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第001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第002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第003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第004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第005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第006回 卫石蜡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第007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翠献谄贼隐公 第008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第009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第010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第013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直君臣为戮 第014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第015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第016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第017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第018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第019回 擒傅暇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第020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第023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第024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第025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第026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第027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第028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第029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第030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第033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第034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第035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第036回 晋吕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第037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第038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第039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第040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第043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第044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第045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 先元帅免胄殉翟 第046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047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第048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第049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第050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第053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第054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第055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第056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第057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第058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第059回 宠胥童晋国火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第060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逼阳城三将斗力
第061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第062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第063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第064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第065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第066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第067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第068回 贺西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第069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第070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第071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第072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第073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第074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第075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第076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第077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第078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第079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否 第080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第081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第082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第083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第084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第085回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第086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第087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第088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第089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第090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第091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第092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蒍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第093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第094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第095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第096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国
第097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延辱魏使 第098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第099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第100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第101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第102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谖斩剧辛
第103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第104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猻煴伪腐乱秦宫
第105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第106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107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第108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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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却说宋庄公遣人致书称贺,就索取三城,及白璧、黄金、岁输谷数。厉公召祭足商议。厉公曰:"当初急于得国,以此恣其需索,不敢违命。今寡人即位方新,就来责偿。若依其言,府库一空矣。况嗣位之始,便失三城,岂不贻笑邻国?"祭足曰:"可辞以'人心未定,恐割地生变,愿以三城之贡赋,代输于宋。'其白璧、黄金,姑与以三分之一,婉言谢之。岁输谷数,请以来年为始。"厉公从其言,作书报之,先贡上白璧三十双,黄金三千镒,其三城贡赋,约定冬初交纳。使者还报,宋庄公大怒曰:"突死而吾生之,突贫贱而吾富贵之,区区所许,乃子忽之物,于突何与,而敢吝惜?"即日,又遣使往郑坐索,必欲如数,且立要交割三城,不愿输赋。厉公又与祭足商议,再贡去谷二万锺。宋使去而复来,传言:"若不满所许之数,要祭足自来回话。"祭足谓厉公曰:"宋受我先君大德,未报分毫,今乃恃立君之功,贪求无厌,且出言无礼,不可听也。臣请奉使齐、鲁,求其宛转。"厉公曰:"齐、鲁肯为郑用乎?"祭足曰:"往年我先君伐许伐宋,无役不与齐、鲁同事。况鲁侯之立,我先君实成之,即齐不厚郑,鲁自无辞。"厉公曰:"宛转之策何在?"祭足曰:"当初华督弑君而立子冯,吾先君与齐、鲁,并受贿赂,玉成其事。鲁受郜之大鼎,吾国亦受商彝。今当诉告齐、鲁,以商彝还宋,宋公追想前情,必愧而自止。"厉公大喜曰:"寡人闻仲之言,如梦初醒。"即遣使赍了礼币,分头往齐、鲁二国,告立新君,且诉以宋人忘恩背德,索赂不休之事。使人到鲁致命,鲁桓公笑曰:"昔者,宋君行赂于敝邑,止用一鼎,今得郑赂已多,犹未满意乎?寡人当身任之,即日亲往宋,为汝君求解。"使者谢别。再说郑使至齐致命,齐僖公向以败戎之功,感激子忽,欲以次女文姜连姻,虽然子忽坚辞,到底齐侯心内,还偏向他一分。今日郑国废忽立突,齐侯自然不喜,谓使者曰:"郑君何罪,辄行废立?为汝君者,不亦难乎!寡人当亲率诸侯,相见于城下!"礼币俱不受。使者回报厉公,厉公大惊,谓祭足曰:"齐侯见责,必有干戈之事,何以待之?"祭足曰:"臣请简兵搜乘,预作准备,敌至则迎,又何惧焉?"

且说鲁桓公遣公子柔往宋,订期相会。宋庄公曰:"既鲁君有言相订,寡人当躬造鲁境,岂肯烦君远辱?"公子柔返命。鲁侯再遣人往约,酌地之中,在扶锺为会,时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也。宋庄公与鲁侯会于扶锺。鲁侯代郑称谢,并为求宽。宋公曰:"郑君受寡人之恩深矣!譬之鸡卵,寡人抱而翼之,所许酬劳,出彼本心。今归国篡位,直欲负诺,寡人岂能忘情乎?"鲁侯曰:"大国所以赐郑者,郑岂忘之?但以嗣服未久,府库空虚,一时未得如约,然迟速之间,决不负诺,此事寡人可以力保!"宋公又曰:"金玉之物,或以府库不充为辞,若三城交割,只在片言,何以不决?"鲁侯曰:"郑君惧失守故业,遗笑列国,故愿以赋税代之,闻已纳粟万锺矣!"宋公曰:"二万锺之入,原在岁输数内,与三城无涉,况所许诸物,完未及半。今日尚然,异日事冷,寡人便何望焉?惟君早为寡人图之!"鲁侯见宋公十分固执,怏怏而罢。

