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司马迁

作者:高光
写作阐释——扪心追问司马迁
李丹阳评——司马迁: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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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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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给自己一个说法(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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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二十九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二十九章


想回顾一下过去,重温旧梦,寻觅那年轻的肌体与火热的激情。刘彻躺在卫子夫的榻上,觉得卫子夫的腿是休憩的最好之处。卫子夫抚摸着他的头,说,要是给太子看见了,该笑话你了。

刘彻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做了皇后,怎么就忘了自己是女人了?有一回刘彻叫她跟宫女们一起跳舞,你看她跳舞那样子,好像多高贵,多温文尔雅,舞可不是这样跳的。刘彻怎么就找不到那激情、快乐、天真、活泼的卫子夫了呢?他说,你能不能告诉太子,要他别插嘴宫里的事儿?

卫子夫有点儿不高兴,她想劝劝刘彻,不管怎么样,她总算是皇后啊。卫青一死,皇上对她就更冷淡了。她说,太子总想帮你,他看你太累,心疼你。

刘彻笑一笑,说,他不用心疼我,心疼你就行了。刘彻有一件大事儿想说,但犹豫再三,有点踌躇。

卫子夫看出来了,问他,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彻说,我想不用刘屈氂做太子的老师了,你看行不行?

卫子夫心中一惊,那你用谁?

刘彻想不出来,但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公孙弘。

卫子夫心慌,公孙弘只是一个小官儿,刚刚升做太傅。虽然传说公孙弘可能会做丞相,但谁知道呢?刘屈氂丞相做得这么稳,怎么能轮得上公孙弘?卫子夫有点儿心慌,她流泪了,跪下说,皇上,太子是你的儿子,太子是国本啊,你怎么能不用刘屈氂做他的老师?

刘彻皱眉看着卫子夫,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法跟卫子夫说清他心里想什么。

有人报说,长安城外不远处有一个龙门,河水在龙门那里湾成一条瀑布,鲤鱼就从这小小的支流向上跃,企图跃上龙门,进入黄河。鲤鱼一次次蹦跳,把头撞破了,有的就跳了上去,有的就累死了,河水边浮泛着一片鱼尸。有官员报说,这里时常能发现灵芝,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刘彻决定要去那里寻找灵芝,他要带着栾大、司马迁一起去。

御史大夫上了奏折,田蚡死前曾经假装生气,把他正怀孕的侍妾打发走。那侍妾跟着一个管事住在长安城外,说是管事与侍妾有染,才给田蚡赶出家门。可如今有人见到,那管事毕恭毕敬地侍候着侍妾,侍妾挺着大肚子,还来长安买东西呢。还有三个女人怀有身孕,也是田蚡的后代。求皇上下诏,再查。

刘彻看着竹简,啪的一下就把竹简扔在殿下。竹简系绳很细,但很结实,没摔断。刘彻就有点儿意外,对司马迁笑,说,摔不坏?拿过来,我再摔一下试试。刘彻就一次次摔,终于摔坏了。刘彻笑,对司马迁笑,说,你写《太史公记》一定要记住,编书的绳要结实,不能一摔就断。

刘彻叫来刘屈氂,问他,你说,这竹简要是摔断了,是不是很麻烦?

刘屈氂看了看,说,皇上,这是很麻烦。

刘彻说,我有事儿要办,要出城去看看龙门。听说鲤鱼又要跳龙门了,不能不看。你就在城里替我管事儿吧?

刘屈氂只能答应一声:是。

晚上站在芝水河边看河,当地的渔民总愿意说这是黄河,其实不是,这是黄河的一条河汊芝水。刘彻问,就是这儿吗?

栾大说,是啊。皇上,你还是祭一祭河神吧?河神就能给你长生不老的药草。

刘彻说,好。刘彻站在河边,静静伫立,看着栾大给河神推下去一张木桌,上面放好了祭品,木桌在河水中飘飘摇摇,流向远方。

栾大说,祭完了,皇上对河神说几句吧?

刘彻说,你是河神,也只是一个小神,有什么可狂的?神仙送给我的长生不老药,为什么没给我?你要是再不给我,我就让你的芝水干了,河流改道,你还做什么河神,做穷神吧!

刘彻就期望这时刻,他和司马迁、吴福站在龙门那个小小的瀑布前,有点儿哑然失笑。这算什么瀑布?不到两人高,鲤鱼真能从这里一跃而上,溯水而去,直冲入黄河水中吗?

天亮了,能听得水的扑簌簌声响,河水变暗了,能看到鱼在水中挤撞,不耐烦地踊动着。瀑布下有鲤鱼开始跳了,它们想用自己这惊天一跃,直跃上龙门,飞上黄河,成为黄河里的龙种。刘彻不眨眼地看着,看着鲤鱼跳跃。一条鱼跃起,竟能飞一人多高,但一条条鲤鱼跳跃,千百次的努力,只有一两条鱼能飞身上去。沿岸河边有许多渔民,都在悄无声息静静地看着。刘彻觉得这些鲤鱼是愚蠢的,它们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跳上去,这一条龙门瀑布,将成为它们永远也跃不过去的障碍。突然一条鱼急速跃起,它不是向上跃跳,它是看准了空中一条正在下落的鲤鱼,猛地跳起,撞击那条鱼,竟把那条鱼啪的一下撞起来,这条鱼就飞上了瀑布,而那条鲤鱼跌下来,死掉了。这是死一条,撞上瀑布一条,鲤鱼就是用这法子跃上龙门的。

刘彻看得目瞪口呆,司马迁也为这一刻激动。人类早就忘记了如何牺牲自己去保证种族,鲤鱼跳龙门是以牺牲健壮的、硕大的自己,而把幼小的、瘦削的送上生路。鱼类不会言语,但它们一定有一个沟通的方式,他们用生命来表达种群的悲壮史诗。司马迁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他能够理解笔下的人物,能够把几千年的历史中那悲壮惨烈看得平淡自然。人类不也是用死亡陪衬生存,用牺牲来换取安定吗?于是生命才像涓涓细流,长河才永无止息?刘彻看到了龙门下宽敞的河流,它平缓,轻松,静静地流淌,瀑布的倾泻不给它带来一丝狂躁。

许多渔民带着孩子来到河边捞鱼。根据古老的传统,这些撞死的鱼是不能吃的,只能把鱼捡起来,走到龙门高岗上,在那里挖了一个大大的、深深的土坑。渔民们像面对着祖先一样,双手捧着,迎向太阳,行三次大礼,再把鱼扔入大坑,把鱼埋了。渔民们来回走着,不知疲倦,一个人每次只能手捧着一条鱼走向山上。据说谁在这一天来回拿的鱼最多,这一年他就最有福气,上天会照应他的。

