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王妃

匈奴王妃

作者:端木摇
第01章 英雄与美女 第02章 我不是深雪公主 第03章 生死交易
第04章 血染草原 第05章 扼住命运的咽喉 第06章 扬威
第07章 报仇,胁迫 第08章 调戏 第09章 风起云涌
第10章 虎斗 第11章 深雪阏氏 第12章 雄心
第13章 恨又如何 第14章 惊雷 第15章 为红颜
第16章 情动 第17章 挛鞮氏 第18章 一个女人的阴谋
第19章 卧虎藏龙 第20章 诡火 第21章 连环
第22章 谋位 第23章 求亲 第24章 天瞳
第25章 惊涛骇浪 第26章 神泪??情恸 第27章 芥蒂
第28章 须卜珑玲 第29章 草原盛会 第30章 不了情
第31章 天降之神 第32章 铁蹄踏秋风 第33章 恨满天
第34章 反攻 第35章 漠南单于庭 第36章 山雨萧瑟
第37章 谎言 第38章 迷失 第39章 月氏情事
第40章 诱?逼 第41章 李代桃僵 第42章 鸣镝
第43章 大漠苍狼 番外:瞳心意远  

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
匈奴王妃| 秦汉历史

《匈奴王妃》第41章 李代桃僵


月氏王握着杨娃娃的手,温和地看着她,眉目幽柔如浸了油的灯芯,温温地燃 烧着,释放着恰到好处的热量。明火摇曳,晓映在她的盈白的脸上,醉人的红晕倏 忽而过,惹得他更加怜爱。

然而,她的身子已经僵硬如磐石,镇静只是强装的;看着月氏王脸上涌现的异 样神情,她焦急地猜度着他的企图,心中莫名的惊慌。如果他进行下一步动作,那 该如何呢?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他,还是委以虚蛇、巧妙摆脱?

四目相对,眸光各异,暗暗流转。他拉近她的身子,张开双臂拢住她的肩背, 悄悄用力杨娃娃身躯僵直,紧锁着眉心,以微力抵抗着这个柔情四溢的时刻

月氏王闪烁着的眸心涌动着孤独与落寞,有如被人遗弃的孤寡老人:"你不愿 意吗?你真的喜欢蓝天?咳你明白我说的吗?"

这一刻,她觉得,月氏王只是一个老人,无家可归,额头、眼角的皱纹镌刻着 他孤独的心绪,脸上的疲劳之相呈现出他苍老的灵魂。

"大王--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外面传进来一声仓皇的喊叫,一如惊 雷,震慑了沉默以对的两个人。

月氏王的脸色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骤然急变,抖动着双唇、转身开门,怒声 道:"何事如此惊慌?快快报来。"

不好了?怎么回事?杨娃娃心中叽咕着,无意间瞥见月氏王下垂的手指克制不 住地颤抖着,莫非,他自己也有所预感吗?

侍卫惊慌地跪到在地,禀报道:"大王,王子王子带着一队人马,即刻赶 到飞雪苑"

一言惊起劲风狂扫,卷起波涛万顷,屋外冷风呼呼狂啸而过,犹如一列猛虎狂 奔而过。杨娃娃惊得凝住了眼眸,呆呆地站在当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未蓝天, 真的谋反了?真的谋反了!而他之所以谋逆,全是因为自己的引诱与挑唆!

"什么?他敢!"月氏王投在地上的高挺身影急促地抖动,眼睛立时一瞪,急 促地命令道,"去,召集侍卫队,快去--"

杨娃娃听得出来,他森利的嗓音中,已经流露出些许的慌乱。

侍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大王,王子已经控制了整个王宫,也控制了侍 卫队大王赶紧逃吧,王子马上就要到了。"

月氏王仰起脸庞,双唇麻木,声色俱厉却流淌出一丝悲怆的意味:"逃?我乃 月氏王,怎能逃跑?"突然,他朝侍卫怒吼道,"滚--"既而,他坚硬地转过身 来,挺眉隐隐抽动,"未蓝天居然谋逆!你说好笑不好笑?这月氏,迟早是他的, 他为何要谋逆?"

明灭的烛火辉映在他的脸上,仿佛泼上一层暗黑的血水,血腥可怖。杨娃娃听 着他高扬而悲怆的话音,虽不知道是何意思,却也能感觉得到他的痛、他的悲、他 的可怜之处。

倏然,他幡然醒悟一般,顿然森厉地看向她,气血奔涌,凌厉地叫道:"是你, 他是为了你!"他奔过来,扯住她的手臂,右手扼住她的咽喉--想要抓她,没有 那么容易,只不过,她并没有多作反抗,她只想留给他一个逃生的机会。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她的咽喉处,尖声惨笑:"他要你,没那么容易!"

与此同时,一列侍卫气势汹汹地闯进飞雪苑,全副武装,明火执仗,熊熊的火 光照亮了一方屋宇,照亮了侍卫面无表情的脸孔,也照亮了那迎面扑来的杀气。为 首之人,气宇轩昂,深目高鼻,薄唇紧抿如刀削,黄白的脸色在火光的辉耀下,销 暗凝红,却全然不见一丝暖气。此人正是王子未蓝天。

未蓝天精目不寒而栗地一顿,朝杨娃娃安抚道:"深雪别怕,我已经控制 了整个王宫,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遂而转向月氏王,霸气凛凛地瞪着他的父 王,以月氏语不容置疑道:"父王,放了她!"

看着儿子俨然一副取而代之的架势,月氏王体内的怒火瞬间高涨,手臂隐然而 抖动,叱喝道:"哼!为了她,你居然胆敢谋逆,枉费我如此信任你!我的身子已 经损耗太多,病痛不止,甚是疲乏,不多时日便把王位传予你,现今你举兵谋逆, 王公权贵会饶过你吗?会拥戴你吗?即便你登上王位宝座,他们定然不服,恐怕你 要坐稳王位,还需要花费一些精力。"

姜,还是老的辣,此番陈述,让人不得不稍加考虑。月氏王稳坐王位已经二十 余载,一帮忠心不二的老臣犹如丧家之犬,一夕之间,权势不再稳固如山,定会犯 难于新王。然而,未蓝天会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未蓝天冷嗤一记,讥讽道:"父王不必费心。如果不是父王不顾父子之情,我 又怎会如此心急呢?再假设一下,若不是我早有安排,今夜,不知我会抛尸何方。 而父王一定会昭告月氏百姓:王子未蓝天,身患隐疾,不幸夭亡。"

"我说的对不对,父王?"未蓝天追加问了一句,语音冰冷,让人胆寒。

月氏王加大手劲,扣紧了她的喉咙:"对,你说得很对。"他心痛难抑,眼中 略有失神,恍然而语,"自你母亲去世,我待你不薄,你竟然为了一个匈奴女人, 不顾我们多年父子之情,你这般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立足于我王室?"

未蓝天往前跨出三步,高声吼道:"是,你是待我不薄,但是,母亲是因你而 死的,你可想过,母亲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她唯一的愿望是什么?她临死之际, 还对你念念不忘,盼着与你见上最后一面。可是,你自此至终都没有出现。自从悠 夫人进宫,你就把母亲冷落在旁,两三年从不过问,你知道母亲有多么伤心吗?可 是母亲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原来你这般恨我"月氏王的脸上漾满了悲伤与凄凉,眼神苍老如枯井,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母亲,娶你母亲,是父王的旨意,我无法拒绝。后来,我见 到了悠儿,我只喜欢她,她喜欢的却是别人,三年来一直忘不了那个男人。"他转 脸看着杨娃娃,悲愤的泪水缓缓流下,"她也一样,喜欢的是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所爱的人,都不爱我?"

未蓝天激狂地冷笑,黑色的袍子肃然抖动:"这是你的报应。父王想知道为什 么吗?二十多年来,你蹂躏了多少清白女子?一个接着一个,随你高兴,一夜之间 她们便成为你的女人之一,但是,仅仅是一夜,你便从不过问她们的生死。如今, 宫中那么多夫人,你还嫌不够,非要到匈奴把单于的阏氏抓回来,不顾匈奴会不会 举兵来犯,不顾我月氏国的国威与声誉王公贵族早已多有微词,私下里议论纷 纷,而城里城外,早已传遍了父王的荒唐举动。"

他收紧冷酷的瞳孔,嘲讽道:"父王,你已经没有资格坐在王座上!"