鲁侯归国,即遣公子柔使郑,致宋公不肯相宽之语。郑伯又遣大夫雍纠捧著商彝,呈上鲁侯,言:"此乃宋国故物,寡君不敢擅留,请纳还宋府库,以当三城。更进白璧三十双,黄金二千镒,求君侯善言解释!"鲁桓公情不能已,只得亲至宋国,约宋公于谷邱之地相会。二君相见礼毕,鲁侯又代郑伯致不安之意,呈上白璧、黄金如数。鲁侯曰:"君谓郑所许诸物,完未及半,寡人正言责郑,郑是以勉力输纳。"宋公并不称谢,但问:"三城何日交割?"鲁侯曰:"郑君念先人世守,不敢以私恩之故,轻弃封疆。今奉一物,可以相当。"即命左右将黄锦袱包裹一物,高高捧著,跪献于宋公之前。宋公闻说"私恩"二字,眉头微皱,已有不悦之意。及启袱观看,认得商彝,乃当初宋国赂郑之物,勃然变色,佯为不知,问:"此物何用?"鲁侯曰:"此大国故府之珍,郑先君庄公,向曾效力于上国,蒙上国贶以重器,藏为世宝,嗣君不敢自爱,仍归上国。乞念昔日更事之情,免其纳地。郑先君咸受其赐,岂惟嗣君?"宋公见提起旧事,不觉两颊发赤,应曰:"往事寡人已忘之矣,将归问之故府。"正议论间,忽报:"燕伯朝宋,驾到谷邱。"宋公即请燕伯与鲁侯一处相见。燕伯见宋公,诉称:"地邻于齐,尝被齐国侵伐,寡人愿邀君之灵,请成于齐,以保社稷。"宋公许之。鲁侯谓宋公曰:"齐与纪世仇,尝有袭纪之心,君若为燕请成,寡人亦愿为纪乞好,各修和睦,免构干戈。"三君遂一同于谷邱结盟。鲁桓公回国,自秋至冬,并不见宋国回音。

郑国因宋使督促财贿,不绝于道,又遣人求鲁侯。鲁侯只得又约宋公于虚龟之境面会,以决平郑之事。宋公不至,遣使报鲁曰:"寡君与郑自有成约,君勿与闻可也。"鲁侯大怒,骂曰:"匹夫贪而无信,尚然不可,况国君乎?"遂转辕至郑,与郑伯会于武父之地,约定连兵伐宋。髯翁有诗云:

逐忽弑隐并元凶,同恶相求意自浓。
只为宋庄贪诈甚,致令鲁郑起兵锋。

宋庄公闻鲁侯发怒,料想欢好不终,又闻齐侯不肯助突,乃遣公子游往齐结好,诉以子突负德之事:"寡君有悔于心,愿与君协力攻突,以复故君忽之位,并为燕伯求平。"使者未返,宋疆吏报:"鲁、郑二国兴兵来伐,其锋甚锐,将近睢阳。"宋公大惊,遂召诸大夫计议迎敌。公子御说谏曰:"师之老壮,在乎曲直。我贪郑赂,又弃鲁好,彼有词矣。不如请罪求和,息兵罢战,乃为上策!"南宫长万曰:"兵至城下,不发一矢自救,是示弱也,何以为国?"太宰督曰:"长万言是也!"宋公遂不听御说之言,命南宫长万为将,长万荐猛获为先锋,出车三百乘,两下排开阵势。鲁侯、郑伯并驾而出,停车阵前,单搦宋君打话。宋公心下怀惭,托病不出。南宫长万远远望见两枝绣盖飘扬,知是二国之君,乃抚猛获之背曰:"今日尔不建功,更待何时?"猛获应命,手握浑铁点钢矛,麾车直进。鲁、郑二君看见来势凶猛,将车退后一步,左右拥出二员上将,鲁有公子溺,郑有原繁,各驾戎车迎住。先问姓名,答曰:"吾乃先锋猛获是也!"原繁笑曰:"无名小卒,不得污吾刀斧,换你正将来决一死敌!"猛获大怒,举矛直刺原繁,原繁抡刀接战,子溺指引鲁军,铁叶般裹来。猛获力战二将,全无惧怯,鲁将秦子、梁子、郑将檀伯,一齐俱上。猛获力不能加,被梁子一箭射着右臂,不能持矛,束手受缚。兵车甲士,尽为俘获,只逃走得步卒五十余人。南宫长万闻败,咬牙切齿曰:"不取回猛获,何面目入城?"乃命长子南宫牛,引车三十乘搦战:"佯输诈败,诱得敌军追至西门,我自有计!"南宫牛应声而出,横戟大骂: "郑突背义之贼,自来送死,何不速降?"刚遇郑将引着弓弩手数人,单车巡阵,欺南宫牛年少,便与交锋。未及三合,南宫牛回车便走,郑将不舍,随后赶来。将近西门,炮声大举,南宫长万从后截住,南宫牛回车,两下夹攻。郑将连发数箭,射南宫牛不着,心里落慌,被南宫长万跃入车中,只手擒来。郑将原繁,闻知本营偏将单车赴敌,恐其有失,同檀伯引军疾驱而前,只见宋国城门大开,太宰华督自率大军,出城接应。这里鲁将公子溺,亦引秦子、梁子助战。两下各秉火炬,混杀一场,直杀至鸡鸣方止,宋兵折损极多。南宫长万将郑将献功,请宋公遣使到郑营,愿以郑将换回猛获,宋公许之。宋使至于郑营,说明交换之事。郑伯应允,各将槛车推出阵前,彼此互换。郑将归于郑营,猛获仍归宋城去了。是日,各自休息不战。

却说公子游往齐致命,齐僖公曰:"郑突逐兄而立,寡人之所恶也。但寡人方有事于纪,未暇及此,倘贵国肯出师助寡人伐纪,寡人敢不相助伐郑?"公子游辞了齐侯,回复宋公去讫。再说鲁侯与郑伯在营中,正商议攻宋之策,忽报纪国有人告急。鲁侯召见,呈上国书,内言:"齐兵攻纪至急,亡在旦夕,乞念婚姻世好,以一旅拔之水火!"鲁桓公大惊,谓郑伯曰:"纪君告急,孤不得不救。宋城亦未可猝拔,不如撤兵。量宋公亦不敢复来索赂矣!"郑厉公曰:"君既移兵救纪,寡人亦愿悉率敝赋以从!"鲁侯大喜,即时传令拔寨,齐望纪国进发。鲁侯先行三十里,郑伯引军断后。宋国先得了公子游回音,后知敌营移动,恐别有诱兵之计,不来追赶,只遣谍远探。回报:"敌兵尽已出境,果往纪国。"方才放心。太宰华督奏曰:"齐既许助攻郑,我国亦当助其攻纪。"南宫长万曰:"臣愿往。"宋公发兵车二百乘,仍命猛获为先锋,星夜前来助齐。

却说齐僖公约会卫侯,并征燕兵。卫方欲发兵,而宣公适病薨,世子朔即位,是为惠公。惠公虽在丧中,不敢推辞,遣兵车二百乘相助。燕伯惧齐吞并,正欲借此修好,遂亲自引兵来会。纪侯见三国兵多,不敢出战,只深沟高垒,坚守以待。忽一日报到:"鲁、郑二君,前来救纪。"纪侯登城而望,心中大喜,安排接应。再说鲁侯先至,与齐侯相遇于军前。鲁侯曰:"纪乃敝邑世姻,闻得罪于上国,寡人躬来请赦。"齐侯曰:"吾先祖哀公为纪所谮,见烹于周,于今八世,此仇未报。君助其亲,我报其仇,今日之事,惟有战耳!"鲁侯大怒,即命公子溺出车。齐将公子彭生接住厮杀。彭生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子溺如何敌得过?秦子、梁子二将,并力向前,未能取胜,刚办得架隔遮拦。卫、燕二主,闻齐、鲁交战,亦来合攻。却得后队郑伯大军已到,原繁引檀伯众将,直冲齐侯老营。纪侯亦使其弟嬴季,引军出城相助,喊声震天。公子彭生不敢恋战,急急回辕。六国兵车,混做一处相杀。鲁侯遇见燕伯谓曰:"谷邱之盟,宋、鲁、燕三国同事,口血未干,宋人背盟,寡人伐之。君亦效宋所为,但知媚齐目前,独不为国家长计乎?"燕伯自知失信,垂首避去,托言兵败奔逃。卫无大将,其师先溃,齐侯之师亦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彭生中箭几死。正在危急,又得宋国兵到,鲁、郑方才收军。胡曾先生咏史诗云:

明欺弱小恣贪谋,只道孤城顷刻收。
他国未亡我已败,令人千载笑齐侯。

宋军方到,喘息未定,却被鲁、郑各遣一军冲突前来,宋军不能立营,亦大败而去。各国收拾残兵,分头回国。齐侯回顾纪城,誓曰:"有我无纪,有纪无我,决不两存也!"纪侯迎接鲁、郑二君入城,设享款待,军士皆重加赏犒。嬴季进曰:"齐兵失利,恨纪愈深。今两君在堂,愿求保全之策。"鲁侯曰:"今未可也,当徐图之。"次日,纪侯远送出城三十里,垂泪而别。鲁侯归国后,郑厉公又使人来修好,寻武父之盟。自此鲁、郑为一党,宋、齐为一党。时郑国守栎大夫子元已卒,祭足奏过厉公,以檀伯代之,此周桓王二十二年也。

齐僖公为兵败于纪,怀愤成疾,是冬病笃,召世子诸儿至榻前,嘱曰:"纪,吾世仇也,能灭纪者,方为孝子。汝今嗣位,当以此为第一件事。不能报此仇者,勿入吾庙!"诸儿顿首受教。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无知,使拜诸儿,嘱曰:"吾同母弟,只此一点骨血,汝当善视之。衣服礼秩,一如我生前可也。"言毕,目遂瞑。诸大夫奉世子诸儿成丧即位,是为襄公。宋庄公恨郑入骨,复遣使将郑国所纳金玉,分赂齐、蔡、卫、陈四国,乞兵复仇。齐因新丧,止遣大夫雍禀,率车一百五十乘相助;蔡、卫亦各遣将同宋伐郑。郑厉公欲战,上卿祭足曰:"不可。宋大国也,起倾国之兵,盛气而来,若战而失利,社稷难保;幸而胜,将结没世之怨,吾国无宁日矣!不如纵之。"厉公意犹未决。祭足遂发令,使百姓守城,有请战者罪之。宋公见郑师不出,乃大掠东郊,以火攻破渠门,入及大逵,至于太宫,尽取其椽以归,为宋卢门之椽以辱之。郑伯郁郁不乐,叹曰:"吾为祭仲所制,何乐乎为君?"于是阴有杀祭足之意。