司马迁心中热血沸腾,自从被阉割,他还从来没这么热血沸腾过。他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变化,皮肤细腻了,肌肉松弛了,人养得又白又胖,声音变得尖细,没了男人的刚强与粗犷,更多了些女人的阴柔与丰腴。他对刘彻说,我要死了,就埋在这里,埋在这个高岗上,埋在那个鱼坑之上。司马迁没料到这成了他的遗愿,也没料到他真会躺在那里,更没料到后世文人都像这些鲤鱼一样,一次次地跃龙门,想用自身的文章学识求得跻身官宦权贵的目标。这种以学识求显达的方式成为中国文化的功利目的,使文人的骨格与秉性更增添了谄媚与讨好。

刘彻心里极不舒服,他认为鱼是成为不了龙的,鱼和龙并不是一个种类。刘陵在监牢,她的骨子里也流淌着高贵的血。东方朔再有才能,骨子里也是卑贱的,谄媚的。鱼就是鱼,龙就是龙,鱼龙混杂,生出一种叫做鱼龙的东西,令刘彻很生气。有一次宫中弄了一个新鼎,四只鼎足就铸成鱼龙模样。刘彻问,这是什么?吴福说,这叫鱼龙,也是猪婆龙。龙生九种,九种各别,就有一种猪婆龙,也叫鱼龙。刘彻大怒,命令把这鼎拿去重铸,他吼吴福:鱼就是鱼,龙就是龙,什么鱼龙,胡扯?!

刘彻问司马迁,你说鱼跃上了瀑布就成了龙吗?

司马迁不假思索地说,能,这叫龙门,跳上了龙门,鱼就是龙。

刘彻又问,人跃上龙门,也能成龙种吗?

司马迁说,能。高祖皇帝一跃而成龙种。

刘彻很生气,司马迁这么说让他气恨,他看看司马迁,一句话也没说。

这一天晚上,刘彻觉得很寂寞,问栾大:你说到这里会看到灵芝,我怎么没见?

栾大说,皇上,灵芝是仙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是可遇不可求的,皇上为什么不出去找找看呢?

刘彻就命吴福和自己出去找灵芝,这是徒劳无功。司马迁也知道灵芝是喜高岗峻岭之处,并不生在河水旁。在河水旁怎么能找到灵芝呢?

栾大到处忙,走得累了,刘彻就坐下歇歇,突然栾大叫:皇上,你看,你看!还真是的。前面一棵树上叠了一块石,石头夹生在树缝里,真就生了一棵灵芝。栾大说,皇上,皇上,一念心诚,可感上天哪!

刘彻像孩子一样,手抖了,说,真是灵芝,真的是灵芝吗?

栾大说,不要动,不要动,皇上亲手去摘。

刘彻就摘下了灵芝。看着这棵草,刘彻有些感慨,那么多次巡幸,那么多次封禅,一次次向神仙讲明自己的愿望。刘彻对神仙说:假如能让我成仙,我扔掉宫里的这些美女、皇后、子子孙孙,就像脱鞋一样便利。真的可以成仙了,就在这龙门之下,就在这芝水旁?

栾大说,皇上啊,得到灵芝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仙鹿献瑞,一种是自己采撷。前者是神仙送你灵芝,后者是你的机缘,这回就看皇上有没有份儿做神仙了。

司马迁明白,神仙不是凡人做的,他也从没见过神仙。方士少翁在牛肚子里弄帛书的事儿像在眼前,这个栾大挤眉弄眼,眸子从不直视人,眼光躲躲闪闪,这人要能成神仙,人间都成鬼道了。

吴福说,皇上哪,要不你就吃了试试?再不就回宫去再吃,先把大汉的事儿都安排好了?

刘彻说,安排啥?让太子安排就是了,就在这里吃。刘彻把这灵芝就着芝水喝下去了。

栾大说,看皇上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脸一会儿一红。

司马迁说,是太阳照的。

栾大说,皇上的白头发好像少了。

司马迁说,太阳光斜射,看不清。

吴福就掐司马迁两下。司马迁看栾大,他恨这些方士、术士,恨他们用邪术弄鬼画魂儿。

栾大说,皇上,芝水可是您的福地呀,您刚吃完灵芝,一定要在芝水里沐浴净身,脱去你的凡胎俗骨,就有可能得道成仙哪。

刘彻大喜,命令在芝水边扎营,他要下芝水洗浴。

太阳升起来了,刘彻脱尽衣服,向芝水里走。司马迁觉得刘彻还是抵抗不了衰老,突然从心底里升起一个强烈的欲望,皇上会不会比自己先死呢?皇上这么着急忙慌地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术,就是不想早死。司马迁知道,皇上在等着他写《武帝本纪》,他也知道自己迟迟不愿意写这一篇《武帝本纪》,就是怕给皇上看。皇上什么都不说,他期待着,等候着,绝不催促司马迁。

司马迁想,他写《武帝本纪》,就多写刘彻是怎样好方士,好神仙,一心想成仙的,他也要写皇帝是如何相信别人的骗术。这几年大汉的故事多了,一会儿这里从地下挖出一只鼎,一会儿那里报告有仙瑞呈祥,再一会儿又说出了寿星,又有一次竟然灵芝生在皇宫殿里,一次灵芝生了九个茎,这些事无不弄得闹闹腾腾。

这个栾大,人长得很俊美,能说大话,当着皇上的面就能做出一些怪事。他让两面棋子相斗,一声喝令,两棋就自相撞击。其实这事儿不怪,刘安在《淮南子》里说了,这事儿是如何做鬼的:用鸡血和墨磨碎,磁石涂在棋头上,放在棋盘上,棋就碰撞不止。但刘彻从不看《淮南子》,他说刘安写书有什么用处?他是一个蠢人、文人而已。

司马迁会写许多这样的故事,让庶民看清刘彻有多愚蠢。他要写李陵,写李广利,写张骞,最重要的是要写刘彻。皇上问他,将军你都写谁,写几个了?大臣你都写谁,写几个了?但从不问什么时候写《武帝本纪》,他不忙,也有点儿忌讳,催促司马迁写自己,就好像自己的人生道路走到了尽头。他忙什么?