看来,月氏王大势已去他会如何呢?月氏王面目冷沉,瞬间涌胀,腾起一 股滚沸的热气,一如猛虎咆哮而出:"你有资格说我吗?我荒唐,你就不荒唐吗? 半夜私会,抢夺我的女人,传出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父王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吗?"未蓝天目光如炬,顿时,杀意耀眼。

杨娃娃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觉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吼叫着,怒气如浪如 涛。突然,一丝寒光骤然闪耀,急速划过她的眸心,瞬时,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她 的脖颈上,冰凉入骨。

未蓝天伸手阻止,惊悚地跨出一步,吼叫道:"父王--"

月氏王面颊上的肌肉剧烈抽动,目露狰狞之色,喝道:"别过来!如何?要王 位,还是要她?"

"放了她,父王可以安心住在宫中,没有人打扰,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未 蓝天悠然地说出条件,神色转换之间,已不似方才的惊慌。

月氏王的眉心阴冷地抽动,厉色乍泄:"多少女人都可以吗?不,不需要那么 多,我只要她,不知"

"休想!"未蓝天赫然打断他,唇角凸现一抹狠厉的决裂:"你敢伤她一根毛 发,父王,别怪我手下无情。"

杨娃娃感觉到父子俩越来越激动,火药味越来越浓,怕是一触即发了。此时此 刻,如再不挣脱月氏王的挟持,恐怕受伤的会是自己。

从始至终,她在月氏王的威胁之下,一动不动,脖颈上的刀锋,似乎有所松动, 并没有紧贴着肌肤,而月氏王的注意力集中在谈话之上,如果此时发难,应该没有 多大问题。于是,她朝未蓝天使了一个眼色,便一手抓住月氏王握着匕首的手臂, 一手反向揪住他肩膀上的衣服,猛然提力,迅速弯腰,一个利落、漂亮的过肩摔, 把身材高大的月氏王重重地摔倒在地。

立时,五六个个侍卫们冲上来,架起月氏王,死死地制住他。

月氏王左右挣扎着,犹有余威,叫嚣道:"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大王,你们 --你们都反了"

未蓝天凝聚起眼中冷冽的寒光:"父王,别白费力气了,这些侍卫只会听从我 的命令,父王的命令,他们听不见!"他狠下心肠,朝侍卫们命令道,"把父王请 到寝宫,好好伺候着,不许丝毫懈怠,如有意外,要你们人头落地。"

众等侍卫领命退下,一时之间,飞雪苑冷清下来,只余数个侍卫把守苑门。

未蓝天站定在她面前,惊恐犹在,赞许道:"深雪,你好棒!想不到你居然会 有这么一招,真是大出我意料啊!"

杨娃娃浅浅一笑:"王子谬赞了!"

从早上到夜晚,一个白天的时间,未蓝天仓促之间发动政变,而且是在大王的 严密监控中扭转局势,可见,他早已在王宫中培植了诸多隐形势力,比如王宫的侍 卫队,恐怕早已为其所用,他才能如此顺利。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当真可怕。

朝夕之间,月氏王宫易主,王宫贵族会如何看待呢?王子又要如何面对那未知 的汹涌与暗潮呢?月氏王的那帮老臣,会不会强烈抵触?

未蓝天抚摸着她的双肩,柔声问道:"在想什么?你好像有心事?是不是 害怕"

"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父王?"她举眸望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月氏王。如果 月氏王真的因为她而丧命,她会内疚的,虽然她被掳到月氏,是月氏王的杰作。

未蓝天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的笑容和煦如春风,却也含了一丝试探,她怎会体味不出?她故作恳切道: "王子怎么问起我来,我哪里懂得这么多。"

他牢牢锁住她的眸光,俊眸深沉:"我觉得,你是一个谜,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让人很是震撼。比如,刚才你那么一下,就把我父王摔倒在地,我从未见过此种招 数,你从哪里学来的?你的身手好像很不错"

杨娃娃心中一涩,不得不佩服他眼光毒辣、心思缜密;随而侧过身子,唇边抹 了一丝笑意:"王子不是更让人佩服吗?我就这么一点事情,你便看得如此透彻, 真是羞煞我了。"

"呵呵--"未蓝天呵呵低笑,眉心朗朗地舒展。

次日,月氏王颁下一道旨意:大王突发急病,暂由王子未蓝天摄国,处理政事。

又两日,再下一道旨意:大王病情加重,缠绵床榻,传位于王子未蓝天。

连下两道旨意,因由何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月氏王人心向背,王公贵族多 有不满,听闻王子未蓝天朝夕之间架空大王所有的权势,并把大王软禁在王宫的冷 僻之处,并未多加议论,反而,一半大臣力挺王子登位,开创月氏国的新气象。

杨娃娃听着秋霜的讲述,虽是平静,却也能感觉到这几日来他所遭遇的惊心动 魄与如履薄冰,虽是胜券在握,仍是生死悬于一线,心惊胆寒。

三日后,未蓝天终于登上王位,成为新一任月氏王,开始其纵横月氏数十年的 生涯。

这日便是登基大典。早晨,蓝澈的天空光芒万丈,道道金光灿烂地倾泻于王宫 的华顶。整个王宫张灯结彩,布置一新,明亮、喜庆的色彩犹显气势恢弘;议事大 殿更是红绸飘举,华盖遮天;大殿外,礼乐齐鸣,远远地传遍王宫、传向昭武城, 隆隆震天;大殿内,两列群臣衣袍盛华,欢颜洋溢着兴奋之色,朝着高位上的新任 月氏王齐身下拜,恭敬地高呼"贺喜大王,臣等恭祝大王"

飞雪苑远离议事大殿,杨娃娃仍能听得到那震慑人心的礼乐之音。如今,虽是 解除了来自月氏王的威胁,而来自新任月氏王的威胁,更加巨大。未蓝天已位极尊 位,只怕比其父更加狠辣、更加难以对付。

从他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爱上自己了,必须在他刚刚登位、政事 繁乱的时候逃出王宫,否则,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便如笼中之雀,再无翱翔天 空的可能。那么,该如何逃出昭武城呢?

没有出行令牌,根本就不可能!

冥思苦想一整天,仍然没有任何可行的方法。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夜风乍起, 凉飕飕的生凉。与秋霜共进晚膳之后,正想到处走走,不料未蓝天大跨步走进来, 意气风发,毫无疲惫之感。

"参见大王!"站在院中,杨娃娃恭敬地跪了下去,秋霜早已恭敬地跪在地上, 满心欢喜。

未蓝天抢先一步,连忙扶住她的手腕,眉眼温然而笑:"无需多礼!秋霜,先 候着吧!"

秋霜的腮边抿着一抹开朗的笑,恭敬地退下了。

未蓝天挺傲的身躯撑起庄重的墨色王袍,盘踞咆哮的猛虎图案衍生出一股王者 之风,不怒而威,袖口边缘、袍裾下摆以金黄丝线纹绣着日月星辰,华丽辉映,威 仪华贵、气度尊崇,全身上下纵横着夺人心魄的君王气象。

"这几天,琐事繁多,无法抽空来看你,可怪了么?"未蓝天仍是握着她的手, 温柔的眼神略有歉疚。

如此月氏王,如此用情,该如何了断?杨娃娃心中纠结,脸上浅笑:"大王不 必如此挂心大王用过晚膳了么?"

"嗯,用过了。"未蓝天锐利的眼睛逡巡着她柔美的脸庞,惹得她不自在地晕 红了脸颊,生涩地抽出手,侧过身子,静静地看着苑中碧树沙沙地摇摆;他的眼眸 突的一顿,怅然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可否跟我说说?这几天,你好像 不甚开心"

"没什么。"她捡起地上的一朵紫霄花,悠慢地把玩着,"自我来到王宫,一 直得到大王的诸多照顾,我才得以逃脱你父王的然而,你父王也因此咳, 都是我不好,大王的父王一定非常恨我"

未蓝天从背后握住她的细肩,开解道:"深雪,这不关你的事。其实,近十年 来,父王无心于政事,王宫贵族早已多有不满,我我从中斡旋,间接取得他们 的好感与信任。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劝父王禅位于我。这两年我已做好安排,时机 早已成熟,只是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温热的气息漫卷而来,严密地包围着,杨娃娃心头一紧,却不敢稍有动弹,只 怕他有所怀疑。如此说来,是自己让他下定决心?她诚恳赞道:"大王文韬武略, 理应是开创月氏新气象的英明君王。由大王当国,是月氏的福祉。"

这话果然奏效,未蓝天受用地轻笑:"深雪果然见识不凡。你知道吗?我从未 见过如你这般的女子。"

杨娃娃转过身来,轻蹙秀眉,不解道:"嗯?我怎么了?"

