡,在异国他乡整整漂泊流浪了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滴水,然而在人生的旅途上却又是何等遥远,何等的漫长啊!在这三十五年里,孟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士,思念家乡,因为这里埋有他的童年时期的幻梦,展现着他青年时期的追求,洒落着他中年时期的汗水。

当暴风雨袭来的时候,群鸟归林,分别栖息于自己的巢穴之中--这里是它们自己的家。这些形形色色的"家"并不十分理想,有的在峭壁之上,有的在悬崖之中,有的挑于树尖,有的藏于草丛,有的悬于苇梢但栖身于其中的鸟雀们却感到舒适、温暖、安全。

航行于汪洋大海上的船只,或运输,或捕捞,整日在风浪中颠簸,随时都有船打人亡,葬身鱼腹的危险,一旦抵港,便有一种安全感,尽管有些渔港破烂得不堪入目。

孩子在外受人欺侮,回到家中,扑入母亲怀抱,则必耸肩悲泣,以滔滔泪水来尽诉委屈。

回归祖国的孟子,正如归巢的鸟,抵港的船,扑入母亲怀抱的孩子。

归国后,孟子并未先回因利渠畔的家中安歇,而是越家门而过,先去拜谒父母的坟墓。公元前327年,孟母死于齐,孟子以卿大夫的身份归葬其母于鲁。孟母的坟墓位于因利渠畔(今之邹县城)北约二十五里的马鞍山东北麓,山虽不高,但怪石嶙峋,危岩兀立。两峰之间,地势低缓,形似马鞍,故名马鞍山,又名天马山。孟子三岁丧父的时候,其父原葬于离因利渠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母亲的灵柩自齐运至马鞍山下后,便将父亲的尸骨迁来与母亲合葬。

自从孟母仉氏在马鞍山东北麓安葬之后,孟氏后裔不断结冢而葬,坟地与日俱增,不断扩大。坟间通植松、柏、橡、楷、槐、桧等各类树木,蓊蓊郁郁,苍古幽深,人们敬仰推崇孟母,命此林墓群为"孟母林"。后世有诗赞道;

千古钟灵地,依依在此林。
昔贤历说意,慈母屡迁心。
归里横斜照,高松啭暮禽。
屹然与泗上,相望到如今。

连绵秋雨早已停息,刮起了狂暴的西北风。这风像一群猛兽在邹鲁大地上奔跑,翻滚,腾跃,逞着凶,撒着泼,任着性,漫过原野,掠过山谷,攀上峰巅,俯冲而下,长驱直入,发出一阵阵尖厉的啸叫。猛兽闯入孟母林,掀起怒吼的狂涛,拼命地摇撼着树干,大把大把地撕扯着树叶,抛撒空中,于是落叶萧萧似雨,飘舞林间,飞窜树丛,飘来飞去,落于树根,安然地躺在那里,甜甜地憩息,静静地入睡--这便是落叶应得的去处和归宿。

正是在这时,孟子走进了孟母林,来到了父母的坟前。他还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当他安葬了父母离去的时候,这里只留下了一丘普通的坟茔和十几株指头粗的松树,可是眼下,这坟茔已经高大若丘了,周围是密不见天的丛林,墓前有石鼎、石烛奴、石供案。这一切都出自谁人之手,他不知道,一时也难以考察,它说明了母亲的美德感人至深,博得了世人的普遍尊崇与爱戴。孟子将带来的牺牲祭品摆于石供案上,庄严、肃穆、隆重地举行祭祀典礼--献爵,燔柴,奠帛,行礼。他撩衣长跪于地,以无限悲怆、哀戚的语调宣读祝词,这祝词非用笔墨所写,而是用血和泪浇铸而成;孟子非用口读,而是在用心诵。这字字血,声声泪,止狂风,遏行云,阻飞鸟,恋走兽,感天地,泣鬼神,狂风骤停,秋雨如注,这是天地万物俱陪孟子抛洒的热泪。祝词悼念了先父的早逝;赞颂了慈母的养育之恩,这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比海洋更深;高度评价了母亲望子成龙,教子有方,为千秋万代树立了做母亲的光辉典范的无量功德;抒发了自己的信念、理想、向往和追求,以及为将这一切变成灿烂的现实,造福于天下和子孙所走过的曲折道路,所经历的艰难险阻,所承受的压力与熬煎,所付出的代价与牺牲,所换来的成果与收获;论述了列国纷争的社会现实及其未来的发展趋势;反省了自己一生的缺陷、致命伤和诸多教训;痛悔自己所做太少,收获甚微,辜负了慈母的厚望,对不起天下百姓和子孙后代祝词洋洋万言,孟子以深沉的感情,悲痛的语调,缓慢的速度,苍老的声音一气呵成,不,他将满腔热血喷泻而出!当孟子读祝的时候,有闷雷在孟林上空隐隐滚动,读完之后,他高呼一声:"早逝的父亲,慈爱的母亲,不孝之子孟轲归来也!"闷雷落地炸响,大雨倾盆,狂风骤起,枯枝败叶绕林飞窜,搅得天昏地暗--这也许是孟母在显灵,也许是上天的责罚,也许是天有不测风云的巧合