太阳照在河水上,刘彻一人在河水里洗浴。吴福很担心地看着他,任何人也不能下水,这是皇上在洗掉凡胎俗骨,别人就只能远远地看着。文人的心是看不起这种行径的,他认为皇上太傻,竟成了笑柄,成为种种传奇的笑料,许多长安庶民传说刘彻的笑话,让人捧腹,真是好笑啊,他想做神仙想疯了,一门心思要做神仙。

刘彻上来了,裹上了大毡,坐在帐内,对司马迁、吴福说他的感受:我真觉得身子轻多了,我看到了神光,五色祥光,在芝水之上,你们信不信?只能说信,但司马迁的眼色不与话语相同。吴福说得太急切了些,流泪说,皇上,我侍候你那么多年,你成神仙走了,我怎么办?刘彻说,我再来度你,我度你做我的道童,你看怎么样?

吴福说,只怕神仙不愿意要我,皇上你成仙就行了,我们总算是见过一个活神仙了。

忽地有快马疾驰而来,那是从长安赶来的数骑,是刘彻派与江充查办蛊人案的御史章赣与宦竖苏文。他们扑向帐篷,大呼:皇上,不好了,太子反了,太子反了!

长安城里出了大事,江充要赶在皇上回来前做一件大事,一定要找出宫里的蛊人,要查出皇宫里的奸人。他去太子的宫里寻找,听说皇上不喜欢太子了,他就要冒一下风险,如果在太子的宫里找出来蛊人,岂不是可以立下大功?他带人在甘泉宫里翻,还真就给他找到了一个蛊人。他问太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太子能不能给我一个说法儿?

太子戾早就看不上他,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宫里乱翻,谁给你的权力?

江充说,皇上,皇上告诉我,宫里谁要反皇上,就拿下谁。你是太子,也不行。

太子戾说,我没在宫里埋蛊人,你怎么弄出来的蛊人?是你自己弄的。

江充说,这还不容易?我只要报与皇上,是谁弄的,早晚会弄明白。

太子戾大骂:有你这种混蛋,大汉才会乱糟糟的,是你弄乱了大汉!

江充说,大家都听明白了,太子可是说大汉乱糟糟的,他对皇上不满。

太子戾大声喊,不满怎么了?我就是不满,我不满皇上,我也恨你!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江充大声说:在你宫里找到了蛊人,你就是有罪!你是太子有什么了不起?你想害皇上,你有罪!

太子戾流泪:像你这种人,专害我大汉,没有你,大汉才有希望,你害死了多少人?你害死了陈皇后,再想害我,我不要你害我,我杀了你!

太子宫里的人忙乱,扑上来拿江充,结果太子戾拔剑,急匆匆把江充刺死了,与江充一起来拿蛊人的两个官员,黄门苏文与御史章赣就赶来了。两个人哭泣说,太子宫里挖出了蛊人。江充说太子是有反意。太子说他就是要造反,如今太子正要率兵据守长安,听说他要去请庐江王刘勃和其他王爷来,太子要自立为皇上了。

刘彻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黄门苏文说,我们离开长安时,太子已经派人去调北军了,要是北军跟太子一气,也反了,皇上就回不去了。

刘彻坐在芝水边看河水,河水平静。原来鲤鱼跳过了龙门还真能成龙,鱼龙那就不仅仅只是梦想,也不仅仅是传说了。

吴福悄悄对司马迁说,太子是好人,太子是好人。

司马迁不语,太子是好人,但他不想再来一次"李陵之祸"了,他不想插嘴,何况这一次是皇上和太子之争,他就更不愿意插嘴。如果太子真调动了北军,任安的五万精兵占据了长安,刘彻是不是就回不去了?他看着刘彻的身影,觉得他衰老了,真衰老了,灵芝带来的喜悦没了,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变化。

刘彻自言自语:他着急了,想当皇上了?可也是,人活了几十岁,还没尝过当皇上的滋味,不像我十六岁就做皇上了。没尝过滋味就着急,着急也不能什么都干,就不能再等等?等不及了?他独自一人自言自语,人都站得很远,没人听得到。他挥手叫司马迁、吴福过来。

司马迁想,只有抉择大事时刘彻才会变得年轻,斗志昂扬。但他想错了,刘彻成了一个衰弱的老人,耷垂着头,有点儿无所适从。他看着司马迁、吴福说,我还没老,我还没成仙,还没成仙呢。没成仙就走不了,我是不是还得回长安城,还得回去?这是一个无助的老人,看着司马迁、吴福,说,我没什么地方去,无处可去,只能回长安城,别人谁要我?

司马迁和吴福不出声,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彻从来没这么犹豫过,他不说话,随从护卫几百人,没人知道皇上想做什么,怎么做。太子调兵,也许会命令文武齐集,在朝上自立为皇帝。只要太子自立为皇帝,刘彻就没什么事儿可做了。他为什么不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司马迁还是头一次看到刘彻这样颟顸,见他慢慢踱步来到了坡上。渔民们把死鱼扔在大坑里,盖上薄薄的一层土,明天天亮时又有新一轮刚牺牲的生命送至这里。刘彻能闻到强烈的鱼腥臭味。一旦死亡,任何尸骸都要腐朽发臭。所以人们羡慕做神仙,神仙不腐朽,不发臭。刘彻在鱼尸堆旁站得太久了,几乎站立不住,蓦地鱼跳龙门的情形闪现在眼前,死亡的肥硕鲤鱼把生存留给了幼小而自己跌下来摔死。这场景涌上心头,心顿时就像针扎一样疼。

有人劝太子,杀了江充,不反也是反了。看看所有造反的刘家人,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劝太子造反。只要北军听太子的命令,就可以护住长安,自立为皇帝,那时刘彻就只能做父皇了。

太子来问母亲。母亲哭了,说:早晚还不是个死?你愿意怎么死都行,我陪着你。说完又哭,她没主意,只说,要是你舅舅活着就好了,要是你舅舅活着就好了。

太子决定去做,派人拿着那枚当初任安送他的大大的秦钱,拿着太子的节杖去找任安。对他说,不知这一枚钱是不是安天心的太平钱。如果是,你就是大将军了。

任安接受了这枚钱,也接了太子的节杖。他准备一赌,跟太子造反。

太子这时最需要的支撑是刘屈氂,只要刘屈氂率领文武百官上殿一拜,大汉天下就是他的了,他就亲自去访刘屈氂。太子也算聪明,带着几十人,从刘屈氂家后院进去见刘屈氂。

刘屈氂躺在床上,病得很重,看见太子来了,想挣起来,但就是爬不起来。太子对他说杀江充一事。

刘屈氂说,该杀,该杀,这个狗奴才,太子不杀他,老夫早晚也要杀了他。

太子又说自立为帝的事,要刘屈氂帮忙。

刘屈氂说,我老了,又病得这么重,没什么用了。你去找御史大夫,就说我要他听太子的,让他召集百官立太子为帝。太子立为皇帝的那一天,我就是不能去,也要派我的儿子或是我的侄子去。

