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司马迁

作者:高光
写作阐释——扪心追问司马迁
李丹阳评——司马迁: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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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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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给自己一个说法(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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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九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九章


灌夫被关押狱中,想求见窦婴一面。狱官不答应,说,窦大人早就告老,不愿意见你。灌夫大吼:他怎么不愿见我?他可不是你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我要见窦婴。灌夫的儿子说,父亲,你要见窦大人,就会害了他,你不能让窦大人也与我们一起死啊。灌夫说,是啊,是啊。我不能让窦婴与我一起死,我不能让这个老家伙与我一起死!但他还是想见窦婴,说:窦婴,你怎么不来看看我?只要你来看看我,我死而无憾。

这天夜里,窦婴还真就来探监了,他握着灌夫的手,说:你放心,我去找皇上,就是跪着哀求,我也求他放了你。

灌夫流泪说:真后悔跟田蚡这个王八蛋作对,就是得罪小人呀,小人只能养,不能得罪,得罪了小人,就是自己寻死呀。皇上说要放了我,除非颍川没鱼了。他猛地抓住窦婴的手:你知道颍川人在干什么吗?颍川的人,人人在动手抓鱼,大鱼小鱼都捕捞上来,他们要告诉皇上,颍川会没有鱼的,他们想救我,救我灌夫!灌夫狂笑,笑出泪来:可颍川这么大,怎么会没鱼呢?

窦婴说不出话来,想当年先皇在世时,曾赐他一诏,许他可犯一大罪,且能免死,先帝那时是有一计,他自己死后,王太后与田蚡两人挟天子制众,有可能对少帝刘彻不利,要窦婴在关键时刻可以下手除掉他们。窦婴想,我不能除掉太后,也不能除掉田蚡,就用这一诏来救灌夫吧?

窦婴夤夜去见皇上。刘彻说:你一定是为灌夫而来。他正大发脾气。田蚡刚刚给他送来了一张画,这张画画的是实情:颍川岸边熙攘如市,男女老幼、携妻挈子皆集湖边,网罟垂钓。刘彻命人把这张画挂在墙上,蓦地产生一种熟悉,这不就像他日夜凝视的大汉匈奴边境图吗?他心里一阵刺痛,颍川人无视他这个大汉天子,赤脚跣足,裸身袒臂,烈日炎炎之下下颍川捕鱼,为的就是一个灌夫?混蛋,混蛋!

窦婴进来了,知道来得不是时候,但有话要说,不得不说。窦婴说:皇上,老臣求皇上见一见,有事要跟皇上说。

刘彻说:说吧,说。

窦婴说:灌夫

刘彻就笑:舅父这么大年纪了,就说自己,不说灌夫。这里有一幅画,舅父何不过来看看呢?

窦婴抬头一看,头轰的一声就炸了。真是有心人啊,皇帝说了,颍川无鱼,就可释放灌夫。颍川之人,人人下水捕鱼。说明灌夫这人虽是豪强,却很得人敬重。可又有哪个好事者,竟然把灌夫家乡颍川人忙碌捕鱼的情景绘成图画,送与皇上呢?看来,这人非要置灌夫于死地啊。

刘彻冷冷地说:我刚得的一幅画,舅父好好看看吧?

两人呆站在画前,心境不同,伤心不一,都不出声。良久,刘彻才说:舅父,说什么都行,只是别跟我说灌夫。刘彻回头命吴福喊中书令来。司马迁来了,侍立一侧。

窦婴说:先帝在世,对我万分眷顾,曾下诏饶过老臣大罪,赐不死诏令一道,可救自己,可救家族。皇上也许听说过?

刘彻点头,他知道此事。他笑说:舅父是三朝老臣,如今你告老了,不理朝政,也犯不了什么死罪,家族中人也没什么违法不惩之徒。

窦婴说:当年我随先帝征战,曾几次被灌夫所救,如今灌夫犯了大罪,老臣敢请圣上就以先帝恩旨为由,放过灌夫。

刘彻看着窦婴,心中升起无名怒火。难道他就不明白,灌夫骄横,那气派,那狂妄,俨然就是大汉天子!不杀灌夫,他心头怎么能平息怒火?他轻声说:我跟舅父说过,今天不说灌夫。

窦婴挺直身子,大声说:不。老臣就是要跟圣上说说灌夫,说说什么叫豪强。圣上要诛灭灌氏,是因为有人说灌氏是颍川豪强。什么叫豪强?豪强绝不是灌夫这样的人!

刘彻忍住怒火,说:舅父想不想听听儿歌?"颍川清,灌氏兴,颍川浊,灌氏诛",这是什么?我告诉你,正当春夏之际河水暴涨,颍川就会涨水,颍川水一浑,那时就是他灌夫的掉头之日!我可得信儿歌的。你看看这个---刘彻指着墙上的图画,我看着这些,就像看着大泽乡农夫起事,宣拳攘臂,揭竿而起,他们想干什么?我说过一句:颍川无鱼,就可释放灌夫。好啊,有这么些人来跟我作对,还真就下河捕捞?我一定要杀了灌夫。

窦婴跪下了,说:皇上放了灌夫吧?灌夫只是一介勇夫,他怎么会知道"儿歌"能杀人?一定有人别有用心。当年陈涉、吴广起事,不是也有人在庙里学狐狸叫,一声声呼号"陈胜王、陈胜王"?这种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巧为游戏,皇上心里肯定有数。

刘彻摇头说:舅父,你还是回去吧!回去告诉颍川之人,让他们用心些,好好捕捞,说不定颍川真会无鱼。

司马迁扶起窦婴,窦婴老了,老得连步都迈不动了,他说:这是何苦呢?这是何苦呢?何苦啊?窦婴泪水潸潸,边走边擦泪,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扑通跪倒,说:皇上,求你了,灌夫有气,皇上大量,皇上不会与灌夫一样怄气吧?

刘彻笑笑说:舅父家里还有两条鱼吧?要是把那鱼捞出来,眼看着它活蹦乱跳地死了,给晒成了鱼干,舅父的心里一定不好受。我宫里楹柱上挂了两条干鱼,那是灌夫的下人送我的,我不伸手,那个人还说,拿着,拿着。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拿着了。

窦婴泪眼模糊,不看刘彻,把手里的帛扔在地上,说:先帝呀,先帝,这诏令对窦婴有什么用啊?

窦婴走了,他的腰更弯了,脚步蹒跚,人生的路也快走到头了。

刘彻看着地上的帛,这是先帝给窦婴的诏书,窦婴怎么敢把它扔到地上,难道他看着那两条瓮中鱼,就琢磨不透世事道理吗?司马迁要过去捡起诏书,刘彻喝吼一声:司马谈!

司马迁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人心是敏感的,任何人都不习惯别人当面吼喊父亲的名字,你的鲜血是他流淌出来的,你的生命是他给的,心里就有一点点的敬畏,怕提到他的名字,忌讳听到他的名字。刘彻这一声呼叫,仿佛把司马氏一家都凝聚在他的身旁,似乎一代代的史官司马氏家的男人都侍立在他身旁。也许历史上的事实就是如此。灌夫被逐灭,窦婴被除死,静静地旁观与书写这一段历史的本来就不是司马迁而是司马谈。

刘彻拔剑,挥剑对着先帝的诏书,他用剑尖挑起诏书,把它劈碎。司马迁大呼:不可!