祭过父母,略作休息,孟子不顾天阴雨湿,道险路滑,翻过马鞍山向西,来到了凫村,这里是他的诞生地,这里有他的故居。他在这里住了三天,在母亲坐月子的、亦即自己曾在上边睡过四年的那张木床上过夜,躺在上边,他觉得是那么柔软,那么舒适,仿佛儿时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饮食院子里的井水,用它煮饭,甜丝丝,香喷喷,犹以香油调蜂蜜,不觉食欲大辰。门前有一长年淙淙流淌的甘冽清泉,用这泉水沐浴,滑腻柔和,似有一双柔软的纤纤素手在轻轻搓揉。后世为纪念孟母,称这处宅院为孟母故居,称这口井为孟母井,称这清泉为孟母泉。

一则年岁已高,二则旅途颠簸劳顿,三则连淋过几次秋雨,四则祭祀父母时过于伤情,浮想联翩,归家后孟子便病倒了,旬日不能起床,更不能出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当日的同学、耍伴,地方官吏,朝廷上的文武大臣,各派知识分子,闻讯纷纷前来探望、问候,见状无不感叹唏嘘。孟子因精神不济,力所不足,对来客一律以凄然一笑作答,笑过之后便将疲惫的身子歪向一边,闭目养神,不再搭腔,由亲人孟仲子、孟(zě)及弟子万张、公孙丑等应酬接待。

也许延医诊治及时,医术高明,抓得紧,对症候,也许子孙及弟子们强养得好,也许寿数未尽,也许上天赋予他的使命尚未完成,也许上述原因都有,半月之后,孟子的病情迅速好转,体质在一天天地恢复。

那还是当孟子的病体刚有转机的时候,一天中午,他孩子似的迫不及待地命孟仲子与万章为其沐浴更衣,第二天五鼓刚响,他便起了床,令孟为之梳洗,态度是那样的认真,一丝不苟;仪态是那样的庄重,像一个虔诚的教徒;服饰是那样的考究,不肯有丝毫的迁就与马虎,似一个修饰打扮、就要上轿出嫁的姑娘。孟子的这一举动颇为反常,这在他的一生中不曾有过,谁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去干什么,家人和弟子们见了都十分不安,有的甚至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很可能是回光返照,需要抓紧为夫子料理后事。直到过了卯时,一切修饰准备妥贴停当,即将出发的时候,他才告诉大家,今天去参观子思书院。原来如此,子孙和弟子们一颗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是多数人疑惑不解,孟子素来坦诚磊落,欲干什么事总是与大家商议,事先通知弟子们,以便做好充分的准备。今日却为何要这般神秘呢?再说这参观子思书院,也是生活中极普通、极平常的一项活动,何必要这样庄严肃穆呢?只有万章、公孙丑等几个少数弟子了解夫子的心思,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子思书院,这里是孟子思想的发祥地,是他信仰的基础,追求的起点,理想的开端,人生旅程的第一步。他希望的种子曾在这里生根发芽,他挚爱的火焰曾在这里熊熊燃烧,他高大的身躯曾在这里辛勤耕耘,他奋斗的汗水曾在这里浇灌奇花异葩。