太子很高兴,就去找御史大夫。御史大夫答应,北军一守住长安城,他就带百官来拜太子,拥立太子为帝。

谁也没有料到,刘彻会在芝水旁静静地坐了一夜,他不向任何人讲,这一夜他都想了些什么。方士栾大想凑上去,提醒皇上该吃药了,也被刘彻吼上一声滚,没人敢凑近。刘彻坐在篝火旁,把他的剑插在倒树上,冷冷地凝视着剑的寒光。

天亮了,他叫来司马迁和吴福。对司马迁说,我写了一道诏:命令刘屈氂抓住太子,拿住他问罪。你回去办吧?

司马迁真想冲口而出,这么做就成父子对决,不是太子死就是皇上亡,何必这样呢?他想劝刘彻,请求自己回去与太子见一见,听太子说什么,但他不能再劝了。决策是皇上一夜未睡想出来的,能轻易改变吗?但他明白,交与刘屈氂去办,太子就死定了。

吴福急匆匆地说,皇上,这么不行。太子他是个好人

刘彻大吼,我就不是好人了?你看我像不像好人,什么时候大汉天下的事儿,轮到你一个狗奴才说话啦?

吴福从没见到皇上这么发怒,他不做声,傻了。

司马迁见到刘屈氂,已是第二天黄昏了,当他一报自己的名字时,门房就说,丞相在屋里等着中书令。司马迁进了屋,刘屈氂还是躺在床上。司马迁感觉到,他似乎随时都能从床上一跃而起。说起皇上在芝水旁服食了一枚灵芝,说起皇上看鲤鱼跃龙门,又说起皇上一夜未睡,才给他写了这块帛。拿出这块帛来,司马迁说,这是皇上用剑从自己的衣襟上割下来的,就用篝火上的炭书写的。

刘屈氂打开一看,只有寥寥五个字:安天下者刘。

这是圣旨,也是口号,是说能安天下的人,做大汉皇帝的人非他刘彻不可吗?是告诉刘屈氂这个,提醒他吗?还是说太子兵乱,要刘屈氂站出来,安定大汉天下?这也像当年诸吕构乱,太尉周勃起兵制伏他们,安定大汉天下。要他刘屈氂学周勃,做安定大汉天下的功臣?

可司马迁看这五个字,文人的聪明就来了。这五个字也说明,刘彻心里很犹豫。太子刘据也姓刘,怎么就知道刘屈氂此时非要助你刘彻,而不去帮太子刘据呢?何况刘屈氂是太子的师傅,他帮太子可能会更顺理成章一些。皇上这诏有点儿含糊,也许是有点儿霸道,在他心目中,这个刘字可能就是他自己,不是刘安,也不是刘据吧?

刘屈氂猛地一掀被子,大呼:就是病死,也得听皇上的命令。叫全家人都上院子里,我要说话。

家人集合院内。刘屈氂说:太子造反,皇上下诏,要我去讨太子。你们都知道,我是太子的师傅,跟太子比跟皇上还亲,但君命不可违,你们每个人都拿起兵器,像我一样,为保卫皇上而战。

刘屈氂对司马迁说:就请中书令大人回禀皇上,等我拿住了太子,率文武百官,去芝水迎请皇上。

刘屈氂先带人去北军大营,任安出来迎接。刘屈氂问他:太子有没有下令调动北军?

任安说:太子给了我节杖,要我率领北军护城,不许皇上回长安。

刘屈氂看着任安,说:不知北军使者想怎么做?

任安说:听丞相吩咐。

刘屈氂很沉痛,说起与太子的师生情谊,说起太子要兵变,北军不可调,北军只听一个人的令,那就是皇上。只看调北军这一件事,太子就足够谋逆之罪了。刘屈氂说自己是老臣,他决定率人去攻打太子。

任安说,攻打太子,得有皇上的诏旨,老丞相有没有皇上的诏?

刘屈氂说,皇上出去巡幸,不知在哪里,怎么会有诏?

任安说,没有皇上的诏命,北军不能动,我只派北军去把守长安城的四门,去看守茂陵入长安城大道,免得有人生事。老丞相你保重吧,任安是心想自己看守住茂陵,不让人进长安生事,看守住四门,皇帝要是回来了,他也有功。太子要是自立为皇帝,他就听命于太子。任安觉得,在这父子相残的争斗中,他做得很聪明。

刘屈氂就命家人全都头束忠孝带,用白绫书写"安天下者刘"。人从丞相府出,直扑向东宫,要与太子决战。刘家人一路呼吼:太子造反,大逆不道!平静的长安城一下子就炸了营,有许多好事者拿刀带剑,跟着刘屈氂去攻打太子。

卫子夫觉得她该帮帮自己的儿子,皇上走了,宫中百官只听公孙弘的。她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把所有的宫妃都囚禁在皇后宫里,免得她们到处乱跑。二是他要上殿去,跟公孙弘说话,要他率领百官拥戴太子。她还派人去请刘屈氂,请刘屈氂出来主事儿。

一大早众宫妃都来给皇后请安,卫子夫说,皇上病了,病在外面,病得很厉害,人事不省。她没怎么主过事儿,所以说话就有点儿匆忙,声音颤抖。

李夫人说,皇上病了,也该听听皇后要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卫子夫说,就呆在这里,我要宫人去你们宫中,把皇子、公主都带来,到这里来,等着看怎么处理后事,看太子登基。

众宫妃都知道不妙,但没人敢出声。皇后宫里的宫女就一个个地去传令,带来了孩子们。

卫子夫说,好啊,你们就在这儿玩,大家在一起好好玩。刘彻的子女,大的有三四十岁,小的有一两岁,各自凑成几堆,也挺兴奋,头一回这么聚一起,又没什么事儿。

刘弗陵跟东方朔玩,宫女来叫。刘弗陵问,没什么大事,去娘娘那儿做什么?

宫女说,皇上在外巡幸病了,皇后娘娘怕出事儿,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去娘娘宫中。

刘弗陵说,我不去。

宫女眼珠子瞪大了,你敢不听皇后娘娘的?