明年春三月,周桓王病笃,召周公黑肩于床前,谓曰:"立子以嫡,礼也。然次子克,朕所锺爱,今以托卿。异日兄终弟及,惟卿主持。"言讫遂崩。周公遵命,奉世子佗即王位,是为庄王。郑厉公闻周有丧,欲遣使行吊。祭足固谏,以为:"周乃先君之仇,祝聃曾射王肩,若遣人往吊,只取其辱。"厉公虽然依允,心中愈怒。一日,游于后圃,止有大夫雍纠相从。厉公见飞鸟翔鸣,凄然而叹。雍纠进曰:"当此春景融和,百鸟莫不得意,主公贵为诸侯,似有不乐之色,何也?"厉公曰:"百鸟飞鸣自繇,全不受制于人。寡人反不如鸟,是以不乐。"雍纠曰:"主公所虑,岂非秉钧之人耶?"厉公嘿然。雍纠又曰:"吾闻'君犹父也,臣犹子也'。子不能为父分忧,即为不孝,臣不能为君排难,即为不忠。倘主公不以纠为不肖,有事相委,不敢不竭死力?"厉公屏去左右,谓雍纠曰:"卿非仲之爱婿乎?"纠曰:"婿则有之,爱则未也。纠之婚于祭氏,实出宋君所迫,非祭足本心。足每言及旧君,犹有依恋之心,但畏宋不敢改图耳。"厉公曰:"卿能杀仲,吾以卿代之,但不知计将安出?"雍纠曰:"今东郊被宋兵残破,民居未复。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廛舍,却教祭足赍粟帛往彼安抚居民。臣当于东郊设享,以鸩酒毒之。"厉公曰:"寡人委命于卿,卿当仔细。"雍纠归家,见其妻祭氏,不觉有皇遽之色。祭氏心疑,问:"朝中今日有何事?"纠曰:"无也。"祭氏曰:"妾未察其言,先观其色,今日朝中,必无无事之理。夫妇同体,事无大小,妾当与知。"纠曰:"君欲使汝父往东郊安抚居民,至期,吾当设享于彼,与汝父称寿,别无他事。"祭氏曰:"子欲享吾父,何必郊外?"纠曰:"此君命也,汝不必问。"祭氏愈疑,乃醉纠以酒,乘其昏睡,佯问曰:"君命汝杀祭仲,汝忘之耶?"纠梦中糊涂应曰:"此事如何敢忘?"早起,祭氏谓纠曰:"子欲杀吾父,吾已尽知矣。"纠曰:"未尝有此。"祭氏曰:"夜来子醉后自言,不必讳也。"纠曰:"设有此事,与尔何如?"祭氏曰:"既嫁从夫,又何说焉?"纠乃尽以其谋告于祭氏。祭氏曰:"吾父恐行止未定,至期,吾当先一日归宁,怂恿其行。"纠曰:"事若成,吾代其位,于尔亦有荣也。"祭氏果先一日回至父家,问其母曰:"父与夫二者孰亲?"其母曰:"皆亲。"又问:"二者亲情孰甚?"其母曰:"父甚于夫。"祭氏曰:"何也?"其母曰:"$未嫁之女,夫无定而父有定;已嫁之女,有再嫁而无再生。夫合于人,父合于天,夫安得比于父哉?"其母虽则无心之言,却点醒了祭氏有心之听,遂双眼流泪曰:"吾今日为父,不能复顾夫矣!"遂以雍纠之谋,密告其母,其母大惊,转告于祭足。祭足曰:"汝等勿言,临时吾自能处分。"至期,祭足使心腹强鉏,带勇士十余人,暗藏利刃跟随,再命公子阏率家甲百余,郊外接应防变。祭足行至东郊,雍纠半路迎迓,设享甚丰。祭足曰:"国事奔走,礼之当然,何劳大享。"雍纠曰:"郊外春色可娱,聊具一酌节劳耳。"言讫,满斟大觥,跪于祭足之前,满脸笑容,口称百寿。祭足假作相搀,先将右手握纠之臂,左手接杯浇地,火光迸裂,遂大喝曰"匹夫何敢弄吾?"叱左右:"为我动手!"强鉏与众勇士一拥而上,擒雍纠缚而斩之,以其尸弃于周池。厉公伏有甲士在于郊外,帮助雍纠做事,早被公子阏搜着,杀得七零八落。厉公闻之,大惊曰:"祭仲不吾容也!"乃出奔蔡国。后有人言及雍纠通知祭氏,以致祭足预作准备,厉公乃叹曰:"国家大事,谋及妇人,其死宜矣!"且说祭足闻厉公已出,乃使公父定叔往卫国迎昭公忽复位,曰:"吾不失信于旧君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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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却说卫宣公名晋,为人淫纵不检。自为公子时,与其父庄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生下一子,寄养于民间,取名曰急子。宣公即位之日,元配邢妃无宠,只有夷姜得幸,如同夫妇,就许立急子为嗣,属之于右公子职。时急子长成,已一十六岁,为之聘齐僖公长女。使者返国,宣公闻齐女有绝世之姿,心贪其色,而难于启口,乃构名匠筑高台于淇河之上,朱栏华栋,重宫复室,极其华丽,名曰新台。先以聘宋为名,遣开急子,然后使左公子泄如齐,迎姜氏径至新台,自己纳之,是为宣姜,时人作新台之诗,以刺其淫乱: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
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籧篨、戚施,皆丑恶之貌,以喻宣公。言姜氏本求佳偶,不意乃配此丑恶也。后人读史至此,言齐僖公二女,长宣姜,次文姜,宣姜淫于舅,文姜淫于兄,人伦天理,至此灭绝矣!有诗叹曰:

妖艳春秋首二姜,致令齐卫紊纲常。
天生尤物殃人国,不及无盐佐伯王!