他看见刘彻的目光,愤怒着的燃烧着的目光:有什么不可?是你不可?还是我不可?!司马迁说:先帝诏书,陛下不可毁。刘彻瞪着司马迁说:这里没你说话之处。司马迁挺直了身躯,嗓子有些紧,说话声音又变得尖厉了,也许他的声音就会这么变下去,像女人尖尖细细的声音:不可!剑劈先帝诏令,大不祥。刘彻用剑指着司马迁,司马迁不动,慢慢闭上了双眼。刘彻转怒为笑:好啊,中书令,把先帝的诏书捡起来!

长安城这一天很热闹,午时从南门押出灌夫全家三百多口人,长安城庶民簇拥街头,观者如市,都来看诛灭灌氏。廷尉张汤最喜欢这情境,他命令刽子手给每一个灌氏家人胸前都挂上一条干鱼,灌夫胸前也挂了一条鱼干。灌夫流泪而笑,说:好,好啊。

一直到被刽子手砍下头颅,灌夫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三百多人被砍死,头颅抛撒在地,干鱼像活了一般,跳离了死人的脖颈,歪着、斜着在凝定的血泊中游。

田蚡听说了这件事,有点不大满意,怪张汤太做作。他叹息说:杀人毕竟不是一件好事,灌夫全家被杀,还弄什么鱼呢?人要死了,你应该哀伤才对呀。他叫来管家,命令田府三日不食肉,停乐三天。田蚡说:灌夫是条汉子,是个男人。

刘彻不大喜欢江充,无论做什么事,江充都向他证明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但江充这个小人又不像古人说的那样,古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那就是说,小人的表情总是很阴沉,心事重重的样子。江充可不这样,站在刘彻面前的江充一旦抬头,就满脸阳光。江充说,皇宫里有一股邪气,这对陛下不利。江充还说,找到了几个道士,他们有道法,能够教会陛下如何求道,长寿。江充带来两个道士,要他们向皇上讲如何长寿。一个道士叫做少翁,这人头扎抓髻,束髻的木簪都站不住,几根头发稀疏,挺不起木簪,木簪就在头上晃。少翁脸色红润,头发是白的,有一点鹤发童颜的味道,像个有道之士。少翁说,他有方术,能把武帝宠爱的王夫人召来,邀他与王夫人共饮。

他要武帝居一间大室,室内要照王夫人生前所住的房间一般布置,要刘彻穿着与王夫人交媾所穿的衣服,要王夫人生前所用过的宫女在旁服侍,这些宫女大都年纪大了,成了半老婆子。少翁要她们捧着盆簋盎盏,在室内来来去去。要她们说话小声,几近窃窃私语,小心莫惊到魂魄来访的王夫人。

少翁还要刘彻深情脉脉地说情话,呼唤王夫人。刘彻很是为难,有点磨不开面子,怎么能当着少翁一个外人说些与王夫人说过的情话呢?

王夫人是刘彻的第一个女人,刘彻被王太后用蚕丝紧紧裹住抱在怀里,并吩咐他绝不要接近女人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在他十五岁的那一年,王太后有点疏忽,就给了他一次机会。刘彻在后宫回廊上散步,正无聊时,就见到了王夫人。王夫人那时是个小丫头,长得眉眼俊俏,小狐狸精模样。刘彻一见到她,心就咚咚乱跳,知道他要干坏事了。他过来,搂住了王夫人要亲吻。王夫人说,也不说话,也不温柔,怎么上来就亲?刘彻问:说什么?我不会说。王夫人说,我也不会,人家都说,男人亲女人,要先说些话。刘彻想想,说,那就说说话。两人坐在回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兜搭着。刘彻说,不会说。王夫人也扑哧一乐,说,我也不会说。刘彻抱起她来,就在草丛滚。王夫人扯着他的手,说,别动手,男人不兴动手的。刘彻说,不动手,怎么弄?王夫人眼饧神飞,悄声说:你是皇上,咋不会弄?刘彻说,什么都教过了,只是没教这个。王夫人扯着他的手,说,弄吧,弄吧。你先摸这儿。刘彻就摸她的乳,乳真柔软,如有似无。刘彻说,男人都能摸你?王夫人说,给哪一个男人摸了,就会有孩子了,不能再给别的男人摸,那样人家就会说你是坏女人。刘彻想想说,你做我的女人吧,别做坏女人。刘彻抱着她,竟有些男性的激动,他说,我有点儿不舒服。王夫人说,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只是怎么才能舒服?刘彻说,我抱你。

那一天,两人在草地里滚,滚好久,忽地刘彻明白了。男人从黄河边上站起来时,就是那样无师自通的,忽地从女人那窈窕的身姿中得到了诱惑,忽地顿悟了如何交媾,这是男人的本能,是他们求得子孙的秘密。刘彻说,是这样吧?王夫人脸红了,哧哧笑,说,是吧?我也不懂。刘彻说,你不懂还行,我不知道就不行了,我得问一问吴心。吴心是吴福前面的一位大太监。刘彻问吴心,说,吴心,你说,我怎么弄不明白呢?吴心笑吟吟:咋呢?弄不明白,你就硬弄,硬弄,你就明白了。

刘彻乐了,他就硬弄。

他想念王夫人,她说,我是你的第一个女人是不是?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对不对?我一辈子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了,你可能再有许多许多的女人。你记着我,你要永远记着我。她搂紧了刘彻,搂得他透不过气来。

刘彻这辈子再没有过王夫人这样的女人,每一个搂紧他的女人都抱几分小心,不敢死死地搂着刘彻,像是怕把他给搂碎了,搂坏了。再没有人像王夫人一样,当他是一个不省情事的男孩子了。王夫人会来吗?

王夫人的魂魄悄然而至,刘彻要对她说些什么呢?

一连两日,王夫人的魂魄没有来。少翁说:这是因为心不诚。说到这一句时,少翁还意味深长地瞥了刘彻一眼。刘彻竟然脸红了,心虚起来。想这两天他没有沐浴、焚香、净手,昨夜里还抱着一个王夫人宫内的宫女,要她做自己的凭几,抚摸来去,就起了欲火,与她缠绵了一会儿。少翁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连金石都能切开,何况招来魂魄?皇上要是能不举食,不宣淫,王夫人的魂魄必然会来。刘彻大悦,他说:我是有些不大郑重。

就真的沐浴、更衣、焚香、净手,不吃不喝,坐在榻上,静等王夫人的魂魄前来攀谈。

少翁命人焚香,命宫女们来回走动,踮着脚尖走路,轻轻盈盈飘忽来去。刘彻这天晚上还真就看到了王夫人,王夫人像那些宫女一样翩然而至又飘忽而去。刘彻看得真真切切,漂亮的王夫人垂头,有点哀怨地看着他。刘彻对王夫人说了许多话,说的都是些滚烫火热的喁喁情语。刘彻说:你怎么不站住?你听我说,我很想你,有一天夜里还梦见了你。是你教我做男人的,是你用手抚摸我的,我那一次真的有点怕,很胆怯,男人面对女人的时候是不该胆怯的,从那一次以后,我再没有胆怯过了,可我也记不住自己的女人了,我有点儿老了。我跟她们做了些什么呢?哪个女人的音容笑貌能印在我的头脑里呢?只有你,你那一次,绫罗绸裙溅上点点滴滴猩红。我急了,怕让人知道,女人真的比男人有主意,一旦闯下祸事,能横下心来,决不徘徊返顾,心智也比男人高。你不慌不忙地拿起一片石片来,说:你看。用石片割破了手指,把血涂在罗裙上,罗裙就处处玷污了,处处点污还真就不惹眼,看去不那么心惊肉跳了。你又用手指在我手心里用你的血画上一个圆圈,说这就是太阳,太阳呢?就是皇上,又在中心点上一个点儿,说这就是我,在皇上的大心思里,只有这么一点儿。女人能占这么一点就足够了,只要能在你心里,是不是?那一天,你扯着我的手,领着我从草丛里走出来,走到回廊,你的脸色渐渐变了,不再领着我了。除了母亲,是女人头一次领着我走路