刘弗陵拿出一只玉镯,两块玉璧,还有一点儿女人的饰物送她,嬉皮笑脸地说,好姐姐,你看,我要跟你去了,就玩不成了。我正跟东方师傅玩呢,你就让我玩一会儿,好不好?我送你这么多好东西,你不说,皇后娘娘也不知道。那么些人在那儿,闹哄哄的,哪少我一个呀?

宫女想想也是,就回去了。

关上了宫门,刘弗陵回过头来。东方朔拿着蟋蟀盒子,说,玩呀,玩呀。

刘弗陵举起盒子,叭的摔碎了,看着东方朔,说,东方师傅,父皇可不是要你只教我玩的,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

东方朔正色起来,对刘弗陵行了一个礼,说起江充被杀,太子起兵,皇上这会儿在芝水,太子要自立为帝。

刘弗陵问,我怎么做?

东方朔说,太子会死的。

刘弗陵捶胸顿足,怎么这样,难道就不能好好说吗?他对父皇好好说,不就完了吗?

东方朔说,皇上会命令朝臣捉住太子,一下诏令,太子必死。

刘弗陵抓住东方朔的衣襟,摇他,有什么法子可救太子?你告诉我。

东方朔说,救不了太子了,只有一件事儿可做,太子这一次会全家被杀。你要想救人,只能救一个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救?那就是去救太子的孙子刘询。

刘弗陵说,他才只有几岁呀,救他有什么用?

东方朔说,他是太子孙,太子必死,你救了他,也总算是做了一件事。

刘弗陵很坚定,走啊,去救他。

东方朔把刘弗陵打扮成一个宦竖的模样,带他出宫而去。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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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三十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三十章


刘彻看着高岗,对司马迁说,我记住了你的话,你说你要死后葬在这山冈上。我答应你。

司马迁回来,没有跟刘彻说自己回长安怎么做的。刘彻也不想听,就对他说这句话。司马迁说,皇上答应我的,就一定要做到。

刘彻笑一笑,说,我还答应你什么了?

司马迁说,你说过,要我司马家二十多代人都做你的太史令,所以你就不能伤害我的子孙。

刘彻自嘲地笑了,你以为我真能活上八百岁?连我自己都不信,你信吗?

司马迁说,你会比我活得长。

刘彻点头说,是呀,是呀。他有一点儿心不在焉。

从刘彻的头上望过去,能看见龙门瀑布,鲤鱼不死不休地跳龙门,进行着生命的交替,一个死亡,另一个就新生。第一次见到这场景,人心被深深地震撼了,再看它就麻木,就习以为常。渔民们还在捡着死鱼。司马迁曾经问过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埋起来呢?吃掉不更好吗?孩子说,不能吃,这些是给神仙吃的。渔民们省悟到,也许只有神仙才配享受这死鱼。

刘彻不问太子,不问刘屈氂,也不问长安,他像是把长安城彻底忘了。

司马迁忽然有一个冲动,想自告奋勇,请求回去,去见太子。只要他见到太子,事情就可能平息下去。杀了一个江充,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太子不能死,他想说话,但忍了几忍,就没出声。

刘彻问他,你想说什么?

司马迁说,太子不该死。

刘彻站起来了,凝视着那些前赴后继的鲤鱼,好久没说话。最后他说,刘安说得对,他说刘陵时只说了一句,你不该姓刘,姓什么不好,为什么偏要姓刘呢?

司马迁看明白了,皇上是决定舍弃,舍弃太子。

太子没想到,他会败在刘屈氂手里,更没想到刘屈氂会带人捉拿他。他很天真地对刘屈氂说,好啊,既然是刘师傅拿我,我就跟你去,我就跟你去见父皇,看父皇怎么说?

太子甘愿就擒,刘屈氂流泪,身子直抖,站都站不住,他说,我平时教你,别的没教会,忠孝为本总该记得吧?不管皇上做了什么,你只能听皇上的,我拿下了你,也是没有办法呀。他把太子捆起来,带他到自己家,然后去宫中见百官。听说公孙弘给皇后召去了,刘屈氂就说,皇上有诏,命我捉拿太子,太子已经伏法,愿听皇上处置。你们各安其职,好好做事儿去吧。

众官听刘屈氂说,便都散了。

刘屈氂解开太子的囚绳,跪下流泪说,太子啊,让老臣最后侍候你一回吧。

太子听这说法,觉得不妙,脸变了色,说,父皇有诏,赐我死吗?

刘屈氂叹气,不是。要是皇上下诏,死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了。刘屈氂给太子斟酒,太子喝得微醉。刘屈氂就跪泣,劝太子自尽。刘屈氂说,太子啊,只能一死,这法子跟窦婴一样,窦婴一死,全家人活下来了。我听说皇后在宫里也要起事,帮助太子,皇后把宫妃、王子、公主都聚到宫中。太子不死,皇后也得跟着受罪啊,太子要是肯自尽,太子的家人就可能得救了。

听刘屈氂说得真有道理,太子流泪说,我做老师的学生,这一辈子很少有出息,老师教我的,我什么都学不会,害得老师拖着病弱的身子来帮我。活成这个样子,真是惭愧,我就听老师的,自尽一死,来保全我的家人吧。

刘屈氂就给了太子两样东西,一是白绫,一是毒药。

太子说,我服毒而死吧。就把毒药倒入酒中,喝了下去。

公孙弘站在卫子夫面前,卫子夫问他,能不能去召集百官?

公孙弘说他没有这个能力,要想召集百官,只能请刘屈氂。

卫子夫说,早派人去请了,但他们说刘屈氂病重,起不来。

公孙弘笑笑说,他的病快好了。

有人报说,刘屈氂来了。刘屈氂看看公孙弘,公孙弘过来行礼。刘屈氂问,皇后请你来,说完话了吧?

公孙弘说,皇后要召集百官,听太子说话,我资历太浅,无法召集百官,丞相来了就好了。

刘屈氂跪下,流泪说,皇后啊,不用召集百官了,太子他他死了。

卫子夫愣了,胡说什么?太子怎么会死,他是要做皇上的,他一定能做皇上,他怎么会死?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去看看他。

刘屈氂说,我命人把他送来了。皇后也知道,太子天性至孝,他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怕皇上责备他,就自己服毒而死。

卫子夫喊叫起来,刘屈氂,太子绝不会死!是你杀了他,就是你杀了他!公孙弘,你替我拿下他。

公孙弘不动,说,太子已死,皇后还是节哀吧!刘屈氂命令人把太子的尸体抬上来,给皇后看。

卫子夫扑在太子身上恸哭,说,早知道会这样,卫青一死,会这样,就这样,你早晚必死,可不能死得这么早啊!