急子自宋回家,复命于新台,宣公命以庶母之礼谒见姜氏,急子全无几微怨恨之意。宣公自纳齐女,只往新台朝欢暮乐,将夷姜又撇一边,一住三年,与齐姜连生二子,长曰寿,次曰朔。自古道:"母爱子贵",宣公因偏宠齐姜,将昔日怜爱急子之情,都移在寿与朔身上,心中便想百年之后,把卫国江山传与寿、朔兄弟,他便心满意足,反似多了急子一人。只因公子寿天性孝友,与急子如同胞一般相爱,每在父母面前,周旋其兄。那急子又温柔敬慎,无有失德,所以宣公未曾显露其意。私下将公子寿嘱托左公子泄,异日扶他为君。那公子朔虽与寿一母所生,贤愚迥然不同,年齿尚幼,天生狡猾,恃其母之得宠,阴蓄死士,心怀非望。不惟憎嫌急子,并亲兄公子寿,也象赘疣一般。只是事有缓急,先除急子要紧。常把说话挑激母亲,说:"父亲眼下虽然将我母子看待,有急子在先,他为兄,我等为弟,异日传位,蔑不得长幼之序。况夷姜被你夺宠,心怀积忿,若急子为君,彼为国母,我母子无安身之地矣!"齐姜原是急子所聘,今日跟随宣公,生子得时,也觉急子与己有碍,遂与公子朔合谋,每每谗谮急子于父亲之前。一日,急子诞日,公子寿治酒相贺,朔亦与席。坐间急子与公子寿说话甚密。公子朔插嘴不下,托病先别,一径到母亲齐姜面前,双眼垂泪,扯个大谎,告诉道:"孩儿好意同自己哥哥与急子上寿,急子饮酒半酣,戏谑之间,呼孩儿为儿子。孩儿心中不平,说他几句,他说:'你母亲原是我的妻子,你便称我为父,于理应该。'孩儿再待开口,他便奋臂要打,亏自己哥哥劝住,孩儿逃席而来。受此大辱,望母亲禀知父侯,与孩儿做主!"齐姜信以为然,待宣公入宫,呜呜咽咽的告诉出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又装点几句道:"他还要玷污妾身,说:'我母夷姜,原是父亲的庶母,尚然收纳为妻。况你母亲原是我旧妻,父亲只算借贷一般,少不得与卫国江山一同还我。'"宣公召公子寿问之,寿答曰:"并无此说。"宣公半疑半信,但遣内侍传谕夷姜,责备他不能教训其子。夷姜怨气填胸,无处伸诉,投缳而死。髯翁有诗叹曰:

父妾如何与子通?聚麀传笑卫淫风。
夷姜此日投缳晚,何似当初守节终!

急子痛念其母,惟恐父亲嗔怪,暗地啼哭。公子朔又与齐姜谤说急子,因生母死于非命,口出怨言,日后要将母子偿命。宣公本不信有此事,无奈妒妾谗子,日夜撺掇,定要宣公杀急子,以绝后患,不由宣公不听。但展转踌躇,终是杀之无名,必须假手他人,死于道路,方可掩人耳目。其时,适齐僖公约会伐纪,征兵于卫。宣公乃与公子朔商议,假以往订师期为名,遣急子如齐,授以白旄。此去莘野,是往齐的要路,舟行至此,必然登陆,在彼安排急子,他必不作准备。公子朔向来私蓄死士,今日正用得著,教他假装盗贼,伏于莘野,只认白旄过去,便赶出一齐下手,以旄复命,自有重赏。公子朔处分已定,回复齐姜,齐姜心下十分欢喜。

却说公子寿见父亲屏去从人,独召弟朔议事,心怀疑惑。入宫来见母亲,探其语气。齐姜不知隐瞒,尽吐其实。嘱咐曰:"此乃汝父主意,欲除我母子后患,不可泄漏他人。"公子寿知其计已成,谏之无益,私下来见急子,告以父亲之计:"此去莘野必由之路,多凶少吉。不如出奔他国,别作良图。"急子曰:"为人子者,以从命为孝。弃父之命,即为逆子。世间岂有无父之国?即欲出奔,将安往哉?"遂束装下舟,毅然就道。公子寿泣劝不从,思想:"吾兄真仁人也!此行若死于盗贼之手,父亲立我为嗣,何以自明?子不可以无父,弟不可以无兄,吾当先兄而行,代他一死,吾兄必然获免。父亲闻吾之死,倘能感悟,慈孝两全,落得留名万古!"于是别以一舟载酒,亟往河下,请急子饯别。急子辞以"君命在身,不敢逗遛。"公子寿乃移樽过舟,满斟以进。未及开言,不觉泪珠堕于杯中,急子忙接而饮之。公子寿曰:"酒已污矣!"急子曰:"正欲饮吾弟之情也!"公子寿拭泪言曰:"今日此酒,乃吾弟兄永诀之酒。哥哥若鉴小弟之情,多饮几杯!"急子曰:"敢不尽量?"两人泪眼相对,彼此劝酬。公子寿有心留量,急子到手便吞,不觉尽醉,倒于席上,鼾鼾睡去。公子寿谓从人曰:"君命不可迟也,我当代往!"即取急子手中白旄,故意建于舟首,用自己仆从相随。嘱咐急子随行人众,好生守候。袖中出一简,付之曰:"俟世子酒醒后,可呈看也!"即命发舟。行近莘野,方欲整车登岸,那些埋伏的死士,望见河中行旌飘飏,认得白旄,定是急子到来,一声呼哨,如蜂而集$公子寿挺然出喝曰:"吾乃本国卫侯长子,奉使往齐,汝等何人,敢来邀截?"众贼齐声曰:"吾等奉卫侯密旨,来取汝首!"挺刀便砍。从者见势头凶猛,不知来历,一时惊散。可怜寿子引颈受刀,贼党取头,盛于木匣,一齐下船,偃旄而归。