未蓝天回忆道:"在匈奴的草原上,乌云满天,我们看到一队人马从我们的斜 后方狂奔而去,我们觉得奇怪,就追了上去,没想到,居然如此凑巧。三千剽悍的 骑兵当中,唯有你一个女子,青色骑装,身姿娇小,却是飒爽俊美,凛冽、豪毅的 气度丝毫不让背后的任何一个骑兵。特别是你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领袖风度, 倨傲地俯视敌人,根本不把我的三万精锐骑兵放在眼里。"

"身为匈奴大单于的阏氏,你是应该拥有如此气度的,不过,你的脑子并不笨 你伶牙俐齿,口不饶人,浅笑之中便能扰我军心,如不是我使出强硬手段,只 怕你不会如此爽快地跟我来到月氏。"

她心中苦涩,真的不想招惹别人,她只想招惹心中最爱的那个男子,禺疆 心中的那片海,只要加入一点点泪水,平静的海面便浮现出禺疆的脸庞,便开始波 涛翻滚,涌动不息

她瞥见他的眼中柔情荡漾,低声道:"大王见笑了!我并不没有大王说的那么 好"

"第一次相见,我我便无法将你忘怀"未蓝天握住她的手,拉近她的 身躯,热切地问道,"深雪,你可懂得我的心意?"

杨娃娃脑子里一轰,心道:糟糕,真的引狼入室了,老天,谁来帮帮我?医官? 秋霜?谁能拿得到出城的令牌?她手脚冰凉,轻轻挣开他的手,别开娇羞的脸庞: "大王别"

未蓝天轻叹一声,伸手抚摸着飘飞的柔香发丝,追问道:"深雪,你还在担心 什么?"

她低下头,垂下眸光,避开他炽热的目光,看着纯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孤零零地 飘动:"我并没有担心什么。"

幽暗的俊脸快速闪过一抹痛色,他的音调骤然转冷:"你是否担心,我会像父 王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纳进多位夫人?"未等她回答,他扳正了她的身子,幽深 的眸中晃荡着坚决的、炙烈的情意,"我未蓝天,从来不要女子环绕在周身,只需 一个有胆识、有心智的女子长伴左右,我爱她,她也爱我,蓝天的一生便已知足。"

未蓝天痴痴地看着她,望进她的眼眸深处,缕缕情丝缠绕在深沉的眸心:"而 这个女子,便是你,深雪。"

老天,他的用情已经如此深入,为了她竟然可以放弃整片树林。如果说第一次 相见,他的动心是他一个人的事,后来发生的事情,便是她的招惹、她的不是了。 咳如今,怎么了结呢?如果她悄悄离开,他将会如何?是否发兵攻打匈奴?

杨娃娃胸中激荡如海,浪涛卷涌,脸上胶凝出郑重的忧色:"大王,不可,我 配不上大王王公贵族一定极力反对的。大王刚刚登基,实在不宜"

"我知道,谢谢你为我考虑。我一定会让他们同意的,但是需要一些时日。" 他着急地打断她,一双锐眸交织着内疚与决意,"深雪,对不起,现在我无法给你 王妃的名分,但是,有一日,我一定会正式地娶你进宫,让你成为我月氏国万民敬 仰的王妃。"

他热切道:"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你给我一些时日,好不好?"

她愣在当地,惊凝着眸心,双唇微微一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低垂 了娥眉,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未蓝天见她暗自流转的目光、深思的表情,担心她另有别想,不由得焦急道: "深雪,你不愿意吗?"

"好!三日后,我便颁下一道旨意,封你为王妃。"

听闻他决然的话语,杨娃娃抬眸迎上他热切的脸庞,心口突突的跳动,宁和道 :"不,不行,我愿意,我愿意等!"

未蓝天眉心舒展,爽朗地一笑,拉进她的身子,温热的双唇轻轻地吻上她的青 娥

她的心里开始哀叫,为何总是这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种背叛的感觉越来 越强烈,啃噬着她的心,敲击着她的骨血;午夜梦回,总有禺疆悲伤的脸庞与忧郁 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仿佛对她说:雪,你背叛我,背叛我,我不会放过你

她凝眉细语:"这几日事情繁杂,大王甚为辛苦,还是早些时候回去休息吧!"

"好!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他爽快地答应着,眼中掠过一抹狡猾的光色, "不过,你要奖赏我一下。"

"奖赏?什么奖赏?"杨娃娃疑惑道。

未蓝天指指自己的脸颊,窃笑着看着她惊异的表情。她撑圆了眼睛,犹豫道: "大王这"

他冷哼一声,竟像小男孩一般撒娇道:"不奖赏,我就不回去。"

一个娇羞地低着头,一个窃笑着等待,沉默不语,惟有冷风呼呼而过,飘荡在 他们的周身。她的心怦然而动,隆隆地响动,僵持了一会儿,只好无奈地叹气,快 速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蜻蜓点水一般迅捷。

"这么快啊,真不过瘾。"他嘟囔着抗议。

杨娃娃不耐地催促道:"大王快些回宫吧!"

未蓝天摇摇头,长长一叹,一步一回首,眼中是满满的眷恋,终于,墨色的王 袍慢慢消失在苑门之外。紧绷的身躯乍然松懈,高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呼出一口 长长的气息,仿佛历经一场战争,高度紧张之后、浑身疲惫。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不远处的一声叹息,缥缈地随着风声传来,异常诡异。方 才松懈的心口,猛然揪住,杨娃娃惊问道:"是谁?"

从一处隐蔽的地方走来一个女子的身影,明黄色锦裙,黑色披风,高挑的身姿 俏然地站着,微挑的眉目迸现一抹英气,正是月氏王的云夫人。她扬声喊道:"秋 霜,过来一下!"

月氏王被软禁在冷僻之处,曾经的夫人们大多遣散,可留在王宫、也可出宫自 谋出路。旨意一下,只有柔夫人自愿陪伴着月氏王,云夫人也留在宫中,仍是月氏 王的夫人名分,不过,行动自由,出宫亦是自由,只因她的父亲掌握着月氏一半的 军权。

一会儿,秋霜应声而来,站在旁侧,帮她们传递言语。

杨娃娃一边观察着她,一边思索着她是否看见了自己与大王未蓝天的"亲昵举 动"。那晚无意中窥见她勾引未蓝天,知晓她对未蓝天到底怀有些许的情意,方才 她看见了风情的一幕,不知道她作何感想?是挑衅、示威来着,还是

她淡淡一笑:"夫人有何要事?夫人的父亲应该无碍了吧!"

"王妃费心了!"云夫人恭敬地笑道。

杨娃娃眉心一敛,莫非她已经看出端倪?于是故意问道:"王妃?夫人为何如 此称呼我?"

云夫人的黑色披风飘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她一双美眸望向黑暗的天际,目 光淡远:"虽然我不明白大王和你说些什么,然而,大王对待王妃如此与众不同, 自然随和,轻松嬉笑,又是怜爱,又是痴情,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大王是真心 对待王妃的。"

她收回目光,轻笑着看着杨娃娃:"王妃,我说的对不对?"

果然,云夫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她的笑意很淡很淡,却是苦涩的,杨娃娃自是 看得分明:"或许是吧,不过,我不是王妃。夫人还是不要叫我王妃"

"王妃谦虚了!要不我比你年长,就叫你妹妹吧,可好?"

杨娃娃点点头,犹豫着叫了一声:"姐姐"

云夫人往前迈出两步,幽媚的眸光凝落在杨娃娃含笑的脸上,轻漫道:"妹妹 一定在想,我今儿前来到底有何要事?或者在想,为何我不出宫,也不像柔夫人一 样陪伴着大王的父王,是不是?"