这一日的天格外晴,格外蓝,格外高,万里长空无一丝浮云。深秋季节却刮起了和煦的东南风,暖融融的。一轮红日爬出了东山顶,既圆又大,慷慨无私地将她的全部光和热抛洒给大地和人间。众弟子簇拥着孟子缓步前进,从那神情和步履看,孟子仿佛欲去赴盛宴,去会佳宾,去迎接外国使臣,去出席开国大典,去郊天祭祖。他虽身染重恙,但却极力昂首挺胸,迈着方步,举止稳健而斯文。他一会锁眉凝思,像平时不用功的学生,临场遇到难题似的;一会神采飞扬,似漫天云霞;一会庄重严肃,若阴沉的天空。由这反复无常的面容,弟子们不难料到,此刻夫子的心绪很不宁静,大约他这大脑的海洋中正翻腾着滔天的巨浪。他也许想到了当年赴鲁游学时的一场场,一幕幕;想到了学成后确立办教育,育英才的愿望、目的和勃勃雄心;想到了筹建子思书院的艰难,公孙外公和雄健南将军给予的支持,付出的代价,以及这两位性格迥异的先辈的音容笑貌;想到了书院落成宴会上的盛况,为书院命名的热烈,自己初露头角的荣耀,想到了书院十七年教育生涯,六千多个日日夜夜;想到了希望成灰,理想变成了泡影,自己将不可能看到仁政的理想变成光辉的现实。

远远望见一片茂密的树林,孟子知道,那里便是因利渠,三十五年前当他离去的时候,这里的树木稀稀拉拉,并未成林。林中多是杨柳,因利渠穿行其间。白杨高大挺拔,垂柳旁逸斜出,各具特色,各有千秋,相映成趣。子思书院隐于密林深处,门脸、校牌依然如故,校院却扩大了若干倍,院内建筑或横成排,竖成行,整齐划一,或四处点缀,错落有致,但一律雄伟高大,屋顶金碧辉煌。步入书院大门,左侧竖有高大石碑一幢,碑文记叙了创建书院和几次整修扩建的经过,赞颂了一批有德君子,如公孙玺、雄健南等,特别突出了孟轲的丰功伟绩。读了这碑文,孟子对这里的变化过程和关心书院兴衰的仁人君子一目了然,当读到乡亲们对自己的肯定和颂扬时,他不禁眼圈湿润,热血沸腾,内心感到热乎乎、醉醺醺的。当年的堂、内、伙房、食堂与这些新建筑无法匹比,低矮得可怜,不堪入目,但却占据着显著的位置,很不协调,极不雅观。那么,当改建和扩建这所书院的时候,为什么不将这些低矮的草房拆除重建呢?大约是留作纪念,让后人永远缅怀其开创者的丰功伟绩。书院内有石铺的甬道垣,有砖砌的花坛,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花坛内便繁花似锦;有太湖石筑的假山,山下是茂竹修篁,幽径回廊,清泉鱼池;有品类繁多、大小不一的树木,粗者业已合抱,孟子急趋上前,摸一摸,拍一拍,搂一搂,贴着脸腮擦一擦,无限深情,几多感慨,这些树都是他组织带领弟子们亲手栽植的呀!

闻听孟老夫子驾到,喜气笼罩着整个子思书院,书院里的师生们冲到当院,将孟子师徒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大家争先恐后地向孟夫子施礼问安,以目睹他老人家的风采为荣幸、为自豪。同学们见校院里来了这么一位受全院老师敬仰的老者,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千头攒动,万颈若鸭。学院里的领导,也许称作院长或校长,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应该向师生们作一番介绍。他登上发号施令的高台,挥舞着右臂高声说道,这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石碑上刻的那位孟子舆,孟老夫子,他是咱们子思书院的老祖宗!