刘彻的话语很温柔,是对着自己的至亲至爱说着喁喁情话的样子,情丝缠绵,情丝环绕,漫撒漫抛,把这巨大的宫室都絮成爱巢。他笑着,满脸是恬静,是幸福,恍若当初年及弱冠头一次偷情。面对女人,心潮起伏,深情不已,真像是那个初长成的男人。

刘彻第二天唤道士少翁上殿,对他极为尊宠,封他为文成将军,赏赐他许多礼物。他对众臣说:文成将军让我又焕发了青春,回到了过去,真是好极了。

少翁得皇上宠爱,就在皇宫里弄了许多景致。他说:皇上想要见神仙,真可如愿,岂不是能得长生不老之术?但是皇宫这么奢华,神仙看了会怪罪,皇上有许多欲望。你有欲望,而神仙没有欲望,神仙怎么能和你同心呢?于是皇宫就布置出许多房间来,这些房间特别像神仙居住的地方。刘彻有时就居住在这里,宫室烟雾缥缈,没有床榻。刘彻穿着道服,在中间蹀躞,来来去去,像神仙一般步履蹒跚,腾云驾雾。宫室里弄些巨石,有青松、丹鹤、流石、漱泉,人困倦了就在漱泉旁卧睡,梦中不知身是客。一觉醒来,竟不知是梦是醒,飘飘然就有了仙意。

刘彻这么爱好神仙,东方朔就每天穿一件道袍,来见皇上。第一天穿的是素白道袍,对刘彻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东方朔见到神仙了。刘彻大惊,问他详情。东方朔说,遇见一个老头儿,骑着驴,还唱着歌,告诉东方朔,人活在世,转眼百年,要不修行,怎能长生?

刘彻大笑,突然觉得滑稽,问了东方朔一句:神仙说,你也能长生?

东方朔说得很认真:是啊,神仙说过,我要跟着圣上在一起,就更容易成神仙了。

第二天东方朔又来了,这回穿着一件道袍竟不是白色的,像紫色又像蓝色,细看原来是给草汁染的,染得不匀不透,便有几分腌臜。

刘彻问他是否遇到神仙了。东方朔说:是,昨天又遇到神仙了,我们一起云游。神仙给了我一粒长米,这米怪了,像蚕能动,白白胖胖的能动,你要看它就是米,你要不看吧就是虫,你心念一动它就是米,心念不动它就是虫。我吃了那米,神仙说一年就不用吃东西了。

刘彻问:你的衣服怎么弄脏了?

东方朔不以为然,问少翁:皇上不明白,文成将军可一定明白。凡是吃了神米的人,连衣服都给米汤染成这样,舌头都染透了草汁。刘彻很认真,说:文成将军也是吃过神米的,他怎么衣服不染草汁?我看看你的舌头。

少翁竟然有点羞涩,说:我已经近半年多不曾进食了,所以舌尖上看不出草汁。东方朔拍手大笑:你看吧,少翁也是吃过神米的,我说得对吧?

东方朔从这天起,就看着少翁,不许他进食,少翁有些饥饿,想用种种方法打发开东方朔,好大吃一顿。但东方朔嬉笑嘲谑,就是不走,弄得他毫无办法。

东方朔命宫女拿来美食,放在他与少翁面前,美食美味,惹得少翁空腹鸮鸣。东方朔笑着说:皇上你看,东方朔是个俗人,一看到吃的就眼睛发亮,肚子却默不作声。少翁是神仙,吃惯了神米,吃一粒神米,就一年不吃东西。所以一闻这些世间食物,竟然肠胃也生烦感,腹如鸮鸣。

东方朔就大吃,说:俗人就是俗人,神仙跟俗人惟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在吃东西上。你看我吧,看见好吃的,手就痒;你看少翁,一看见好吃的,看都不看。少翁只好连看也不看。

到了第五天,少翁实在是饿,看人都重影儿。东方朔说:少翁要神游了。正说时,少翁突然跳起来在宫室内疾走,嘴里怒斥着:真是小人,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神仙留在世上的躯壳,还有七情六欲。吃不是要挣饱肚子,是要享受好滋味儿。说罢就大吃大嚼,吃着,噎着,哽着,神态十分狼狈。

刘彻喜欢把司马迁和东方朔都留在宫室里,东方朔只是一个倡优,男人的玩物而已,说说笑笑的,用以消愁解闷。司马迁是阉竖,同宫内吴福手下的阉竖一样,没什么不同。他就喜欢把司马迁带入内宫。

司马迁最恨东方朔,文人的脾气禀性就是如此,认为人的理性、道德准则都来自典籍文章,来自古人的理性规范,怎么能把郑重弄成奸巧,把道理搞成讥笑,把生命弄成戏说呢?真是让文人看不起,令人切齿痛恨。司马迁决不与东方朔为伍。

刘彻问司马迁,你看少翁的仙术如何?刘彻这一问,是在赞扬,在叹息。

司马迁说:只是弄鬼,哄哄庶民俗子,也许有用。

刘彻恨司马迁扫兴,说:要是我记得不错,你的父亲司马谈是写了一篇《六家要旨》的,你父亲最重视的就是道家,你不能不相信你父亲吧?

司马迁无语。

刘彻又问司马迁:你说,古人说彭祖长寿,活八百余岁,是不是真的?

司马迁说:只是人的美好意愿而已。皇上活得比我年长,一定知道,自有了大汉,一直到今天,人最长能活多大年纪。皇上是相信事实呢?还是相信传说?

刘彻看了司马迁一眼,说:难怪秦始皇要"焚书坑儒",照你这么说,书是没用的了?

听说窦婴在自家中堂设了灵棚,正中间供着灌夫的生死牌位,每日一身孝素,在堂上哭灌夫,还把皇上送的那两条活鱼拿去,摆在灌夫灵前,说:鱼还活着,颍川还有鱼,可颍川灌氏却没了。田蚡听说后只是冷笑,命令御史去查,一查果然属实。窦婴真是身穿孝素,日夜在灵堂内陪伴灌夫。

田蚡说:他这是不服,不服皇上,想为灌夫喊冤。他以为自己是谁?天下庶民都是皇上的子民,天下的土地都是皇上的土地,他有大罪,不可不杀。

御史就上奏折,说窦婴大罪,说他大罪有二:其一,拿出一道先帝的遗诏来,说先帝曾经留下诏命,饶窦氏犯大过错而不死,此诏被他用来献与皇上以救灌夫。但皇上以为那是假诏,便在朝廷上当场用剑劈了,该诏书不复存在。要是真诏书,皇上就不会用剑劈它,劈它皇上就有不孝忤逆之罪。其二,窦婴在堂上设灌夫牌位,是心中不服,对皇上处决灌夫不满。

刘彻命朝臣会议此事。许多朝臣都说窦婴有罪,这些人都是田蚡的亲信。刘彻也知道,田蚡与窦婴有怨,就看着田蚡,问他:田蚡,你是不是又有话说?