看见杨娃娃瞬间惊愣的眼神,云夫人得意地笑了,风艳的脸庞凝聚着层层的情 丝:"其实我也和妹妹一样,对大王心生仰慕之情,无奈大王对我不屑一顾,从来 都不会多看一眼"她柔媚的嗓音中弥漫着浓淡相宜的忧伤与无奈,"因此,劳 烦妹妹在大王面前帮我说说好话,只要大王待我能有对待妹妹的一丁点儿,我就心 满意足了!"

云夫人姿容美艳,身姿风流,心性高傲,此话说来,却是深深的无奈、浓浓的 凄楚,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杨娃娃心中盘算着,应该试探一下比较稳妥:"姐姐 说哪里话。大王刚刚登位,政事繁琐,自然无暇理会旁的事情,而我是大王父王的 俘虏,姐姐是云夫人,大王即便有心,也要过阵子较为稳定了,才好有所封赏。"

"妹妹考虑的极是,看我,一点都不为大王着想。"云夫人尴尬道,眼睫不自 在地眨着,眉梢凝结出深深的惭愧与内疚。

杨娃娃看在眼里,略知一二了;便落寞一笑,眼神凝出悲凉的水色,悠缓道: "姐姐不怕告诉姐姐,大王把我带到月氏,即便他对我多有照顾,即便封我为 王妃,我仍然是匈奴人在匈奴,我有一双可爱的儿女,有一个爱我的夫君。多 年的夫妻之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我想念匈奴,想念那辽阔的草原"

云夫人一惊,反问道:"妹妹想要回匈奴?"

杨娃娃凄然一笑:"姐姐无需惊讶,姐姐想想,如果你被匈奴人抓到匈奴,远 离家乡,姐姐会不会思念家人、思念那曾经熟悉的一切呢?"

"这个应该会的。"

杨娃娃抓住她的手,哀求道:"那么,我斗胆劳烦姐姐帮我,帮我逃出昭武城, 回到匈奴。"她殷切地看着云夫人,"姐姐再想,假若我离开了月氏,大王一定待 姐姐更加贴心的。"

云夫人秀眉轻挑,沉思道:"如果大王知道是我帮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眼见云夫人饶有兴趣的眼神,杨娃娃知道此事已经成功了一半,便乘胜追击, 劝说道:"所以,我们要秘密的行动,预先布置好一切,方可实施这个逃跑计划。 只要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了,大王自然不会知道是姐姐暗中帮我。"

云夫人面有难色,凝眉细思:"这个可是,即使妹妹逃出王宫,也无法逃 出昭武城;即使出了昭武城,到达匈奴边界还有好几个关卡,需要令牌才能通行的。"

杨娃娃瞥了秋霜一眼,见秋霜面色平静无波,眼睛无澜,暗自思忖着秋霜会不 会泄漏消息她回转思绪,笑道:"这些当然需要姐姐的大力帮忙了。只要 我不在这里,以姐姐举国无双的才貌,大王一定会另眼相待的,即使大王一时半会 儿看不到姐姐的好,相信以姐姐的聪慧,一定可以得到大王的宠爱。"

云夫人叹道:"大王会不会宠爱我,这会儿还不好说"

杨娃娃激将道:"姐姐为何不相信自己?"

"不是不相信自己罢了,"云夫人楚楚一笑,瞬间转换了忧戚的脸色,盯 着杨娃娃,眸中光华幽影流转,"妹妹这事儿,事关重大,万一不成,妹妹逃不出 去,大王一定加以惩戒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当然,我是很愿意帮助妹妹的,毕 竟,妹妹孤身一人远离匈奴,实在让人心怜!"

杨娃娃心中暗笑,唇角一牵:"是啊,假若姐姐帮我这个大忙,日后需要到我 的地方,我一定竭力帮忙。"

云夫人朗笑道:"嗯,那我先回去了,妹妹的事我一定仔细思量的。"

"姐姐慢走,妹妹就不远送了!"杨娃娃望着明黄色的背影轻松地走远了,那 锦裙下摆翻飞如蝶,轻盈地翩翩扇动,好似如玉美人的轻快心绪。

她收回目光,转脸看着若有所思的秋霜,笑意盈盈,墨玉般的柔软发丝飘掠在 风中,飘出尘寰。而那温润的目光,如刀似剑,直剌剌地逼迫着秋霜的神经。

秋霜被她盯得很不自在,涨红了脸颊,低垂着下颌,言语紧涩:"阏氏有 何吩咐?为何如此看我?"

"秋霜,你想念家乡吗?"杨娃娃柔和的眸光,却是锐利迫人,让人无所逃遁。

乍闻之下,秋霜的脸庞变得怅惘,略略抬脸,无奈道:"家乡?秋霜已经没有 任何亲人了,哪里都是家,无所谓家乡了。"

"你想回到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吗?"杨娃娃走上前,握住她发凉的 手,"如果我能回到匈奴,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月氏吗?或者,你愿意跟我一起到 匈奴吗?"

秋霜急切道:"愿意,秋霜当然愿意"她流红着脸颊,迟疑道,"可是, 如果秋霜跟阏氏一起走了,大王一定会怀疑的,为了阏氏能顺利地离开月氏,秋霜 还是留在飞雪苑比较妥当。"

杨娃娃惊诧道:"秋霜"

"秋霜明白,阏氏一定是担心秋霜会向大王禀告。阏氏放心吧,秋霜不是那样 的人。连日来,阏氏真心对待秋霜,并没有把秋霜看作下贱的奴婢,而是姐妹一般 对待,秋霜很感激,也很珍惜阏氏的心意。"秋霜语带哽咽,眉目凝结,泛起浓厚 的愁绪。

杨娃娃动容道:"对不起,秋霜,我不该怀疑你"

秋霜眼中莹光闪烁:"阏氏别这么说,阏氏也是为了顺利地回到匈奴。"

"也不知道云夫人会不会帮我"杨娃娃感叹道,方才与云夫人的那番话, 她能看出来,云夫人已经动心了,可到底会不会帮她,能否顺利地离开月氏,还是 一个未知数。

杨娃娃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然而,三日后,云夫人秘密传话过来,后日城 中有一个传统的春季闹会,各方商旅都会来到昭武城,热闹非常。她明白,云夫人 已经答应了,并且计划在那一日帮她逃出昭武城。

做好了万全准备,春季集会的前夕,她跟大王未蓝天请求出宫游玩,在他面前 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称自己多日待在王宫之中,心情郁结,身子不畅, 出去走动走动,对身心都有所裨益。磨了好一会儿,未蓝天方才同意她出宫,并且 派遣十名侍卫左右保护她。理所当然的,她欣然答应了。

未蓝天轻柔地拥着她,在她的娥眉上落下羽毛般的细吻,随即笑着转身回宫。 她看着那个傲岸、俊伟的背影慢慢地溶入王宫的明媚与阴森之中,脑中浮现的是, 乌云密布的草原上、那个威风凛凛的神勇将帅,那个灿烂春光下丰神朗傲的月氏王 子,那个明火杀气中气宇轩昂、心狠手辣的谋逆之王,那个位及尊位、不怒自威的 月氏君王那个痴心绝对、深情脉脉的孤寞男子

一滴珠泪,缓缓滑落

最终,她背叛了禺疆,也伤害了未蓝天,为什么,她就不能拥有平淡的岁月呢?