刘屈氂与公孙弘走出宫来。刘屈氂对公孙弘说,你能不能做一件事?

公孙弘说,愿听丞相吩咐,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屈氂说,你一个人去宫里,看着皇后,她死不死不要紧,就是不能让她伤害皇上的其他妃子和子女。

公孙弘有点儿为难,犹豫,皇后宫中有许多护卫,他们动手杀人,他一个人怎么能管得住?

刘屈氂说,我把太子送去,太子已死,皇后就没了希望,她的心就死了。对付一个死人,你真没办法?

公孙弘说,我明白了。向宫里走了几步,公孙弘又回过头,问刘屈氂:丞相,你说,皇后这会儿她是想死呢,还是想活下去?

刘屈氂笑了,很满意公孙弘,他说:要我看,她这会儿是想死。太子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要是我,我就一死。

公孙弘说,我明白了。

公孙弘对卫子夫说,皇后啊,太子这一次是犯死罪了,他自杀了。太子有儿子,又有孙子,如今皇后要想的是,该怎么能保得住太子的家人?

卫子夫流泪,心早就乱了,问公孙弘:怎么才能保住家人?

公孙弘流泪说,我不想说,不敢说。

卫子夫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就说吧。

公孙弘说:皇后自尽,上吊而死。

卫子夫惊讶地看着公孙弘,不明白公孙弘是什么意思。

公孙弘说,窦婴自尽而死,保住了窦氏全家。田蚡自尽而死,皇上也就没追究王信一家。皇后要是死了,太子也自尽了,皇上就不能灭掉太子一家。皇后,这不是办法啊,但只有这一个法子啦。

卫子夫心里还是动过念头的,想要软禁起宫妃、王子、公主,用他们来保证太子登基。这会儿太子一死,她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些人。

公孙弘说,宫中乱事已经平定了,叫她们都回自己的宫中去吧?

卫子夫听了公孙弘的话,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就来到关押宫妃、王子、公主的宫殿里,说:宫里的乱事已经平定了,太子也死了,皇上很快就会回宫,我原来担忧你们的安全,这会儿也不必担心了,你们都回宫里去吧。她看着李夫人,问:弗陵怎么没来呢?

李夫人说,不知道,他与东方朔在一起吧?

东方朔和刘弗陵赶来芝水河边,还带来了太子孙刘询。刘彻很是意外,问东方朔:你怎么把他们两个领来了?

东方朔说:皇上要是想去做神仙,大汉就缺不了这两个人。

刘弗陵笑着说:是我要带他出来的。

刘彻长声叹息,说:好。刘彻一手扯着一个,左手扯着刘弗陵,右手扯着刘询,带他们来到龙门瀑布下,给他们讲鲤鱼跳龙门的故事,说,早两天来就好了,来早了,就能看见渔民是怎么葬鱼的,能看见鲤鱼宁可自己死掉,也把小鱼送上生路,跳过龙门的鱼都是小鱼,它们会长成大鱼的。有人说鱼能成龙,我不信,你们信吗?

刘弗陵和刘询都点头。

刘弗陵说,东方老师讲,龙生九种,就有一种鱼龙,虽然长着一个秃脑袋,但它可是非常厉害。大禹治水的时候,就用四条鱼龙在前面开路,把山都拱成了沟,河水就跟着走,你没看这些江都弯弯曲曲的,只有鱼龙才能爬成这样的形状啊。

刘彻看看刘弗陵,再看看东方朔,还真就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夸奖东方朔,还是斥责他尽弄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刘彻就说,鱼龙是鱼变成的,后来成了龙,龙能够腾云驾雾,就是神仙了。大鱼为了让小鱼跃上龙门,自己宁可一死,这就是一代一代的人哪。弗陵,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刘弗陵说,我答应。

刘彻说,有一天你做了皇上,你来这里,带着刘询来,给他讲这鱼是如何变成龙的。

司马迁和东方朔很吃惊,几十年后当刘弗陵把大汉皇位传给刘询时,他是牢记着刘彻这一番吩咐的。司马迁和东方朔没弄明白刘彻为什么不肯饶过太子,反而早早地就定下了由太子孙刘询来跟着刘弗陵做这大汉的皇帝。难道说他的心里还是十分歉疚,觉得对不起太子吗?他真的是无奈之下才让刘屈氂与太子对敌吗?也许他心里早就有数,知道性格软弱、天性仁慈的太子不敢再见他,只能一死,更可能他已猜到了卫子夫的命运,知道她也会跟着太子一死。司马迁从来没对帝王的传承这么深思熟虑过,一想到刘彻的安排,不禁毛骨悚然。就是太子戾不死,他也绝做不成皇帝,刘彻心里早就选中了刘弗陵,连刘弗陵身后的一代帝王,他都想得明明白白。刘彻并不熟知小小年纪的刘询会有什么才能,合适不合适做大汉天子,只是太子戾一死,太子孙就必然会成为大汉的帝王了。这也是刘彻对太子戾、卫子夫的一点情意吧?

刘屈氂来了,身穿官服,头扎孝带,这打扮有点儿不伦不类,刘彻一看就很吃惊,扯住刘屈氂问:太子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刘屈氂流泪:太子死了,他死了。

刘彻大怒:太子怎么会死?我告诉你,要你制止太子叛乱,可没要你把他弄死,他怎么会死?

刘屈氂捶地恸哭,我是起兵了,我劝太子,我要他自己来见皇上。我对他说,父子之间有什么说不通、说不明的呢?他要是能来见皇上,话不就说开了吗?听我苦口婆心地劝,他也听了,我就用人看着他,晚上我怕他心中不快,特意带了酒去陪他喝。谁知道他自己竟藏有毒药?喝着酒,人就不行了。皇上啊,我眼瞅着他,救不了,救不成,来不及救,我心如刀绞啊。

刘彻低下了头,在芝水旁服食了一枚灵芝,引发了他的旧病。当年跟郭解在牢狱中用稻谷下酒,伤害了他的嗓子,后来吃东西时嗓眼如被刀割。这两年好些了,但服食那一枚灵芝,就又旧伤复发。他很难受,又一次体会到做凡人的痛苦。他向栾大求问医治之策。栾大说,皇上啊,我夜观天象,皇上要吃苦果儿,这是天之征兆,心有多痛,喉咙就有多苦,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刘彻领着两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把重担压在刘弗陵的身上,而司马迁在身后就更看清了,总想长生不老,他太难放得下眼前这一切。