田蚡很骄横,傲然四顾,说:凡做大汉臣子,行事必依大汉律法,不管是谁,就算他是皇上的亲舅舅也不行。

司马迁皱了皱眉,要依他过去的脾气,此时就会热血上涌,问田蚡几句,你为了山东那一片平原,淹没了几省良田,没有大罪吗?

刘彻看着田蚡说:你不提这个,我还真忘了,你就是我的亲舅舅。

田蚡说:皇上杀了灌夫一家,是给天下人看的:天下只有一个皇上,只有一个帝王,颍川连儿歌都唱灌夫,就是死罪。窦婴在家里摆上灵堂,就是跟皇上较劲。听说他有先帝的遗诏,先帝做事一向光明正大,怎么会留下一道遗诏给他?朝堂上下传言,先帝遗诏是为了抑制太后,以防内乱用的,简直是无稽之谈。太后温柔贤淑,是大汉天下的国母,怎么会做有害大汉的事儿?从皇上以下,以至到我田蚡,只要有人敢说太后一句坏话,就全国共诛之,全民共讨之。请问皇上,难道太后这一生,有过什么过错吗?

众臣都盯着刘彻,刘彻心里很不舒服,田蚡太过分了,竟敢当众质问他,他想把刘彻逼死,让他只能傻子一般地呼应田蚡。他拿太后当箭矢,射死窦婴,同时也想吓坏朝臣,威胁他刘彻。

刘彻笑了笑,说:田蚡说得对,太后是我的母后,她没有一点儿错。

田蚡说得很沉痛:历史上有多少朝代发生过多少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的故事?可我大汉没有这种事,尤其是到了先朝文景时代,那被称为治世。到了我朝,就更是太平盛世了。当今皇上英明神武,皇太后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贤太后。先帝要是下过这种诏,就说明我大汉江山不稳,当今皇上也不是先帝所能放心的大汉社稷的执掌人。皇上当场盛怒,拔剑劈了这道诏,听说当时中书令在场,请问中书令,皇上剑劈过这道诏吗?

司马迁心里明知道,田蚡是猎人设阱,可田蚡问话只给他一个机会。要在过去,司马迁会仰首疾呼"不",以搏朝臣敬仰,惹起皇上关注,让他们知道司马迁的正直善良,知道忠良不可诬,良善不能欺。可不知怎么,司马迁有点胆怯,瞪眼看着田蚡,发现田蚡的胡子又奇怪地变成了左抖右不抖,右脸的肌肉僵硬着。他只能说一声:是。

文人时常违心地认可伪善,从心底里认定伪善是卑鄙的,却又不敢当面揭穿那伪善。他们总在事后责备自己,反省自己,再原谅自己,宽慰自己。说伪善者的卑鄙,诉自己的无奈,用以区分他们与伪善者本质上的不同。殊不知他们这样一做,品行与操守便与伪善者相近,渐渐就会跟随伪善,亦步亦趋。

刘彻心里很恼怒,他最喜欢的人就是窦婴,窦婴最识时务,他也心中暗暗庆幸,以为是天意,才使窦婴不必早早拿出先帝那份诏旨来。窦婴告老了,不再上朝,他感到轻松。窦婴如果站在朝堂上,他就知道,朝堂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偶尔会对他劝诫谏止的人。窦婴一走,他内心里很轻松,又怅然若失。窦婴不再站在朝堂上,偶来与他促膝交谈,便多了一份亲人的温馨,少了一些君臣的拘泥。他怎么愿意把窦婴拿下议罪呢?刘彻心里有火,田蚡是用太后和先帝这两块巨石压他,压得他无话可说,他盼望有人能说一句正直的话。在田蚡直逼司马迁时,他内心蓦地燃起希望,盼司马迁说真话,盼司马迁大声疾呼。司马迁是个血性之人,他不会去揣摩皇上的心思,不看朝臣的眼色,只依古人的典籍,说出句正直的话来。但他失望了,恍然大悟,心想,司马迁已经是一个没卵子的阉竖了,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刘彻问:刘屈氂,你说呢?

刘屈氂总是低着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一头花白的头发。他在府内最重视的就是盘发髻,这件事都由他的大夫人来做,原先本来是小夫人做的,小夫人不知他心思,竟然很得意地把他的两鬓白发梳向脑后,使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刘屈氂揽镜自照,摇头说:不对。大夫人明白他心意,用心地把他的两鬓白发梳开,让他脑前脑后都盘旋着花白的头发。他很满意,就是想让人看见,他的头发都花白了。他最不愿意被人问话,一旦问话就意味着必须回答,人类干吗要会思索呢?假如没有人问话,或是没人敢问他话,那这人就是天下活得最舒适最轻闲的人了。好在除了皇上以外,也真没几个人敢问刘屈氂话。

刘屈氂不得不说,他说:皇上,太尉说得对。

刘彻四处寻找,想找一个敢说话的人,但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人肯替窦婴说话。窦婴告老了,窦婴失势了,想平静度过这一劫。但田蚡不会放过,追随田蚡的御史也不会放过窦婴。他真的盼着有哪个人能站出来,真像个男人似的,哪怕他这时真就像灌夫,像窦婴敢说一声"不"。

没人出声,刘彻觉得有点悲哀。他问:田蚡,依你说,此事该怎么处置啊?刘彻心里还想,要是田蚡说得太过,挟私怨图报复,他就可能当场驳斥田蚡。可田蚡大声说:我大汉与暴秦不同,就是有从高祖那里制定下来的刑律,凡有罪过,都必须交廷尉府议罪,请圣上就把窦婴交与张汤,议决其罪,给大汉朝野一个公平。

刘彻回到宫里,对东方朔说,我很闷,心里很闷。东方朔问他缘故,刘彻便说,窦婴完了,给下了大狱,我救不了他了,他是我的舅舅。东方朔说,田蚡也是你舅舅。刘彻骂了一句,他是狗屁!东方朔乐了,说,此舅舅非彼舅舅。

东方朔就给刘彻讲了一个笑话:从前有一个人,他学人养龟,在池子里养了许多龟。养得久了,这些龟就很有灵性。他一吹笛,吹到得意处,头就一摇一摇的,龟的头也跟他一摇一摇。到了晚来闲暇,这人在龟池旁踱步,总有几只老龟跟在他身后,也一摇一晃地踱步,这人就忘了他养龟是干什么用了。后来穷得无奈,连喂养龟的粮食也没了,这人突然想到,养龟原来是为了卖它。买龟的人只要龟片,就是龟背上的壳,好用它来占卜。古时的人是不吃龟肉的,只有在春秋之后,也就是那个喜欢吃鼋肉的公子宋才弄了那么一出"每食异味,便先食指大动",开始吃龟肉了。来买龟的人就要当场杀龟,剥下龟壳拿走,给他留下一只只血淋淋的死龟。这人就哭,把几只老龟的尸体排好,满手是血地去吹笛,说:听啊,你们听啊。又把龟理成一排,他在前面踱步,回头招呼着,走啊,走啊。死龟可不会走,他就流泪,扶壁恸哭

刘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东方朔笑:皇上就是皇上,跟江山社稷相比,大臣就是皇上养的龟,养龟的目的就是剥龟片,用龟片来占卜,决定国家的命运,这可是大事啊。一只龟的寿命跟这龟片相比,又有什么了不得呢?皇上是不是也明白,无论窦婴、田蚡,都只是大汉王朝的龟呢?