顺利地出宫,在闹会上瞎逛,人潮汹涌,谁与谁擦肩而过?一瞬间的功夫,她 与十名侍卫失散了,有一双强硬的手臂拖着她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此人正是云夫 人安排的一队商旅的头儿,负责秘密地把她带出昭武城,带出月氏。

没有任何阻碍的,杨娃娃躺在商队货物的最下面,安全地一步步地走出了月氏。 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顺利,为何侍卫没有寻找、追赶而来,为何各个关卡没有禁止 通行,没有从王宫派遣出来的侍卫或者将领,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样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难道,大王真的没有发现她的失踪?太不可思议了

来到月氏与匈奴的边界,商队的头儿突然发难,意欲杀她灭口,此时,她恍然 大悟,这一切的安排,都是云夫人,云夫人,要她死,永绝后患。

这个女人,当真可怕!不过,云夫人根本就不知道,杨娃娃并不是柔弱的女子, 而是以一挡十的好手。这些个商队的男子,手脚粗略,几个回合,便被她打趴在地, 让他们惨叫不息。

杨娃娃牵着一匹肥膘的骏马、带着充足的水和干粮,走过荒漠、戈壁、草原,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熟悉的、一望无际的草原。

她根本就不知道,一个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真正的燕国深雪公主,被十 名侍卫带进了王宫,取代了她的位置。此时的深雪公主,多年的流离失所与浪迹漂 泊,丧失了全部的记忆,胆小如鼠,惊慌失措,宛如一个楚楚可怜的十岁小女孩, 让人十分心痛。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匈奴王妃 作者:端木摇
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
匈奴王妃| 秦汉历史

《匈奴王妃》第42章 鸣镝


又是一年五月春华,芳草茵茵,叶儿抽芽,花儿吐蕊,一片姹紫嫣红的瑰丽景 象。扑面而来的春风暖人心房,淡淡的花香流淌在风中,流散在花草丛中,熏醉了 那一只只翩翩飞舞的蜻蜓、蝴蝶。

蓝澈的天空,丝丝棉絮般的流云,冉冉飘逸,蜻蜓点水一样轻触着蓝空的广袤 胸怀。艳阳高照,一束束金灿的光芒洒耀在每个精锐亲卫的脸上,冷肃的黑脸膛金 光闪闪,折射出一种冷骨无血的寒意。

这是单于庭三十里外的训练场。百名勇士跨立马背,分两列排开,各守一边, 阵仗齐整、严明,气势夺人;与暖风、阳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们严肃的面无表 情,他们的眼睛中、只有手中握着的弓箭,只有大单于随时劲发而出的鸣嘀。

队列的正前方,一匹浑身乌黑的骏马悍然而立,马背上、玄黑色风氅深沉的下 垂,霸气纵横,挺伟的身躯摄人心魄,面容沉谙,隐隐闪现着冷酷到骨子里的冷光。

正是,禺疆大单于!

他缓缓高举弓箭,风氅的下摆霍然一荡,力贯双臂,弯弓涨满有如半圆之月; "咻"的一声尖锐的啸声,响箭追星逐月般的飞射出去,劲猛地射向不远处悠然嚼 草的骏马,高亢的啸声划过天际,久久不绝于耳,荡人心怀。

箭镞没入大腿,霎时,百支利箭追风而至,飞蝗一样涌向骏马,无一不中;骏 马急促地怒蹬而起,仰天长嘶,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窒息了所有人的气息。骏马 肥膘的躯体,仿佛箭靶、一根根箭镞坚挺地耸立着一阵痛苦的痉挛,骏马扑倒 在地,已然气绝。

此种演练,已经进行了两个月,各种飞禽走兽射杀无数,不射者,立即斩杀不 怠,百名亲卫已经替换了二三十名;然而,大单于的鸣嘀只是瞄准了动物,深雪所 说的宝马、阏氏、父亲,毕竟过于冷血。

大单于满意地笑了,刚毅的唇边轻轻一牵,流浮出一丝孤涩的笑意。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然而,心中最重要的那处柔软的地方是缺失的,心爱的女 子不在眼前,他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而这百名亲卫,能起到什么作用,能夺回他心 爱的雪吗?

无论如何,夺妻之恨,他一定要讨回来,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训练结束,大单于命亲卫队回单于庭各司其职,孤身一人留在训练场上,席地 而坐,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只有孤身一人的时候,他才能与心中的女子深情 对话,或许他在自欺欺人,但是他无法遏制对雪狂热的思念

大地在轻微的震动,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于耳际敲响,逐渐趋近,大单于转脸看 去,俊奇的马上男子策马过来,脸上的光芒灿烂得接近于透明。

大单于冷然一笑,霍然起身,玄黑风氅悚然一抖:"兄弟,好久不见,今儿怎 么有空来单于庭,也不打声招呼?莫非我单于庭的奶酒比你呼衍部的合你口味?"

呼衍揭儿搭着大单于的阔肩,天青色的袍子欣然而动:"大单于,我的儿子总 是嚷着要跟瞳瞳一起玩,我被他闹得没办法,就带他们过来玩了。大单于不会不欢 迎吧!"

"哦?兄弟一家子都过来了?"禺疆挑眉问道。

呼衍揭儿笑着点头,英眸一敛,迸现一丝锐光:"大单于,方才的训练,我都 看见了,好像有点残忍"

禺疆朗朗的目光遽然一沉:"如果我不残忍,各部首领将会比我更加残忍。"

呼衍揭儿怅然地点头,眸色立时凝重起来:"是啊,自单于庭北撤,各部首领 蠢蠢欲动、叫嚣不止,不遵从单于庭的统一安排与大单于的号令,已经有三四个小 部落依附于韩氏,假如再这样下去,后果严重"

"匈奴的统一得来不易,我绝对不会轻易地让人破坏,谁都不行!"禺疆切齿 道,语气绝冷如冰床,让人脊背生凉。

登时,呼衍揭儿不寒而栗,心中明了深雪为何会爱上眼前的霸气男子。大单于 是大漠南北稀绝的苍狼、是匈奴草原上绝无仅有的苍鹰,注定由他来统一这片辽阔 的草原。他骁勇善战、胆略过人、睿智残忍,他的眼中,只有匈奴辽阔的草原和天 空,只有牛羊和马群,即使偶尔过于自信,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匈奴的强 大与牧民的丰盛生活。

深雪的眼光确实与众不同,怪不得看不上自己

除了匈奴,大单于的心中,还有深雪;大单于一直不肯再娶阏氏,呼衍揭儿终 于相信,大单于对深雪的情意、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撼动。

呼衍揭儿俊奇的眼睛坚毅无比:"大单于,呼衍部一定会听从单于庭的号令!"

"好!多年来,呼衍部一直默默地支持单于庭,兄弟,我该如何谢你?"禺疆 暗眸如海,紧盯着呼衍揭儿,涌动着让人费解的光芒,"你自己说,我尽我所能!"

呼衍揭儿接触到大单于那迫人的锐光,心中一阵咯噔,笑着反问道:"大单于 认为我呼衍揭儿是那种胸怀不阔的小人?"

"那倒不是,"禺疆哈哈大笑,有一瞬间,他确实是惭愧的,居然以自己的想 法猜度别人的坦荡胸怀,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他拍打着呼衍揭儿的肩膀:"兄弟, 我很惭愧,这么说吧,我原本想呢,几年来你一直默默地支持我,是因为深雪 才这么帮我,不过,自从上次你把我打醒之后,我就完全明白,兄弟的支持,不只 是因为深雪。"

"大单于明白就好。"呼衍揭儿朗声笑开,"不过,我也明白,由于我的存在, 大单于一直担心着呢。其实这根本没有必要,阏氏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大单于最 清楚,当初她选择了大单于,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禺疆受用地笑笑;提及深雪,他的脸上顿时冷沉下来,低下头,沉默的眼中深 藏着凄痛。

呼衍揭儿轻叹一声,只要提到深雪,大单于就会缄默,不知道是自责、思念还 是痛苦,或许兼而有之吧,深雪被掳,他遭受的痛楚,旁人无法体味。他不自在地 问道:"还是没有消息吗?麦圣还没回来?"

"没有回来!"禺疆怅然道,悲苦的脸色渐渐散开一种冷酷的怒气,"月氏王, 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呼衍揭儿一惊,莫非他要举兵攻打月氏?如今匈奴的骑兵已不是春天之前的精 锐之师了,数量锐减,雄风不再,军心涣散,最重要的是各部首领不服、不听从大 单于的号令,大单于想要以武力夺回深雪,只怕是难上加难,至少年内绝对没有可 能,而且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涩涩地问道:"大单于有何打算?"

禺疆自是看出他的忧虑,厉厉而语:"各部首领很不安分,我想,该是时候教 训教训他们了!"

呼衍揭儿生涩地转开视线,望向金碧琉璃的天宇:"那阏氏,大单于有何 计策?"