刘彻命刘弗陵和刘询跟刘屈氂、东方朔住在一个帐篷内,让司马迁同他住在一起。芝水边的夜很冷,远远的江边跳跃着点点渔火。刘彻就给司马迁讲自己的故事,说的最多是自己小时候的事儿,有时也说说太子小时的故事。他声音有点低沉,整个人都沉在往事之中,他清楚地记着太子的脖后生有一个痦子。有人说那痦子不祥,是早死的兆头,不得善终。卫子夫就问他,要不要把那痦子弄掉?刘彻大笑,扯什么,他是太子,是我的儿子,怎么会早死?谁死了他也不会死!讲小时候太子的故事,太子和刘屈氂下棋,下错了一粒子,手握一粒子,不敢落子了。刘屈氂问他,为什么不下?他用小手紧握着那粒棋子说,我不下,我不下。后来刘彻听刘屈氂说,太子说这盘棋他赢不了,那他就不下了,犹豫拖时间,刘屈氂就赢不成这盘棋。刘彻问司马迁,你说,他这么懦弱,是不是不像我?

刘彻也对司马迁讲卫子夫,卫子夫是姐姐家的舞伎,那一天他去平阳公主家喝酒,喝醉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姐姐家一个歌舞伎的腿上。他这辈子只躺在一个男人的腿上睡着过,也不算是男人,是吴福。女人的腿上是躺过,但没睡着过。他就问:我睡了多久?女孩子说,皇上睡了一夜。他问女孩子:就这么睡在你腿上?女孩子说,是。他就跟她讲,扯些闲话,知道她叫卫子夫,有一个弟弟叫卫青,她十八岁了,会跳舞。刘彻那时就来劲了,说,好啊,你给我跳,给我跳,跳给我看。可卫子夫腿麻了,站不起来,急得直哭,说,我完了,我站不起来,我站不起来。刘彻乐,说,我告诉你一个招儿,你先滚过去,像一条狗一样跪着、趴着,然后再站,就能起来了。卫子夫眼里泪花伴着笑,真的站起来了。后来想立她为皇后,没一个人愿意。母亲王太后说,你要立她为皇后,是不是想把长安街上的粗人都弄成皇族?平阳公主说,你别胡扯,她从前天天给我跪着,你真让我给她下跪?不行,你要是真立她为皇后,也行啊,你就先立我为皇后,我是你的大皇后,她是小皇后,就行了,反正你也不在乎。刘彻最后还真就立卫子夫为皇后了,渐渐的大臣们、宫妃们也只好给她行礼了。

司马迁说,卫皇后是一个有贤德的人,大汉几代皇后,卫皇后也不差在哪里。

刘彻站起来,凝视司马迁,说,我知道,她跟太子一样,很多事儿想不通,想不明白,她会自尽的。太子死,她不愿意再面对我。

司马迁看刘彻,这是一个衰弱的老人,突然想到有一次,他赌气扔掉竹简,大声喊,他只有这么一个舅舅,心里就有点儿酸。太子自尽了,要是皇后也死了,刘彻就又没了两个亲人。

刘彻问司马迁,你说太子为什么要杀江充呢?既然那蛊人不是他弄的,他何必要管呢?难道他就不明白,这桐人是恶人埋下的,他们只想针对我,只想要破坏大汉天下吗?你说太子会不会亲手制造这些蛊人事件,他会不会一心想做皇上,就做这种卑鄙的事儿?江充对我说,所有皇上的儿子,没有一个人巴望皇上长命百岁。他们嘴里喊着万岁,心里打着鬼主意,一心改朝换代,想登上帝位。江充有一句话说得好,要是秦始皇不死,能再活三十年,高祖皇帝就成老头了,这一辈子只能当一个亭长。我十六岁做皇帝,几十年了,你说从做上太子的第一天,他是不是就想着不做太子,要做皇上?他的那些兄弟们,会不会也像淮南王一样想着做皇上呢?

司马迁很感动,刘彻推心置腹,跟他说心里话,他就很感动,觉得刘彻对他有知遇之恩,拿他当重臣看。他觉得历史是中国的帝王史,也是氏族首领史。帝王们起先的心态是平和的,尧让位给舜,找了许多年,舜又传给禹。禹治水多年,然后就一代代地传下去,古老的帝王们没什么荣耀,据说他们都不愿意做帝王,氏族的首领们可以随便处死他,再选一个新的帝王。没有私欲,没有荣耀,不能随心所欲,谁愿意做帝王呢?后来到了夏商时代,做帝王便有好处了,你可以随便占有财产,随便占有女人,随便处死你不喜欢的人。有这么多的好处,谁不愿意做帝王呢?刘彻是喜欢做皇帝的,他愿意做天下人的皇帝,愿意管天下人,他总是要人听从他,做他的奴才。司马迁说,皇上心里喜欢太子,但又不愿意让太子做皇上,你就觉得太子太年长了,你面对他时,心里不大舒服,是不是?

刘彻说,不是那么回事儿,你也明白,他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啊。

司马迁说,太子有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这不重要,难道皇上没听说商山四皓的故事吗?

刘彻不语,他知道那个故事,传说高祖皇帝想请商山四皓出来帮他治理国家,但四位老人不肯。他后来想立幼子做皇帝,废了太子,但吕后听了张良的话,请商山四皓做了太子的师傅,高祖皇帝才罢了这废太子的心思。司马迁说,如果当初高祖皇帝废了太子,怎么知道太子不能做一个好皇帝呢?就像如今,皇上再也看不到太子能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了。皇上心里不遗憾吗?

刘彻说,他死了,死了,别再提他了。

司马迁说,皇上心里也痛,怎么能让江充这种小人在宫里寻找蛊人呢?他是什么人?一个眼睛从不正视别人的人。古人说,眸子不正,心歪啊。说的就是他这种人,皇上怎么能相信他呢?他在宫里害死了多少人?当皇上用一种邪心思去猜测宫人时,他就有缝可以钻了,他会趁机害人,长时间找不到蛊人,他就对不起自己,他一定要找到蛊人,找到蛊人,成了他活下去的目的。这不可怕吗?一个总斜着眼看人的人,能做什么正事儿呢?聚在他身边的又会有什么好人?人心眼儿越窄,想事就越邪。皇上广有四海,大汉天下就是皇上的天下,用邪心思去揣想、琢磨别人,你怎么能宽容他?不知道皇上怎么想,自从看了田蚡和刘陵的情歌,看了他们的"骂日"舞,我就不那么恨田蚡了。大汉天下还没有几个田蚡这样的人物,敢赤裸着身体,张口就骂,在相府骂,上了建章宫也照样骂。想来想去,田蚡还是有优长的,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不藏着掖着,这比起那些暗中点火、背地吹风的人,岂不是好得多?