刘彻不大快乐,期望世事都能遂自己心愿。但有许多事让他不能如愿,他想一举荡平匈奴,与匈奴单于决战。可匈奴人不跟他死战,一旦大军逼近,匈奴人就无影无踪;大军退回,匈奴骑兵就来边境劫掠。匈奴成了他的心病。他喜欢霍去病,决定拿他当死去的李广,他不曾向任何人说他心里的悲痛。如果李广活着,他会要李广做最宠信的大臣,李广一死,他想从霍去病的身上寻找一个安慰,但霍去病年轻轻的就夭折了。他想喜爱一个女人,让那个女人知心、痴心、诚心地伴他一生一世,可惜没有这个女人。他自小认定这个女人是阿娇,是"金屋藏娇"故事中的女人,可惜阿娇太任性。又以为是王夫人,不料王夫人又早早病逝。再以为是卫子夫,可如今他跟卫子夫渐渐貌合神离。如今又有了一个李夫人,李夫人会是那个心中的女人吗?也许不是。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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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十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十章


张汤犹豫了好久,要在平时,他会小心翼翼地去见皇上,向刘彻请旨,问皇上如何处置窦婴。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他不能向刘彻请旨,他在朝廷上亲眼见到刘彻左右为难,知道皇上是情不得已。张汤想了好久,决定自己来做这件事。

他要先去拜访田蚡。

田蚡仍在后园垂钓,他让张汤坐下,看他钓鱼。他对张汤说:你是廷尉,是掌管刑狱的,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了,就该去问丞相啊,来找我这个太尉,可有点不大对头啊。

张汤说:我只想问问太尉,窦婴这一案,该怎么办?

田蚡眉毛一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话说完就无话了,微风吹皱一池碧水,鱼漂儿轻跳,田蚡就扯上来一条肥鱼,鱼在岸上跳。田蚡说:跳吧,跳吧,早晚必死。田蚡笑着,又扯拎起鱼钩,鱼被扯直了,就摇着尾巴,摇着摇着不动了,干吧嗒嘴。

张汤看着,别有心境。张汤看鱼,跟窦婴不一个心情,他做惯了钓鱼人,也扯着别人的生命之弦,看这条鱼时就知道,它快要死了。田蚡恶狠狠地说:鱼这东西没记性,你头一次钓它上钩,再钓,它还上钩,该死,该死!说着生气地一扯鱼线,就把鱼的下唇扯豁了。鱼线勒手,田蚡的手被勒出了血。张汤长嘘一声说:我明白了。

田蚡一定要窦婴死,这怨毒绝不是能化解得开的。

长安街市传言,窦婴手里握有一道先帝的密诏,密诏是什么内容,众口不一,有的说,要在关键时刻废了汉武帝刘彻,用淮南王刘安做皇帝;有的说要废黜王太后、杀掉田蚡,以清君侧;也有的说要窦婴把握国家权柄,劝止汉武帝对匈奴大举进兵。张汤听了直叹:这些街市传言把窦婴直推向死地,就是皇上想放了他,也是难了。

张汤在家里吃饭,他有很多的孩子。儿子大大小小的,从成人一直到婴儿,足有十数个,家人围着长桌吃饭,无声无息。张汤逐一地观看他的儿子,心里喟叹:这么些儿子,竟没有一个像他有那审讯老鼠的精明,没一个人有做官的天分。张汤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他的儿子能有一人做得了干吏,能子承父业那就更好了,不管你做循吏还是酷吏,做官精明干练就好。但张汤对每一个孩子都抱有无限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他不让自己的儿子做官。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为官之道。他在家里从来不讲如何做官,对每一个儿子都慈祥地微笑着,叫他们做些活计,学点儿手艺,做个商人什么的,从不叫他们出去谋官。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田蚡不满意,是要看他张汤的,要他张汤议窦婴的罪。街市之人传言,弄得沸沸扬扬,也不过是要让窦婴跟灌夫一样,得一个族灭的大罪。

可皇上不愿意那么做,他要张汤议窦婴之罪。张汤怎么办呢?

张汤左右为难,凡事听皇上的是没错,可皇上不会在关键时为你掌握命运;要是听田蚡的,能保住自己,可皇上会不高兴。张汤感到有些棘手。

张汤这一生最佩服的人,就是前朝的"苍鹰"郅都。他认为给当朝皇上抚摸着脊背,让皇上把自己当成苍鹰或獒犬,是自己最大的荣幸。在窦婴这件事上,绝不可让皇上为难。他有一个主意,就是要自己亲手处理这件事。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张汤还想去问问李夫人。

张汤是外臣,没有缘由见李夫人,就去见贰师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大大咧咧,问:你不忙着杀人、要钱,上我这里干什么?

张汤说:想求将军一事,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李广利大笑:廷尉大人怎么这么客气?要我做什么事,你说。

张汤就有机会见到李夫人。

李夫人对张汤说:皇上很为难,你知道吗?一边是亲娘舅,一边是老娘舅,两个人掐得你死我活,皇上怎么办?皇上不喜欢田蚡,可田蚡咬着"理"了。皇上不想杀人,可窦婴罪过大着呢。要你议罪,你就议。说实话,你也议不明白,连皇上都为难的事儿,你能弄明白吗?

她悄声说:你这个做大臣的,跟我这个宫中的女人也没什么两样?能猜得出皇上的心思,你才能成。

张汤笑了,说:多谢夫人教我。

刘彻这会儿觉得与司马迁亲近多了,司马迁站在身边。他给了司马迁一个两千石的高官,让司马迁成为宠臣,司马迁就该忠于他,感激涕零才是。但他看司马迁总是那么淡淡的,就有点生气,他问司马迁:你说,窦婴这件事,我该怎么做?

文人的习惯使司马迁认定,先皇的诏旨是最重要的,他那一天不顾一切地阻止刘彻剑劈诏帛,就是觉得这一剑有些大逆不道,是对先王的大不敬。如今人们已沸沸扬扬传出皇上剑劈遗诏的事,这遗诏很难说是真的了,但遗诏又是真的,要是真让窦婴得了大罪,那就是冤狱。

司马迁说:窦婴无罪。

刘彻说:我知道。

司马迁的声音大了:皇上应该下一道"罪己诏"。

刘彻先是惊讶,又乐了:下罪己诏,你以为皇帝随随便便就能说自己错了吗?