"没有计策,麦圣回来了再说。"禺疆直接答道,也望向渺渺的天际。

呼衍揭儿诚恳道:"用得到我的地方,大单于一定要开口。"

******躁动的五月,呼衍部带了两千骑兵前来单于庭,陆续的,乔氏、当于氏、 韩氏、栗籍氏、沮渠氏等几个部落带着数千骑兵赶来,气焰嚣张,飞扬跋扈,吆三 喝五的样儿令人极度不爽。尤其是韩氏部落的酋长,俨然不将大单于放在眼里,仿 佛他才是单于庭的主人与统帅者。

同往年一样,各项比赛热烈进行,歌舞酒宴在穹庐大帐前方的广场上摆开。火 把烨烨燃烧,将整个酒宴照耀得明如白昼。

席间胡乐悠扬,缭绕于场中舞人散开的如云黑发之中、扬起的裙裾之间,与美 酒一样醉人心脾。觥筹交错,美酒摇漾,各色烤肉吱吱飘香,座上众人言笑晏晏, 恍若各部首领仍是听命于单于庭,恍若单于庭仍是昔日统摄漠南的展翅雄鹰、深夜 苍狼,令人闻风丧胆。

禺疆大单于捏着酒杯,稍稍仰首饮酒,目光却是微垂,低低地扫向台阶下延展 而去的酒桌:各部首领、随行人员依次排座,欢声笑语,神色如常他心里清楚, 席间暗潮涌动,某些人已然蠢蠢欲动,势必于今晚作殊死一搏。

想到此,鹰眸冷冷紧眯,眸底掠起一束冷酷的光环。

洛桑缓步走来,步履似乎有些凝重,俯身在大单于耳边,极力压低声音:"大 单于,一切准备就绪。"

大单于颔首,斜勾唇角:"韩氏有何动静?"

"不出大单于所料,韩氏两千骑兵列队在穹庐大帐以外五里处,弓箭待发,除 此之外,还有"

大单于阴鹜的目光流射于各部首领竭力面不改色的言笑表情,轻蔑一笑:"还 有哪个部落?说!"

洛桑手心渗汗,深知大单于已将一切了然于胸,遂而平稳道:"还有沮渠氏和 须卜氏,两个部落骑兵暂时没有动静,待韩氏有所动作,必将起兵拥护!"

大单于不为所动,一杯烈酒入喉,灼热了心房,冷却了嗓音:"嗯,知道了。 立即派人前往单于庭东北、北向、西北三个方向侦察,切记,一只野狼也不许放过, 一有动静,立即禀报!"

洛桑一惊,眼中浮起不安的沉重之色:"大单于,难道"

大单于轻松一笑,轻松的底下却是激流奔涌:"韩氏起兵谋逆,还没那个本事! 去吧!万事谨慎!"

洛桑颔首,躬身退下,悄悄地隐于人群之中,随后悄无声息地没入草原茫茫的 夜色夜色浓重,天穹黑暗如墨,一勾弦月孤零零地悬浮,清冷的淡辉飘洒于一 望无际的草原,愈加深沉。

穹庐大帐前的酒宴已至酣热,韩氏、沮渠氏、须卜氏首领三人的目光汇于一处, 阴沉的光色笼罩在晕红的火光之下,弥散出血腥的气息。

韩氏酋长低低点头,旁边站立的部下吹响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口哨,立时,席间 各部落人员错愕地愣住,或面面相觑,或惊慌张望,或窃窃私语,酒酣耳热遭遇冰 雨似的立即冷凝,化作青烟袅袅升腾。

一片惊讶之中,唯有韩氏酋长低首啃着一大块熟肉,唯有禺疆大单于与呼衍揭 儿遥相碰杯、举杯而尽,姿势悠闲、缓慢,眼前的惊乱似乎与己无关,仍自稳坐青 山、镇定自若。

韩氏骑兵持弓背箭地蜂拥而出,团团围拢在广场四周,搭弓举箭,嗜血的箭镞 瞄准穹庐大帐前方的单于庭统帅。骑兵涌现神速之快,惊慑了在场所有人等,可见 早已埋伏在穹庐大帐附近。

火把依旧烈烈燃烧,胡乐戛然而止,舞人惊叫着仓皇逃散,一瞬间,广场中央 空荡荡的,只余轻风拂摆。各部首领冷眼看着单于庭惊变,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惊 得不知所措,或是坐收渔人之利。

韩氏酋长阴沉一笑,缓缓起身,面朝穹庐大帐的方向,扬声高喊:"各位兄弟, 不要惊慌,兄弟我没有别的意思。"他隐在火光中的脸孔逐渐升起慷慨激昂的神色, "兄弟们都知道,我们尊贵的大单于神勇过人,是我们大漠多年难得一见的雄鹰。 今岁三月,大单于统帅我们匈奴铁骑,南征赵国,那个痛快啊!可惜啊,没能把赵 国李牧老儿打回老窝去。"

最后一句话,痛惜的语调,却是浓浓的讽刺意味。

"在大单于英明的指挥下,我们匈奴铁骑损失惨重,我们神圣的单于庭北撤五 百里,驻扎在这个贫瘠的地儿。兄弟我知道,大伙儿都憋着一口气儿,很不顺畅, 因为,南方的赵国、燕国等耻笑我们匈奴,东边的胡人邻居、西边的月氏也大加嘲 笑,我们匈奴,颜面何存?雄风何在?我们匈奴,还是以往的匈奴吗?"

"我们漠南匈奴分散草原各处,大单于统一了漠南各部,这一点,我们要感激 大单于为匈奴所作的努力。但是,雄鹰的翅膀已经折断了,无所不能的战神已经失 去天神的佑护。为了我们匈奴,为了夺回失去的单于庭,为了重整雄风,为了各方 友邻不再嘲笑我们匈奴,我们应该选举一个天神佑护的大单于来统领我们,大家说, 是不是?"

四下鸦雀无声。惟有冰冷的箭镞凝定不动地瞄准!

大单于面无表情地看着韩氏酋长的高谈阔论,眸底似乎没有任何光色的流动, 似乎这一切,皆是一幕可笑的丑剧。

窃窃私语渐次弥漫开来,席间各部三三两两地聚首低声议论,或有随声附和的、 神色甚为激动。韩氏酋长平静的脸上杀机顿起:"尊贵的大单于,两个多月来,您 为大阏氏折断了翅膀,而我们匈奴却不能为了大阏氏、为了您让邻邦耻笑。为了我 们匈奴的统一和强大,请您仔细思量,这单于庭的主人,是不是让给在座更加神勇 的雄鹰?"

大单于斜斜一扯,唇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置可否。

韩氏酋长朝各部首领捂肩行礼,继续道:"我们尊贵的大单于没有异议,现今, 就请各部酋长提出适合担任我们漠南匈奴大单于的人选。这个人选,必须武艺高强、 骁勇善战、睿智英明,能够统一大漠南北,能够带领我们匈奴夺回失去的大片土地!"

附和声此起彼伏,议论渐趋热烈,席间不乏颔首赞同的部落首领。

呼衍揭儿霍然起身,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道:"我呼衍部说两句话。哪个 兄弟来统领我们匈奴,我呼衍揭儿自然没有异议,不过,哪个兄弟武艺高强?哪个 兄弟骁勇善战?哪个兄弟睿智英明?各位兄弟,既然韩酋长都说了,我觉得,他完 全有这个能力统领我们匈奴。"

附和声纷纷叫嚣。韩氏酋长微微一笑,故作谦虚道:"呼衍兄弟太看得起兄弟 我了,各部也可提出心目中的人选。"

呼衍揭儿含笑道:"韩酋长无需过谦,我们尊贵的大单于骑射一流,想必韩酋 长也是神勇不让。这样吧,韩酋长与大单于来一个简单的比试,如何?"

他不给韩氏酋长开口的机会,笑意深深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单于,递过一个阴冷 的眼色,随而面向众等首领蛊惑道:"各部兄弟,韩酋长和大单于都是我们匈奴广 阔蓝天上飞翔的雄鹰,此刻,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他们无人能敌的射技。"

突地,喝彩声连片震响,群情激昂。

大单于缓缓起身,墨色金色纹绣王袍用力一甩,身形挺立如山,果决的霸气令 人不可直视:"好!韩酋长,你既然想要我这个大单于的位置,我也不是赖着不让。 咱们就比试一下,好让各部兄弟见识见识韩兄弟的英勇,你这大单于,也会当得顺 当一些。"

韩氏酋长眉头一皱,似有犹豫:"这"

大单于淡然一笑,笑意澹澹的目光深不见底,激将道:"莫非韩酋长不敢与我 比试?也罢,各部还是另选贤能吧,只要比我神勇的兄弟,我就让出大单于的宝座。"

"大单于果然爽快!"韩氏酋长由衷赞叹道。

呼衍揭儿眉眼含笑,却是极冷的笑:"好!既然要比试,就来带劲儿的。韩酋 长与大单于互相射箭,只有一个机会,被射者,不能举刀,不能移身,只能闪躲。 各部兄弟以为如何?"