司马迁想得很多,想得很深刻,说时情绪激昂,十分激动,他是在劝皇上,说服皇上,把做贤明君王的道理讲给皇上听。权谋不是最好的东西,你使用权谋,就是用心眼儿,你对别人动心眼儿,想换他的真心可就不容易了。他很天真,想要劝帝王用良心,用良知来做事,不知道帝王做事第一是权谋,第二是利益,要他们有良心与良知,那可不容易。

刘彻听着司马迁的话,心里很生气。他自己很熬苦,苦苦地想着大汉如何兴旺,臣子们如何努力,宫妃们如何对他一片痴心。很少想自己是不是还要做些什么。司马迁指责他,心中恨起来,当初你不是也口口声声要干掉田蚡吗?我告诉你们田蚡是我的舅舅,可没有谁肯理我,还是一心把他弄死了。田蚡一死,朝廷就冷清许多,一上朝只能看一张张不男不女的脸,就连刘屈氂那阴沉沉的脸也看不见了。你以为我想杀太子吗?他想告诉司马迁,自己有过废立太子的念头,那是很理性的。要是早早废了太子,太子就不会死,但卫子夫这个蠢人,要这种人懂得宫闱之争、帝王之争,那比让一只鸡飞上天还难。他说出来让刘屈氂不再做太子的师傅,卫子夫就又哭又叫,这让他什么也做不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自尽。没有江充,也有王充,张充;没有蛊人,也有奸人,狗人。像太子这种人,只能在宫闱之中给人害死,就像溺水之人,溺水太深,别人都来不及伸手去救。像司马迁这种人又懂什么呢?说得挺好,不用帝王权谋?治理天下,使用群臣,就是一件用权谋的事。就像车夫驭马,不懂得马性,不懂得驭车之术,怎么能行?

刘彻说,你以为帝王做的一切都是权谋之术吗?就没有点别的?

司马迁想了想,摇摇头。

刘彻心里很失望,司马迁是他身边的人,连司马迁都这么说,还有谁会相信他?他大声说:司马迁,那你就告诉我,田蚡死了之后,我没有问他家族之罪。窦婴死了之后,我也没问罪他的家人。这也是权谋之术吗?

司马迁想了想,说:都是你的亲人,你不想惹麻烦。

刘彻冷笑,说:那韩城边小村里,那姓同、姓冯两家有那么三个男孩,你说那也是权谋之术吗?刘彻轻轻地凑近司马迁,说的话冷飕飕的:司马迁,你也太看重你自己了,难道大汉朝真想要你那本《太史公记》?没有你,大汉天下还不是一样兴旺?没有你,难道就没有人写《武帝本纪》了吗?没有你,《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不是也流传下来了吗?

司马迁没想到皇上这么痛恨他,文人的怯懦就又上来了,他好久无语,只是愣愣地看着刘彻,说不出话来。他想为大汉朝的皇帝献计献策,没想捅了刘彻的伤痛,但他明白了,每一次伤痛都在刘彻心里留下了伤疤。伤痕累累的刘彻把伤害变成了仇恨,仇恨这世界,仇恨一切人。他也恨司马迁,因为司马迁只是能说大话,夸夸其谈,不像张汤、桑弘羊那样有用。

刘彻冷冷地笑,别再跟我说太子,我不想听到他。

刘彻低下了头,司马迁还是头一次看到皇上恼羞成怒,这么没有气度,像孩子一样愠怒。他跟司马迁生气,觉得司马迁是能理解他的,知道他这时心情不好,明白他对太子是爱之深恨之切,明白他跟卫子夫是有情的。他把阿娇那个烧残了的金屋檐角放在自己的桌案上,烧残的屋檐总是勾起他童年的回忆,司马迁就看到一个眼神迷茫的刘彻。

披着大毡,坐在床榻上,想跟人说说自己的心事,但没人可说。从前跟吴福可以说一些,跟李夫人可以说说,跟卫子夫也能说,但这会儿跟司马迁能说上话了,他心里却憎恨司马迁: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苦心?你怎么像那个快嘴的女人勿思一样,一张嘴就是道理,一张嘴就是圣贤?难道你就不会听听我说些什么吗?难道我说的就没什么道理吗?

司马迁读书太多,见识太多,用历史来做镜子,照汉武帝,用圣贤帝王的见识来说服刘彻。他是史官,就愿意说得失,讲利害,愿意鞭辟入里地讲人物。他不明白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刘彻绝不会是刘邦,也绝不会是刘启,无论是他的祖先,还是他的父亲,都不是刘彻自己。他能责备刘彻好大喜功,好战,奢侈,但不能从他这些缺陷之处,发现刘彻的优长。在司马迁的《太史公记》中,他用了许多篇幅写刘彻是如何好方士、喜神仙的。很少写刘彻是如何把一个大汉王朝弄成了一个极盛局面,开疆拓土,用盐铁平准的方法使大汉强大。司马迁自己也就有些文人的褊狭和仇恨。

刘彻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蠢?

司马迁说,听说过有神仙,但没人见过,皇上好了这么多年神仙,亲眼见过吗?

刘彻说,正因为没见过,所以才很想见一见。只要让我见到了神仙,我这一辈子就不白活了。

司马迁不能说没有神仙,做史官的许多学问都是从古人的巫觇文化中得来的,从龟片和蓍草中找出上天警示的吉凶,就成了史官劝谏皇帝的一个有力手段。司马迁当然也不断地拿天灾示警一类来劝谏刘彻,所以这会儿他也不可能说没有神仙,他掉入自己所制造的悖论中。说有神仙,是违背他的心意的;说没有神仙,他又不敢这么说,只能沉默无语。

刘彻说,你知道我盼望什么吗?小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话,说长大了娶阿娇做妻子,弄一个金屋子来养着她,这可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愿望。谁知道以后会那么容易?从那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打败匈奴,花费我二十年的时间,也做到了。只要想做,我就能做到。这一回,我没什么可想的了,只有一件事儿做不到,我就要用心做那件事儿。我做不了神仙,就用心做,总算有件事让我想着,盼着,你说是不是?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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