司马迁不说话了,腋窝流出了汗,心又咚咚地跳,这一次心跳是怯懦的,不像那一次为李陵说话,那是男人的、敢作敢当的心跳,这会儿心弦揪紧,人很疲惫,一扯一止,一跳一歇,像一个老人,像一个荏弱女子。心在告诫自己,不说话,不说话。他目光茫然,似在注视它处,心神不与刘彻同步。

司马迁心底里只惦念着自己的书,写《太史公记》是他活着的惟一目的。他给自己行为的怯懦与性格的卑微寻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良心就稍安一些。

刘彻看着司马迁,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很富态的男人,不像田蚡与张汤。只是司马迁胖了,变得更肥胖,脸上满是肉,也没了胡须,光滑的脸很难看出人的性情来,这张脸跟吴福跟宫内的阉竖没太大的区别。刘彻笑一笑说:好啊,你就去牢里,去见窦婴,听他都说些什么吧。

在司马迁的眼里,窦婴是一位正臣,他追随三朝帝王,成就大汉基业,是一个人才。但他从来没看见如此孱弱、如此狼狈的窦婴。胡子上沾了些饭粒,衣服是腌臜的,只有眼睛闪着光,诉说着他的不屈。一看见司马迁,他就仰天长笑,说:好,好,我就想着皇上会派谁来看我。如果是张汤,那我会很伤心,说明他太寡情了,派来了一条狗;如果是东方朔,那我就太失望了,他对我窦婴还有翫心;派来了你或是刘屈氂,说明皇上还没忘了窦婴。

司马迁心中悲凉,朝臣都是这样,从李广到窦婴,都希望得到皇上的赞许,得到皇上的重视,可这期望太渺茫了。

窦婴扯司马迁坐下,说得很激动:我窦家是从文帝起始才变成皇族的,为大汉天下流血,流泪,窦家多的是忠臣良将。你明白吗?他想要向司马迁倾吐,诉说心事:你是史官,大汉的忠臣良将得你说了算,你说灌夫该死吗?灌夫没有死罪,那儿歌也是田蚡指使人弄的,就这么杀了灌夫,冤哪!

司马迁看着窦婴,从前他做太史令时,窦婴还在朝,他记得有一次随同皇上负薪塞河,皇上率领百官先行祭礼,又献给河神两匹白马、一对玉璧,然后命太史令司马迁念祭文。司马迁念着刘屈氂写的祭文,天就渐渐地下起小雨来,祭文很长,河风呼啸,司马迁的声音就不很洪亮。刘彻冲上来,一把扯下祭文,随手一丢,扔下滚滚黄河。刘彻戟指大吼:你神气什么?你一个小小的河神,竟敢年年扰我,害我子民,淹我土地,吞我牲畜?我是天子,看我怎么治你!他摇撼双臂,紧握成拳:文武百官,跟我去负薪塞河!司马迁看到皇上把龙袍系襟腰间,扛着一只沙土袋子走上河堤,这是一个氏族首领,正带着自己的人马,浩浩荡荡前去围猎,猎杀猛兽,以求果腹。这是禹带着三山五岳的氏族人众开山辟路,引水泄洪,以求天下安宁。司马迁记得,窦婴扛着一个大袋子,跟着皇上,高喊:走啊,堵住黄河,不让它决堤!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刘彻大笑,嘴里念叨着: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好啊,好啊。所有负薪塞河的人都高喊: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司马迁看到了武安侯田蚡,他双手抱着一小袋沙土,屁颠屁颠地跑着,把袋子往河水中一丢,水花一翻就没了。武安侯田蚡不想塞河,他总说要黄河改道,惦念着他山东平原封邑上那丰腴的领地呢。

窦婴说:皇上真的用剑劈了那诏?

司马迁点头。

窦婴沉吟着坐下,说:我以为又是田蚡搞鬼。窦婴心情沉重,说:皇上剑劈遗诏,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你知道田蚡干吗传得这么卖力吗?他想要我死,这一次我必死无疑。

司马迁曾看到过李陵母亲坦然受死,但他从未见过窦婴这般平静地谈论着死亡。

窦婴说道:大汉王朝从来不缺人才,忠诚良将,热血义士,比比皆是。死了一个窦婴,又算什么呢?可你得明白,正直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奸邪谄媚奉承讨好之人,除了田蚡就是东方朔,这大汉朝还有刚强正直,还有男人的胆气与豪壮吗?

想到了负薪塞河时的窦婴,司马迁有些心酸,忠臣老了,良将没了,奸邪多了,正义少了,大汉王朝要在歌舞升平中一步步走向没落,走向衰亡。几十年的大汉成了今天的盛世,敢向匈奴开战,可令四夷来朝,眼见得极盛而衰的局面就要来了。

窦婴伸出两手,抚着司马迁的双肩,说:你不一样,不要强出头,你有一支笔,能记下灌夫,记下我,也写下田蚡、张汤之流,你也能看透刘屈氂,不要争这口气,你有你自己的事儿。

窦婴不再讲这些了,他笑着对司马迁讲些故事,说得轻松诙谐,讲述的人物就栩栩如生。他讲田蚡,讲先帝,讲王太后做皇后的故事,讲刘彻小时候的往事,一边讲,一边问,这些是不是有用?

司马迁仿佛回到了学堂,楹窗大开,微风拂来,学童们的稚音咿呀吟哦,用稚嫩的童心吟唱着古老的爱情故事。窦婴此时的心境让他回复到童稚时的平静,生死无关紧要,心如瀚海,生命便如沧海一粟。

张汤来到牢中,为窦婴设宴。他很讲究情调,命令狱卒们在齐腰高处悬挂绸帛,在监栏外摆放着许多鲜花。张汤笑着说:老丞相喜欢雅致,可张汤不是个雅人,弄不好,希望老丞相喜欢。窦婴稳稳地坐下来,两个人不坐对面。张汤想坐在窦婴对面,窦婴就坐到陪席位置上。张汤说:老丞相,错了,今天你是主人。窦婴说:跟你坐在一起,我做不了主人,你说我的事,我能做得了主吗?张汤呃呃地干笑两声,很亲切地说:能,能。两人不对面,无法直视。张汤垂着头,就有心事。

张汤说:皇上一怒之下,剑劈了先帝遗诏,这一剑劈的不是遗诏,是你。

窦婴说:想做什么?直说。

张汤说:喝酒,喝酒。

两人无话,张汤来时想了许多话语,很恳切,很直接,很委婉,很柔和,想来想去,即或是他这种性情的人,也难开口。窦婴是聪明人,心里明白张汤想说什么,要做什么,但就是不说话,等着看张汤如何开口。

张汤总得说,他说:老丞相,这件事让皇上为难,让我为难啊。

窦婴不语,饮酒。张汤话语如泄:谁都明白,是田蚡想害你,可你得躲他,你怕下雨,就得带油伞;你怕暗算,走路就得低头。谁像你这种人,这么高傲,还不懂得提防小人?小人是啥?小人是爸是娘,是亲儿子,是心头肉,你得时时刻刻地惦念他才行。你这回就是死了,也怨不着田蚡,你败了,就是败在田蚡手下。

窦婴仍是稳稳地喝酒。张汤又说:这件事,你是想弄大呢?还是想让它来个了断?窦婴笑了一笑,他觉得悲哀,有时你能看透小人,你聪明,有智慧,能看得透他每一步要做什么,可你就是躲不开,眼看着一支箭射向你的咽喉,明知必死,却躲不过,眼睁睁地被人暗算了。他有点惊讶,突然想到了田蚡,张汤和田蚡的面相不同,但神情上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他们的胡子,紧要关头都是那么夸张地一抖一抖,恍惚之间,似乎眼前的人不是张汤,而是田蚡。窦婴伸手出去,扯住张汤的衣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吼:小人,小人!

张汤很同情窦婴,感觉到自己很卑鄙,每逢弄死一个忠良正直之士,张汤都会感到郁闷,感到悲痛,觉得自己太卑鄙。

他说,你是正直的人,能记着皇上,能为大汉朝做大事,你是朝廷的支撑。可你得想着,这会儿怎么办?你只能一死,你要不死,皇上剑劈遗诏就是大罪,你能让皇上蒙受不孝的大罪吗?你只能一死。是不是?