再说急子酒量原浅,一时便醒,不见了公子寿,从人将简缄呈上,急子拆而看之,简上只有八个字云:"弟已代行,兄宜速避!"急子不觉堕泪曰:"弟为我犯难,吾当速往,不然恐误杀吾弟也!"喜得仆从俱在,就乘了公子寿之舟,催趱舟人速行,真个似电流光绝,鸟逝超群。其夜月明如水,急子心念其弟,目不交睫,注视益鸟首之前,望见公子寿之舟,喜曰:"天幸吾弟尚在。"从人禀曰:"此来舟,非去舟也!"急子心疑,教拢船上去。两船相近,楼橹俱明,只见舟中一班贼党,并不见公子寿之面。急子愈疑,乃佯问曰:"主公所命,曾了事否?"众贼听得说出秘密,却认为公子朔差来接应的,乃捧函以对曰:"事已了矣!"急子取函启视,见是公子寿之首,仰天大哭曰:"天乎冤哉!"众贼骇然,问曰:"父杀其子,何故称冤?"急子曰:"我乃真急子也,得罪于父,父命杀我。此吾弟寿也,何罪而杀之?可速断我头,归献父亲,可赎误杀之罪!"贼党中有认得二公子者,于月下细认之曰:"真误矣!"众贼遂将急子斩首,并纳函中,从人亦皆四散。《卫风》有《乘舟》之诗,正咏兄弟争死之事。诗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诗人不敢明言,但追想乘舟之人,以寓悲思之意也。再说众贼连夜奔入卫城,先见公子朔,呈上白旄,然后将二子先后被杀事情,细述一遍,犹恐误杀得罪。谁知一箭射双雕,正中了公子朔的隐怀,自出金帛,厚赏众贼,却入宫来见母亲说:"公子寿载旌先行,自损其命,喜得急子后到,天教他自吐真名,偿了哥哥之命。"齐姜虽痛公子寿,却幸除了急子,拔去眼中之钉,正是忧喜相半。母子商量,且教慢与宣公说知。却说左公子泄,原受急子之托;右公子职,原受公子寿之托,二人各自关心,遣人打探消息,回报如此如此。起先未免各为其主,至此同病相怜,合在一处商议。候宣公早朝,二人直入朝堂,拜倒在地,放声大哭。宣公惊问何故,公子泄、公子职二人一辞,将急子与公子寿被杀情由,细述一遍,"乞收拾尸首埋葬,以尽当初相托之情。"说罢哭声转高。宣公虽怪急子,却还怜爱公子寿,忽闻二子同时被害,吓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言。痛定生悲,泪如雨下,连声叹曰:"齐姜误我,齐姜误我!"即召公子朔问之,朔辞不知。宣公大怒,就著公子朔拘拿杀人之贼,公子朔口中应承,只是支吾,哪肯献出贼党?宣公自受惊之后,又想念公子寿,感成一病,闭眼便见夷姜、急子、寿子一班,在前啼啼哭哭。祈祷不效,半月而亡。公子朔发丧袭位,是为惠公。时朔年一十五岁,将左右二公子罢官不用。庶兄公子硕字昭伯,心中不服,连夜奔齐。公子泄与公子职怨恨惠公,每思为急子及公子寿报仇,未得其便。