瞬间,在座众人皆是僵住,万万没料到呼衍揭儿提出的比试如此残酷与血腥。 却有一帮年轻兄弟高声叫嚣,吆喝韩氏酋长快点比试。

呼衍揭儿面无表情的脸上浮起一抹冷冷的嘲笑:"韩酋长先来!可要瞄准了!"

韩氏酋长瞪他一眼,熟稔地弯弓搭箭,紧眯眼睛,尖锐的箭镞对准高高在上的 大单于的胸口他的脸上,一分分阴冷,晕红的火光斑驳如树影,弥漫着志在必 得的嗜杀之色--登时,韩氏酋长的眼底,悄然涌现无数身影,严整地分立于大单 于的两侧及身后,神色冷肃;而正中央的大单于,嵯峨站立,面色平静,颊边似有 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无丝毫畏惧,凌厉的目光似乎洞悉一切,令他冷汗透衣,手指 不自觉地发抖。

韩氏酋长吞咽着喉中唾液,稍稍镇定,掌上一松,利箭飞射出去,笔直地冲破 层层叠叠的目光,朝着大单于的胸前劲疾而去--大单于自负一笑,于利箭当胸罩 来之际,疾速向右弯腰,躲过劲风而来的利箭,弓起的上半身旋转一圈,复又从容 站立,面不改色。

韩氏酋长一呆,愣愣地僵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呼衍揭儿挥手:"韩氏酋长已射过一箭,大单 于侥幸躲过,接下来,轮到大单于!"

大单于缓缓举箭,三百石雕花硬弓绷得紧紧的,发出撕扯的声响;精目冷冷抽 着,放射出苍狼吞噬黑夜的目光,杀气腾腾,穿透了整个苍穹。

韩氏酋长接触到他的目光,心中一凛,顿感不妙。未及反应,咻的一声尖啸, 锐利地刺破夜空,刺破所有人的耳鼓,刺破韩氏酋长的心胆

鸣镝裹挟着一股强劲的罡风,乘风破浪一般劈向睁圆眼睛的韩氏酋长,朝着他 的前额劲射--韩氏酋长迅捷一偏,只觉一股强劲的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荡起他的 头发,惊散他的神智。

躲过这一支追命索魂的鸣镝,他揪紧的心口骤然松懈,背上、额上冷汗簌簌而 落,却不曾想,他的身体将成为箭靶子--大单于身旁的百名亲卫在大单于放箭之 后,毫不思索地举箭,冷漠地射出手中一箭,因为,不射中,斩杀不殆。

在座各部首领,只觉眼前、耳旁、头顶,皆是利箭疾驰而过的呼啸声,只觉箭 雨的密集与冷酷。刹那间,活生生的韩氏酋长,挺立的身躯插满了一支支利箭,千 疮百孔,死无完尸。

震慑!绝对的震慑!

各部首领震惊地看着眼前血腥、残酷的一幕,暗自庆幸没有跟随韩氏酋长明目 张胆的挑衅大单于。

而韩氏部落的数百名骑兵,见酋长死于非命,心痛之下亦是惊慑,默然低首。

大单于无动于衷地坐下,漠然饮酒,仿佛方才残酷的一幕不曾发生过。呼衍揭 儿冷冷喊道:"韩酋长犯上作乱,起兵谋逆,罪当诛杀。各部兄弟,切忌以韩酋长 为诫,听命于大单于,衷心拥护单于庭的所有号令!谋逆者,如同韩酋长,听清楚 了吗?"

各部首领急忙颔首,低声附和。

呼衍揭儿沉稳道:"韩氏部落所有骑兵,暂归单于庭统领,反抗者,杀无赦!"

大单于兀自饮酒,仿佛那飘香的美酒,才是他最关心的。

经此一幕,各部首领终于明白,大单于已然不是当初的大单于了,悠然的姿态, 是残酷的杀戮!漠然的神色,是血腥的捍卫!

夜半,孤月清冷,银河凝暗。空旷的夜幕黑得纯粹、黑得澄净,包容万物,包 容所有的悲喜与离合。

穹庐大帐,火光昏昏。一个孤傲的男子枯坐王座之上,微微阖目,面色沉静如 水,离离摇曳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黯然而孤独。

自从深雪离去,他时常枯坐在穹庐大帐,不愿意只身安歇在曾经暖被**** *的单于寝帐,一坐,便是整整一宿。那里,皆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是 她的明眸靓影、皓肌雪肤,皆是她的影子。一闭上眼,眼底皆是她,耳旁皆是 声声凌迟,痛楚的凌迟。

他一再告诫自己,为了她,一定要振作!一定要振作!所以,他宁愿枯坐穹庐 大帐,减轻折磨着她的心痛与想念。

他缓缓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手枪,细细摩挲--她说,这是手枪,是一个奇 人异士送给她的,枪中有两发子弹,射中胸部和脑部,一击毙命。

他俯唇,轻轻吻在冰凉的手枪上,仿佛这通体如墨的手枪,便是她日思夜想的 女子的香腮与樱唇。他微阖的黑眸堆叠着层层叠叠的思念,仿若隆冬时节的漫天飞 雪,潇潇簌簌,永不停歇地飞舞。

一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手枪上顺着枪口滑落

雪,你在月氏过得好么?安全么?他们欺负你了么?雪,我好想你好想你 夏季过了,我便去接你,接你回家,你要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一抹人影冲破大帐帘幕直直地闯进来,激动地喊道:"大单于,大单于"

大单于猛然抬首,黯然的黑眸自深处迅速腾起凌厉的怒气,毫不犹豫地射向闯 进来的人,却在接触到来人的脸庞之时,骤然激动,平静的脸上风起云涌:"麦圣? 麦圣!你回来了太好了"

麦圣单膝跪地,扬起憔悴的脸庞:"大单于,麦圣回来了"

大单于一把拉起麦圣,手臂克制不住地发颤,眸底的*****思念瞬间转化 为激动与热切:"可打探到什么消息?快说!"

"大单于"麦圣满面风尘、满身风露,惭愧地低首,凄痛道,"晚了一步, 我们去晚了一步"

大单于一惊,冷汗微渗,心底反复思量着这"晚了一步"究竟是何意思。他颓 然放手,脸如死灰,复又激动地揪住麦圣的衣领,鹰眸迸射出阴狠的红光:"什么 晚了?什么意思?雪雪,被月氏王杀了?"

麦圣摇摇头,因千里奔波而凹陷的眼睛、战战兢兢地闪动着:"月前,我们进 入昭武城,听闻听闻月氏王子未蓝天继位为王,半月后,未蓝天娶匈奴阏 氏为夫人,封号为'雪夫人'"

"'雪夫人'?'雪夫人'"大单于喃喃自语,只觉脑子里一轰,浑身无 力,猝然松开麦圣,踉跄地后退两步,几乎摔倒,幸而麦圣及时拉住。

大单于用劲甩开他的手,精眸熠熠,盯在麦圣瘦削的脸孔上,仿似要灼烧出一 个窟窿:"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麦圣颔首,歉意道:"应该是真的,昭武城无人不晓。"

大单于徒然垂手,僵直了身子,呆呆地望着燃烧的火苗。暗沉如穹的眼底,但 见一簇火舌幽幽燃烧,突地一晃,惊散了眸底浮动的青烟。

雪,你真的嫁给月氏王了么?是被逼的,是不是?你不是真心要嫁给他的,是 不是?雪你为什么要答应?你那么聪明

麦圣继续道:"我想混进月氏王宫,希望能见到阏氏,寻机多日,始终没有找 到适当的时机我怕大单于担心,就先行赶回来禀报,留下五人继续留意月氏王 宫的动静和阏氏的消息。"他看见大单于的脸孔一分分地阴冷,惭愧地垂首,硬声 道:"麦圣无能,但凭大单于处罚!"

大单于的目光凝于一处,兀自不动:"你先下去歇息。"

麦圣还想说什么,见大单于异乎寻常的冷静、完全不似以往疯狂、急躁的脾性, 甚感惊异,转念一想,自统一漠南以来,大单于不再是以往的单于了,愈加睿智、 愈加深沉,让人不可捉摸,神勇、英明之外,手段残酷,偶尔却是仁厚有加、抚恤 各部或者下属。所谓恩威并施,便在于此。

麦圣轻叹一声,正要躬身退出穹庐大帐,却听见帐外一声高声呼叫,"大单于!"