窦婴笑了,说:还是廷尉能劝人,劝人一死,还说得冠冕堂皇。

窦婴问:你要我怎么死呢?

张汤不语,站起身来,缓缓而行,拍着监栏,说:这不是人干的活,杀人,害人。他一根一根地拍监栏,对窦婴说:真可惜,没生在盛世。传说古时皋陶作刑史,天下根本就没牢狱,谁要是犯了过错,皋陶就说,你犯了罪,必须在牢内呆三天,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一个圈,这就叫"画地为牢"。那人还真就老老实实在圈里呆三天。那才是人,哪像现在的人,这么卑鄙,龌龊?你把他关在牢里,戴上铁镣,他也能逃走,人心完了。

窦婴听着他大发感慨,俨然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良,就觉得有点吃惊。他发现酷吏是正直与邪恶、善良与伪善的化身,他让你看不清面目,人性时时闪现,使他的兽行变得可以忍受,使他的面目显得不那么狰狞。

张汤突然回头说:我想救你,可救不了,我只能为你做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窦婴觉得好笑,有点悲愤,当一个人告诉你,他只能杀了你时,你就真的很无奈。他能从张汤和气的话语中感受到死亡,死亡正悄悄地,默无声息地走近。

张汤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写下几句话。这是我求你的,写下之后,喝下这个。张汤从袖口里拿出一只小瓶来,这小瓶很玲珑,瓶口塞着红布。

窦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要在这剧毒的瓶口塞上红布呢?是说人一定要流血,死亡;还是想让这东西一看上去就触目惊心?

张汤从另一袖中拿出了笔,放下了一张帛。帛在袖口里弄得很皱,张汤就抚啊抚啊,想把它抚平。他把笔小心地放在帛上,很和气地说:写吧,写吧。像劝一个稚童识字。

窦婴还真就听他的,坐下来,问:写什么呢?

张汤说:你就写,我拿出的先帝遗诏是假的,是灌夫弄的假诏,其实先帝最信任皇太后,绝不会留下遗诏让皇太后与皇上骨肉相残。我铸此大错,就该自缢。请皇上体恤老臣。赦窦氏一门无罪。

写到最后一句,窦婴手抖,沉不住气了,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窦家满门几百口人殷切的目光。他们能活下去,死一个窦婴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扔下笔扑过来,抓住张汤衣襟,急急地问:你能让窦氏满门不死,你真的能救窦家?你能那么做吗?你这一回真善心大发了吗?

张汤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人勒紧咽喉,但这是窦婴,就忍一忍吧。他尽量平和地微笑着说:你说错了,这只是一赌。赌的是你一死,皇上能放过你的家人,赌的是田蚡不再害你家人。窦婴长嘘,说:好,好,我就一死。

窦婴一手举杯,一手拿着毒药瓶,他老了,酒与毒都很沉重。他似乎能看见司马迁写窦婴之死。他明白,越是经过大风浪,司马迁就会越镇定,越淡泊,看着人生生死死,他就会把历史长河边的一切泥沙、糟粕与生命的绚丽都看得极淡,他的笔像是铁尺,鞭笞着整个人类。窦婴嘴角流血,眼睛向前凝望着,还笑了一笑。

刘彻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他喜欢东方朔,进了内宫也愿意把东方朔带进来,这个机智的矮子是快乐的源泉,他妙趣横生,语言诙谐,谈锋机敏,是刘彻的开心果。可司马迁却仇视东方朔,视他为仇敌。刘彻也喜欢把司马迁带入后宫,在他眼里,司马迁跟吴福没什么两样。东方朔每讲完一个故事,也不得不看看司马迁。司马迁面色冰冷,说他一句:无耻。刘彻也听见了,却装听不见。一个被阉割了的人,没血性,没脾气,没人格,但可能有怨毒,也可能只剩下怨毒了。

东方朔也穿道袍,那是因为刘彻好道术,喜神仙。

司马迁就笑着说:好啊,好啊,果然是貔貅模样。

刘彻听不懂,就问东方朔:你长这样子,也不威猛。中书令怎么说你是貔貅?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他这是夸为臣呢。

司马迁听了冷笑。

刘彻再问:他怎么夸你?

东方朔笑着说:他是说我"四不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神不像神,优不像优。

司马迁惊讶,东方朔机警聪明,可惜全用在谄媚讨好上,不然这个人一定是正直之士。

东方朔对司马迁说,中书令大人有意写书,你能写得出我这个人来吗?

司马迁说:凡人所有,无所不能。

东方朔说:你是说,凡是人有的毛病,我都有。凡人有的狗性,我皆有。是不是?

司马迁说:我没那么说。

东方朔说:你眼里有,心里有,嘴上没有,我看出来的。

刘彻喜欢这两人斗嘴,他喜欢朝臣们争议,争得你死我活,一准能找得到他的闲暇,他的聪明,他的自信。他会好整以暇地观察,听闲言碎语,看鸡零狗碎,看吹毛求疵,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他愿意看,从中间找到了不少乐趣。

最机智者莫过于司马迁与东方朔的争斗。

司马迁总是理直气壮,东方朔总是嬉皮笑脸,他用无赖心态对付司马迁,令司马迁总是气得不行,有时全身直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东方朔说,你气性太大了,总以为路是直的,其实路不是直的,路是弯的。司马迁大声一吼:你胡说,路就是直的。东方朔说,你站直了,看看你的膀子是不是一头高一头低?他扯过来吴福,拿一支杆来量,还真是的,吴福的肩膀真就是一头高一头低,吴福就乐:怎么弄的,咱怎么弄得一头高一头低了呢?咱是一残废,是不是?司马迁说,我不会那样。

但东方朔说,哪一个人都一样。

刘彻说,我呢?

东方朔说,我说的是俗人,不说皇上。

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说,你除了奉迎讨好,还会什么?

东方朔说,你不会奉迎讨好,再会别的,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一直斗,斗得不分胜负。

张汤来时,两人正斗呢,张汤求见,刘彻心情正好,就说,让他来吧,让他来吧,他一来了,没什么好事,一准是烦心的事儿。

张汤来了,站在殿上,一言不发。

这很少见,张汤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刘彻问,有什么事儿吗?

张汤跪下了,说:求圣上饶过微臣的大罪。

刘彻不解,问,你有什么罪过?

张汤说,微臣弄死了窦婴。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傻了,连刘彻都呆了。他长嘘口气,好久才说,新鲜,真的很新鲜,你说说,你是怎么弄死了我的舅舅的,你说呀。

有杀气,有杀机,刘彻的眼里有杀气。张汤更卑微了,轻声说,我觉得,只有我下手,才能使皇上不为难。

刘彻哦了一声,回头看东方朔与司马迁,说:听听,听听,我很为难,我怎么为难了呢?你说,你说呀!

张汤说:皇上不能下手杀死窦婴,但窦婴必须死,所以张汤才替皇上做了这件事儿。

刘彻不语,眼睛盯牢张汤。这个卑琐小人,这个狗东西,竟敢私自处死窦婴!你怎么想,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大汉天下是他自己家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司马迁与东方朔都看着张汤。司马迁觉得很意外,张汤那么谨慎,那么小心,做事滴水不漏,这次怎么这么鲁莽?