院长下令学生回归教室,教师们分头上课,他本人和几位年长的教师陪孟子师徒进办公室喝茶。院长向孟子介绍书院里的情况,孟子认真地听着,频频颔首表示满意。院长欲设宴款待孟子,请孟子给全院师生讲话,孟子婉言谢绝了,万章也忙出来挡驾,介绍夫子正在病中,不能过于劳累。院长只好作罢,待孟子的贵体康复之后再议。应孟子的要求,院长带领孟子师徒各处走走,足迹遍及每一个角落。时近午时,他们才告别了院长和师生们,依依不舍地出了子思书院。离开丛林很远了,孟子立定了脚步,回身遥望丛林,久久不肯离去。可惜眼下正当落叶归根时节,悲凉、凄冷、萧条。

又是一旬过去了,孟子的身体渐渐康复。十月初六日是一年一度的庙户营庙会,这天孟子兴致很浓,随大家一起去赶庙会。出了村向西北,在十多里的大路上正流淌着一条人的河流,熙熙攘攘。推车的,挑担的,挎篮子的,拎包的,徒手的;去买的,去卖的,进香的,看热闹的,听戏的,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兴高采烈,欢腾而前。庙户营的繁华与庙会上的热闹自不必说,七十八岁的孟子不是小孩子,他无心顾及这些,径奔自己的故居而去。这是一处很考究的院落,院内有正房三间,为歇山斗拱建筑,是当年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居住过的地方。来到家中,孟子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几案上摸摸,板凳上坐坐,木床上躺躺,心依依,情切切,意绵绵,流连忘返。为了缅怀纪念古圣先贤,后世曾对这所孟子故居重加修葺,增加了一些纪念设施。门外走廊右侧的墙壁上,镶嵌有孟子七十代孙孟广君所题"庙户营村添祭田碑"一块。房内供奉着孟母、孟父像,院前设有祭坛。院外大门旁有一块刻有"孟母二迁处"的石碑。

孟子告别了故居,到东院去拜访杀猪的杜师傅。杜师傅依然健在,他已九十挂零,一个核桃似的干巴老头,当年那粗短胖的车轴汉子,遍身肌肉块块饱绽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二人一别七十多年不曾相见,今朝相逢,两位老人竟激动兴奋得热泪盈眶。杜师傅将孟子的光临视为喜从天降,高兴得胡须乱抖,没牙大嘴总是张着不闭,孩子似的没有一霎安生。二人对几饮茶,促膝倾肠,那满肚子的话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滚滚滔滔。

杜师傅告诉孟子,他的生意十分红火,今非昔比,已由当年的杀猪点,卖肉店,发展成一座规模蛮大的屠宰场,自然早已由儿孙们经营,他自己是专享清福,安度晚年。杜师傅说,他们的屠宰场不仅杀猪,凡可肉食的畜类,大至马牛骡,小到鸡狗兔,什么都宰,什么都杀。除了在镇上开了几家食品店外,他们的肉主要是成批地销往外地。孟子问起对面打铁的张伯伯,杜师傅告诉他,张伯伯早已归天,他的后人都不争气,既嫖且赌,很快地将老辈撇下的那份家业荡光,在本镇无颜立足,十年前便流落他乡去了,至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孟子还打听丝绸店的曾老板,四海饭庄的有掌柜,杜师傅都一一作了介绍

这两个古稀老人,一个目不识丁,一个博古通今;一个是杀猪的屠夫,一个为天下大贤,但却有着共同的语言,他们谈得是那么投机,那么诚心,那么惬意。

一介屠夫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颇享盛誉的天下大贤却几乎一贫如洗,这是怎样严酷的现实啊!