话分两头。却说卫侯朔初即位之年,因助齐攻纪,为郑所败,正在衔恨,忽闻郑国有使命至,问其来意,知郑厉公出奔,群臣迎故君忽复位,心中大喜,即发车徒,护送昭公还国。祭足再拜,谢昔日不能保护之罪。昭公虽不治罪,心中怏怏,恩礼稍减于昔日。祭足亦觉跼蹐不安,每每称疾不朝。高渠弥素失爱于昭公,及昭公复国,恐为所害,阴养死士,为弑忽立亹之计。时郑厉公在蔡,亦厚结蔡人,遣人传语檀伯,欲借栎为巢窟,檀伯不从。于是使蔡人假作商贾,于栎地往来交易,因而厚结栎人,暗约为助,乘机杀了檀伯。厉公遂居栎,增城浚池,大治甲兵,将谋袭郑,遂为敌国。祭足闻报大惊,急奏昭公,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以遏厉公来路。厉公知郑有备,遣人转央鲁侯,谢罪于宋,许以复国之后,仍补前赂未纳之数。鲁使至宋,宋庄公贪心又起,结连蔡、卫共纳厉公。时卫侯朔有送昭公复国之劳,昭公并不修礼往谢,所以亦怨昭公,反与宋公协谋。因即位以来,并未与诸侯相会,乃自将而往。公子泄谓公子职曰:"国君远出,吾等举事,此其时矣!"公子职曰:"如欲举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乱。"正密议间,阍人报:"大夫宁跪有事相访。"两公子迎入。宁跪曰:"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机会,不可失也。"公子职曰:"正议拥戴,未得其人。"宁跪曰:"吾观群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辅,且周王之婿,可以弹压国人。"三人遂歃血定议,乃暗约急子、寿子原旧一班从人,假传一个谍报,只说:"卫侯伐郑,兵败身死。"于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见已毕,然后宣播卫朔构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恶,重为急、寿二子发丧,改葬其柩,遣使告立君于周。宁跪引兵营于郊外,以遏惠公归路。公子泄欲杀宣姜,公子职止之曰:"姜虽有罪,然齐侯之妹也,杀之恐得罪于齐,不如留之,以结齐好。"乃使宣姜出居别宫,月致廪饩无缺。

再说宋、鲁、蔡、卫,共是四国合兵伐郑。祭足自引兵至大陵,与傅瑕合力拒敌,随机应变,未尝挫失。四国不能取胜,只得引回。单说卫侯朔伐郑无功,回至中途,闻二公子作乱,已立黔牟,乃出奔于齐国。齐襄公曰:"$吾甥也。"厚其馆饩,许以兴兵复国。朔遂与襄公立约,"如归国之日,内府宝玉,尽作酬仪。"襄公大喜。忽报:"鲁侯使到。"因齐侯求婚于周,周王允之,使鲁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鲁侯欲亲自至齐,面议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会,何不一同请来,遂遣使至鲁,并迎文姜。诸大夫请问伐卫之期?襄公曰:"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图婚于周,此事姑且迟之。"但恐卫人杀害宣姜,遣公孙无知纳公子硕于卫,私嘱无知,要公子硕烝于宣姜,以为复朔之地。公孙无知领命,同公子硕归卫,与新君黔牟相见。时公子硕内子已卒,无知将齐侯之意,遍致卫国君臣,并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卫国众臣,素恶宣姜僭位中宫,今日欲贬其名号,无不乐从。只是公子硕念父子之伦,坚不允从。无知私言于公子职曰:"此事不谐,何以复寡君之命?"公子职恐失齐欢,定下计策,请公子硕饮宴,使女乐侑酒,灌得他烂醉,扶入别宫,与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后悔之,已无及矣,宣姜与公子硕遂为夫妇。后生男女五人:长男齐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毁;女二,为宋桓公、许穆公夫人。史臣有诗叹曰:

子妇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报非迟。
夷姜生子宣姜继,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诗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传,不但新台之报也。

话分两头。再说郑祭足自大陵回,因旧君子突在栎,终为郑患,思一制御之策。想齐与厉公原有战纪之仇,今日谋纳厉公,惟齐不与。况且新君嗣位,正好修睦。又闻鲁侯为齐主婚,齐、鲁之交将合,于是奏知昭公,自赍礼帛,往齐结好,因而结鲁,若得二国相助,可以敌宋。自古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祭足但知防备厉公,却不知高渠弥毒谋已就,只虑祭足多智,不敢动手,今见祭足远行,肆无忌惮,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于半路,突起弑之,托言为盗所杀。遂奉公子亹为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国,与高渠弥并执国政。可怜昭公复国,未满三载,遂遭逆臣之祸。髯仙读史至此,论昭公自为世子时,已知高渠弥之恶,及两次为君,不能剪除凶人,留以自祸,岂非优柔不断之祸?有诗叹云:

明知恶草自当鍼,蛇虎如何与共居?
我不制人人制我,当年枉自识高渠。

不知郑子亹如何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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