东方朔不语。他很赞赏张汤,张汤杀了窦婴,是他意料中的事。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发怒了:大汉有刑律,朝臣犯了罪,也可以拿三十万钱免死,窦婴是谁?三朝元老,还是我的舅舅。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的亲人?你为什么杀我的舅舅?人人都想害我,你也跟着凑趣吗?

张汤很老实地站着,不说话。

刘彻生气,走来走去。

司马迁想,皇上也许会问他,如何议张汤之罪?他心里涌上一阵快意。好啊,那就让中书令大人依照古人的典籍,来议议你这个廷尉的罪过吧?草菅人命,十恶不赦,就得杀了你。他心里很快活,心也跳得很急。

刘彻站在张汤面前,大声喝吼:你怎么不说话?

张汤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气极了,又回去坐下,手微微地敲着榻上的龙头,龙头被敲得咯咯响。皇上还有一个习惯,每逢大事,就会左顾右盼,像看什么,找什么,但却又目无定视,目无所视。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杀窦婴?

张汤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窦婴拿了一道诏,说是先皇的,皇上剑劈了这道诏,诏肯定是假的,不然皇上就是不孝之人。窦婴用假诏,自己后悔,甘愿服罪。他说,他对不起皇上,想要自缢。为臣就给了他毒药,让他一死。窦婴虽是自己愿死的,可死在牢里,就是我杀的。窦婴不死,皇上为难。窦婴一死,皇上就不难了。

张汤突然跪倒,声泪俱下:皇上啊,杀窦婴,就是断皇上的手腕,切皇上的手指,十指连心,皇上心痛。皇上无法切自己的手指,这种事总得有人干,张汤就替你干了。反正在世人、朝臣的眼里,张汤就是个坏蛋、小人、酷吏,是个坏事做绝的小人,那就让张汤再作恶一回吧?

还真很有感情,也是声泪俱下,让人觉得很感动。这种情形常有,有人激情万分,声泪俱下,别人也觉得是真情实意。像司马迁看到的东方朔诙谐嘲谑下的众人,笑得开心,笑得惬意,但让你总觉得那笑不是发自内心,不是开怀的笑,明媚的笑,总有些应景之意。

张汤此时让司马迁觉得害怕,更有些畏惧,觉得他这个人阴森、恐怖。

刘彻这一回沉吟了许久。

司马迁摸不透刘彻的心,总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时刘彻心情究竟怎样?还是捉摸不透。他眼光不看张汤,只注视着头上的宫殿藻井,咬合的木榫搭架起了宫殿,每一块木头都相互依存,相互依赖,支撑起壮丽,搭就了堂皇,每一块木榫都不可或缺。

刘彻看着藻井,在他眼里藻井就是宫殿,就是世界,就是大汉帝国。他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张汤献上了那张帛,说:皇上啊,窦氏是您的舅族。窦婴做错了事,可他是正直的,善良的。皇上就念在窦婴一死的份上,放过窦氏一家,好不好?

张汤泪眼婆娑,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刘彻突然大怒,吼叫着:下去,在殿下跪着,跪上三天三夜。想想你做错了什么?我要听你说自己的罪过。别再告诉我,你是替我做了什么事!

张汤就下去,在殿外跪着。

吴福和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张汤这一回算是完了,必死无疑。就连东方朔也觉得没法插嘴,盛怒的刘彻像一头疯狂的吼狮,殿内回荡着他的狮吼。只要他再吼几句,张汤就会人头落地。刘彻要他跪着,就是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没人看那一张帛,刘彻不看,也没人敢看,窦婴临死之言,必然哀伤,他说些什么早已无关紧要,这个人已经死了。

刘彻脸色变得慈和起来,挥手招司马迁和东方朔,让他们过来坐下。刘彻很和气,仿佛眼里有雾,雾如迷梦,梦在童年:我小时候,窦婴得父皇宠爱,是最得力的大臣。他不像田蚡每次见了我都笑,他看着我,就像看着大汉的宗庙,不把我当小孩子看,很恭敬,但不亲近。我不喜欢他,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窦婴。嘴里说着不喜欢,眼里却要流泪。

刘彻说:其实男人就该有点脾气,像灌夫,像窦婴。我一开始不大理解他,他对我那么敬畏,可做了我的丞相,却要天天说我的不是,这让我很生气。有一回,我跟霍去病在上林苑射猎。霍去病的马头冲过了我,一箭射死了一头鹿。兵士们以为是我射的,就高呼万岁。窦婴看霍去病没出声,就大吼一声,滚鞍下马,指着霍去病:你给我下马!他说霍去病犯大不敬,射猎时冲在皇上前面是罪过。先挽弓射猎也是罪过,射死猎物士兵欢呼,还不下马谢罪,更是罪过。窦婴就拔出剑来,问我:圣上,你说是处死霍去病的马,还是处死霍去病?

刘彻摇头苦笑,说:那天折了我一匹好马,窦婴两眼瞪得滚圆,一剑砍去了我那匹马的马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霍去病早就跪在一旁,我也是太宠着他了

回顾像涓涓细流,在心田里流淌,有甜,有苦,有酸,有涩,死去的人就分外慈祥,缓步顽强地向心田走来。

刘彻说:窦婴是正直刚勇之人,他是一个真男人。

司马迁总是从刘彻的眼里看到失望,每一个好人都早夭;每一个美人都早逝;每一段深情都成追忆,人生的悲哀在无限的权力与无穷的欲望中纷至沓来。给人带来了无奈与悲凉。

每隔一会儿,吴福就奉命去问张汤:你有什么话说?

张汤就只说一句话:我是替皇上做的。

吴福哈下腰,发福的身子弯腰不易:你能不能说一句软话呀?皇上也不想怎么着,你就说一句软话,让他顺顺气,好不好?

张汤说:我是替皇上做的。

夜已深了,梆声回荡在宫墙、飞檐,风铃无声,宫人酣睡。只有刘彻仍坐在殿上,与司马迁、东方朔共语。夜色逼近,使灯光更明,柔和的灯光,使人心贴近。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的内心,再看东方朔,也不觉得他可恨了。

刘彻就谈起了司马迁写的书,他说:你猜,我这会儿怎么想?

司马迁不语,他可不想猜皇上的心思。

东方朔也笑。刘彻突然问东方朔:你恨不恨司马迁?

东方朔笑:他这人无趣、迂腐,全身从上到下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样子,要人都照他那样子活,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趣儿?

刘彻笑着说:这么说你恨他?

东方朔抚掌大笑:你猜怎么?我瞪大眼睛看他,视而不见,根本就没看上他这个人。我看重的是他的《项羽本纪》、《陈涉本纪》、《高祖本纪》,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你怎么也得容忍他。

司马迁的心蓦地一抖。难道是他错了?那个诙谐嘲谑、奉迎讨好的东方朔,竟是一胸有大志的人吗?他是文人,不知觉中就用古籍去衡量世人,认定世人的污浊不可救药,无形中就以为自己很高大。读书的幻觉与行为的卑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文人无行,说得就是这种怪诞。

刘彻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你怎么写当朝,你怎么写我,怎么写东方朔,还有怎么写张汤?

司马迁说:《滑稽列传》写东方朔;《酷吏列传》写张汤。

刘彻叹气:我得让你好好活着,看你好好写我的那篇《武帝本纪》。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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