谈着谈着,不觉已近晌午,管家卑躬屈膝地进来请老爷和孟夫子越宴入席。原来杜师傅早已吩咐下去,盛设午宴款待孟子。为了午宴上不至于冷清寂默,更为了酒能喝得尽兴,杜师傅还请亲翁过府来作陪。此人姓章,人称章二爷,是庙户营的富商大贾,经营鱼盐,日进斗金,其富在全镇独占鳌头。据杜师傅介绍,他这位亲翁娴于辞令,不仅能说善道,而且开言吐口幽默风趣,好说笑话,常逗得人们哄堂大笑,有他来作陪,这午宴定然别有一番情趣。杜师博陪孟子师徒步入餐厅,站在餐厅门口躬身相迎的,正是章二爷,见了面孟子不禁一愣,这不就是七十年前在学宫里读书时将"硕鼠"解成"怕老鼠"的那位吗?不错,正是他,他迎上前来向孟子施礼,作了自我介绍,特意提起了那"怕老鼠呀,我真怕老鼠"的往事,拘谨的气氛立时被打破了。休看当日书念得不好,满腹空空,如今却是财大气粗,颇有些盛气凌人。但他与孟子毕竟是老同学,当日孟子帮过他的忙,如今孟子又盛名在外,他不便过于暴露自己,只好逢场作戏地应酬一番,故作殷勤和热情,以许多趣话、闲话来掩饰他那庐山真面目。

宴席的规格不消说是很高的,水陆具备,应有尽有。这位章二爷喝酒海量,能以身作则,杜师傅的五个儿子也都奉父命前来敬酒,所以这天的酒孟子堪称喝得尽兴,杜师傅很感欣慰。临散席的时候,这位姓章的盐商邀孟子师徒明天到他家去一聚,"以尽当年同窗好友之谊",同时邀杜师傅作陪。孟子极力谢绝,盐商则拼命纠缠,仿佛这正是一笔有利可图的大生意,不揽到手便不甘心。他摆出了一大堆说辞,诸如不应邀便是不赏脸,便是瞧不起他,便是以天下大贤之居而目中无人,请客不到恼死人之类,又有杜师傅在旁极力苦劝,孟子只好勉强答应。孟子心里清楚,盐商之邀并非至诚,而是在无声地嘲讽:聪明有何用?读书有何用?知识学问有何用?你孟轲倒是聪明绝顶,学富五车,结果怎么样?还不是颠沛流离,穷困潦倒一生,而我章某,虽不解"硕鼠"之意,却富比陶朱。什么信念、理想、追求,全是虚妄的,起码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人生在世,只有金钱、财富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抑或在借机炫耀他的富豪,以向儒家思想挑战,令自己难堪。

不愧是全镇独占鳌头的富商,那气派不同凡俗,远非杜师傅所能比及。宅第高大豪华,占去了整整一面子街。大门洞开,犹若宫殿,门旁一对石狮子把门,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章二爷陪着客人穿大堂,过二堂,越三堂,绕正厅,不知走了多久,方来到后花园的水上客厅,亦称水榭,今天正欲在这里宴客。厅内雕梁画栋,耀眼生辉;镶银嵌玉,金碧辉煌;珠宝古玩,琳琅满目。一色的雕花楠木家具,酒器--杯、盘、壶、樽全是银制的,筷子则是象牙的。菜肴远比杜府高级,海味中多了燕窝和鱼翅,海味之外还有山珍,诸如猴头、熊掌、驼蹄之类。酒过三巡菜过五,主人一声令下,一群艳丽女子飘然而上,于厅内轻歌曼舞起来,所歌尽是荡词艳曲,所舞全是撩拨风情。只可惜这位富商做事脱离实际,不会有的放矢,宴席之上尽是些老头子,这样一些销魂荡魄的歌舞,难道还能达到什么非分的目的吗?

盐商果然是在炫耀自己,嘲讽孟子。面对这满室珠光宝气,满桌珍馐美味,孟子不仅兴致索然,而且恶心欲吐,不仅大家劝酒一律不喝,而且昏昏欲睡。万章急忙解释道:"夫子身染重恙,卧床月余,近日方愈,昨天饮酒过量,故而神情不爽,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这样一来,宴席上的气氛不仅远不如昨天在杜府热烈融洽,而且彼此心照不宣,尴尬难堪,一个个阴沉着脸,吊丧一般。正当这时,有弟子彭更快马加鞭赶来章府,闯入水榭,报告说:"孟忽患重病,正昏迷不省人事,请夫子火速回府!"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书名:孟子传作者:曹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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