应声而入的,正是略显焦急与激动的洛桑。洛桑甫一见到麦圣站在面前,大喜 之下,径直询问:"麦圣,可有阏氏的消息?"

麦圣轻轻摇首,示意他别问太多;洛桑见他一脸的凝重,丰神如玉的脸庞霎时 罩上一层霜冷,竟忘了禀报之事。

大单于不悦地瞪着他们,怒道:"快快禀报!"

洛桑欠身禀道:"兰氏一万骑兵驻扎在单于庭以北六百里处,极为隐蔽,这会 儿已经有所动作,怕是天亮之前便会突袭单于庭。"

大单于眼底的那簇火苗凝聚成阴鹜之色:"兰扣既然想要与韩氏里应外合,我 就给他一个措手不及。传令下去,即刻整队出发,我亲自会会兰扣。"

洛桑应下,立即转身出帐。宽阔的穹庐大帐,烛火暖和,麦圣却觉一股冷瑟的 风挑起帘幕涌进来,眼前的大单于,亦如这股冷风,令人心惊胆寒。

大单于负手而立,语音不显喜怒:"麦圣,你做得很好,先歇息去吧!"

"麦圣惭愧!大单于"麦圣欲言又止。

大单于知他藏不住话,轻笑一声:"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何我听到阏氏嫁给月 氏王的消息,却这么冷静?"

麦圣面上有些尴尬,承认道:"大单于英明,麦圣是有一点儿不解。"

大单于呵呵一笑:"不管阏氏到底有没有嫁给月氏王,我都要保护好单于庭, 只要我们漠南匈奴没有分裂,只要单于庭在,阏氏就会放心,而我就有实力与月氏 一搏。"

麦圣舒眉一笑,犹豫道:"若阏氏知道大单于这么想、这么冷静,一定十分高 兴与安慰。"

大单于眸光一肃:"你言外之意,我以往不够冷静?"

"那不是,大单于英明神武,处事果断,行事往往出乎意料,自遇到阏氏 就有些不够冷静,不过,阏氏成为我们匈奴人人敬仰的大阏氏后,大单于又好 像变了一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所思所想,我们做下属的,一点儿也才 不出来。"麦圣艰难地说着,手心里冷汗直冒。

如今,大单于已是草原的统治者,手握生杀大权,自是不能像以往那样言语了, 出口之前必须察言观色、掂出分量,否则,便是莫名其妙的丢了身家。

大单于猛地一拍麦圣的阔肩,朗声一笑:"好小子,难得你把我观察得这么仔 细,不愧跟在我身边多年。好了,你好好歇息,明儿一早,我们漠南单于庭就要统 摄大漠南北,统一草原!"

麦圣高声应了,退下歇息。大单于望着他消失于帘幕外的背影,心下不由得承 认,他说的很对,自从深雪闯进他三十年孤独的世界,他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变了, 或者说,是他自己不知不觉的变化,与她无关,却是为她而改变。

铁血千里,缠绵数载;大漠狂沙吹不散她雪肌红颜,草原狼烟掩不住她聪慧机 敏;铁蹄轰响,刀锋饮血,一路走来,总是她陪伴左右、生死不渝。草原尽头,黑 夜即将迎来曙光,统一大业即将永世流传,而如今,她在何方?

大单于站在穹庐大帐外,凝眸遥远天际的一勾如霜冷月,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 笑。

夜,愈加深沉。

一抹傲岸的黑影没入浓浓夜色,迎向六百里外的兰氏部落。

当大单于亲帅一万铁骑"迎接"兰氏部落之时,兰扣率领一万铁骑正要出发、 突袭单于庭。

兰扣震惊地看着名震大漠南北的大单于缓缓策马而出,勒马在一万铁骑的正前 方,身形挺立如漠北雪山,气度倨傲,耀眼火光之下,黝黑的脸膛似笑非笑,脸皮 上映照着火红的光晕,却是一丝暖意也无。

大单于高声喊道:"兰扣,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此番前来漠南,怎的不提前 告知一声,害得我夜半好梦之中仓促地前来迎接,兄弟,这太不够意思了吧!"

兰扣亦是三十多岁的汉子,听闻大单于调侃的语气,遂而扬声笑道:"单于, 就是怕扰你美梦,兄弟我才挑了夜半时分前来拜会,单于不要见怪才好!"

"单于"这一称呼,很显然的,在兰扣眼里,他兰扣与漠南单于庭是平起平坐。

大单于哈哈一笑:"敢问一句,兰扣兄弟是来拜会我,还是韩氏酋长?如是拜 会我,兄弟亲帅一万骑兵前来,不可不说是隆重啊!既然兄弟如此隆重,我当然不 能有所怠慢,我身后的,就是我亲自带领的骑兵。"

兰扣大为震惊,额上冷汗直冒,心里不免猜测韩酋长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大单 于此时前来,怕是韩酋长已经事败伏诛,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兰扣面色冷凝,嗓 音僵硬:"单于一万亲兵,骁勇善战,横扫草原,无人能敌,兄弟我自叹不如啊。"

大单于冷冷一笑,犀利的目光穿透夜色与火光,直直逼向前方的兰扣:"兰扣 兄弟过奖!要不这样吧,你来一趟也不容易,兄弟们的宝刀已经好久不见血光,我 们两方兄弟正好可以切磋一下,你看可好?"

"单于这话说的"兰扣眉峰紧抽,思量着他到底是何用意--骑兵实力相 当,兰氏未必就输了他挛鞮氏,不过,拣不到便宜的事,何必损耗兵力于此呢?他 笑道,"单于,我们身后的兄弟都是草原上的好男儿,刀箭无眼,何必为了'切磋 '而有所损伤呢?"

大单于很清楚兰扣的脾性:无利可图,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向来,兰扣只打 有把握的仗。大单于脸色如冰,语声似笑非笑:"看来兰扣兄弟很体恤手下兄弟啊! 既然如此,就到单于庭稍作歇息,明日一早再行启程,这大半夜的赶回去漠北,莫 非兰扣兄弟已经知晓漠北老窝儿即将被踏平?"

兰扣大惊,胸中怒气骤然高涨,嘶吼道:"你什么意思?"

大单于抬首望天,仿似观星赏月那般的悠闲自在,清凉道:"我估摸着,这会 儿呼衍部一万铁骑快要抵达你的老窝了吧。"

"你--"兰扣咬牙道,但见大单于看似悠闲却是炯炯逼人的目光定在自己的 脸上,着实令人脊背生凉,"单于果然机智过人。"

大单于的眼底闪过一抹狡诈的阴光,威胁道:"兰扣兄弟,你大可放心,呼衍 部不会伤害你的部民,至于你的家小,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我再三叮嘱他们,要 好好招待兄弟的阏氏和孩子。"

兰扣骁勇善战、统领有方,心机、谋略上却是稍逊伦格尔一筹。只要抓住他这 一点,便可牵着他的鼻子走。至于呼衍部挟持兰扣的家小,只是一个攻其弱点的心 理战术而已,大单于早就料准,兰扣一定会乖乖就范的。

大单于笑眯眯道:"兰扣兄弟,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你若归附我漠南单于庭, 自是不会亏待你,漠北,还是你的天下;兄弟若是执意分裂我们美丽的草原,那就 勿怪我铁蹄无情。"

夜风扫荡而过,荡过鼻尖,生生的冷。兰扣胸口怒气化作丝丝凉意,消散于无 形。原本想着,与韩氏里应外合,必能将单于庭一举歼灭,届时,兰扣就是单于庭 新的主人,统摄大漠南北,兰扣的威名也将传遍整个草原。

如今,功败垂成,老窝危在旦夕,眼前,没有必胜的把握,该如何是好?远远 的,禺疆大单于稳稳跨坐在战马上,威风凛凛,气度从容,仿佛天神、睥睨众生!

一刹那,兰扣目眩,竟是不知所措!

大单于精光一闪,黑眸微眯:"这事儿也急不得,这样吧,兰扣兄弟还是到单 于庭暂作歇息,明日再议,如何?"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匈奴王妃 作者:端木摇

Search

Write your words into below field and find what you want.

Subscribe Us

Write your email into below field and join our mailling 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