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第001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第002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第003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第004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第005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第006回 卫石蜡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第007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翠献谄贼隐公 第008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第009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第010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第013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直君臣为戮 第014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第015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第016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第017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第018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第019回 擒傅暇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第020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第023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第024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第025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第026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第027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第028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第029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第030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第033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第034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第035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第036回 晋吕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第037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第038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第039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第040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第043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第044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第045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 先元帅免胄殉翟 第046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047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第048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第049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第050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第053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第054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第055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第056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第057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第058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第059回 宠胥童晋国火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第060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逼阳城三将斗力
第061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第062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第063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第064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第065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第066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第067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第068回 贺西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第069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第070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第071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第072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第073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第074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第075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第076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第077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第078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第079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否 第080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第081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第082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第083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第084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第085回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第086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第087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第088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第089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第090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第091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第092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蒍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第093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第094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第095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第096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国
第097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延辱魏使 第098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第099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第100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第101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第102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谖斩剧辛
第103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第104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猻煴伪腐乱秦宫
第105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第106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107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第108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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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话说晋惠公囚于灵台山,只道穆姬见怪,全不知衰绖逆君之事,遂谓韩简曰:"昔先君与秦议婚时,史苏已有'西邻责言,不利婚媾'之占;若从其言,必无今日之事矣!"

简对曰:"先君之败德,岂在婚秦哉!且秦不念婚姻,君何以得入?入而又伐,以好成仇,秦必不然,君其察之。"惠公嘿然。

未几,穆公使公孙枝至灵台山问候晋侯,许以复归。公孙枝曰:"敝邑群臣,无不欲甘心于君者,寡君独以君夫人登台请死之故,不敢伤婚姻之好;前约河外五城,可速交割,再使太子圉为质,君可归矣!"惠公方才晓得穆姬用情,愧惭无地,即遣大夫郤乞归晋,吩咐吕省以割地质子之事;省特至王城,会秦穆公,将五城地图,及钱谷户口之数献之,情愿纳质归君。

穆公问:"太子如何不到?"

省对曰:"国中不和,故太子暂留敝邑,俟寡君入境之日,太子即出境矣!"

穆公曰:"晋国为何不和?"

省对曰:"君子自知其罪,惟思感秦之德,小人不知其罪,但欲报秦之仇,以此不和也。"

穆公曰:"汝国犹望君之归乎?"

省对曰:"君子以为必归,便欲送太子以和秦;小人以为必不归,坚欲立太子以拒秦。然以臣愚见,执吾君可以立威,舍吾君又可以见德,德威兼济,此伯主之所以行乎诸侯也。伤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怒,于秦何益?弃前功而坠伯业,料君之必不然矣!"

穆公笑曰:"寡人意与饴甥正合。"

命孟明往定五城之界,设官分守,迁晋侯于郊外之公馆,以宾礼待之,馈以七牢,遣公孙枝引兵同吕省护送晋侯归国。凡牛羊豕各一,谓之一牢,七牢,礼之厚者,此乃穆公修好之意也。

惠公自九月战败,囚于秦,至十一月才得释。与难诸臣,一同归国,惟虢射病死于秦,不得归。蛾晰闻惠公将入,谓庆郑曰:"子以救君误韩简,君是以被获,今君归,子必不免,盍奔他国以避之?"

庆郑曰:"军法:'兵败当死,将为虏当死',况误君而贻以大辱,又罪之甚者?君若不还,吾亦将率其家属以死于秦,况君归矣,乃令失刑乎。吾之留此,将使君行法于我,以快君之心,使人臣知有罪之无所逃也,又何避焉?"

蛾晰叹息而去。惠公将至绛,太子圉率领狐突、郤芮、庆郑、蛾晰、司马说、寺人勃鞮等,出郊迎接。惠公在车中望见庆郑,怒从心起,使家仆徒召之来前,问曰:"郑何敢来见寡人?"

庆郑对曰:"君始从臣言报秦之施,必不伐;继从臣言,与秦讲和,必不战;三从臣言,不乘'小驷',必不败。臣之忠于君也至矣。何为不见?"

惠公曰:"汝今尚有何言?"

庆郑对曰:"臣有死罪三:有忠言而不能使君必听,罪之一也;卜车右吉,而不能使君必用,罪之二也;以救君召二三子,而不能使君必不为人擒,罪之三也。臣请受刑,以明臣罪。"

惠公不能答,使梁繇靡代数其罪。梁繇靡曰:"郑所言,皆非死法也。郑有死罪三,汝不自知乎?君在泥泞之中,急而呼汝,汝不顾,一宜死;我几获秦君,汝以救君误之,二宜死;二三子俱受执缚,汝不力战,不面伤,全身逃归,三宜死。"

庆郑曰:"三军之士皆在此,听郑一言。有人能坐以待刑,而不能力战面伤者乎?"

蛾晰谏曰:"郑死不避刑,可谓勇矣。君可赦之,使报韩原之仇。"

梁繇靡曰:"战已败矣,又用罪人以报其仇,天下不笑晋为无人乎?"

家仆徒亦谏曰:"郑有忠言三,可以赎死,与其杀之以行君之法,不若赦之以成君之仁。"

梁繇靡又曰:"国所以强,惟法行也。失刑乱法,谁复知惧?不诛郑,今后再不能用兵矣!"

惠公顾司马说,使速行刑。庆郑引颈受戮。髯仙有诗叹惠公器量之浅,不能容一庆郑也。诗曰:

闭籴谁教负泛舟,反容奸佞杀忠谋。
惠公褊急无君德,只合灵台永作囚。

梁繇靡当时围住秦穆公,自谓必获,却被庆郑呼云:"急救主公!"遂弃之而去。以此深恨庆郑,必欲诛之。诛郑之时,天昏地惨,日色无光,诸大夫中多有流涕者,蛾晰请其尸葬之,曰:"吾以报载我之恩也。"

惠公既归国,遂使世子圉随公孙枝入秦为质,因请屠岸夷之尸,葬以上大夫之礼,命其子嗣为中大夫。

惠公一日谓郤芮曰:"寡人在秦三月,所忧者惟重耳,恐其乘变求入,今日才放心也。"

郤芮曰:"重耳在外,终是心腹之疾,必除了此人,方绝后患。"

惠公问:"何人能为寡人杀重耳者?寡人不吝重赏。"

郤芮曰:"寺人勃鞮,向年伐蒲,曾斩重耳之衣袂,常恐重耳入国,或治其罪。君欲杀重耳,除非此人可用。"

惠公召勃鞮,密告以杀重耳之事。勃鞮对曰:"重耳在翟十二年矣。翟人伐咎如,获其二女,曰叔隗、季隗,皆有美色,以季隗妻重耳,而以叔隗妻赵衰,各生有子,君臣安于室家之乐,无复虞我之意,臣今往伐,翟人必助重耳兴兵拒战,胜负未卜,愿得力士数人,微行至翟,乘其出游,刺而杀之。"

惠公曰:"此计大妙。"遂与勃鞮黄金百镒,使购求力士,自去行事:"限汝三日内便要起身,事毕之日当加重用。"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若要不闻,除非莫言。"惠公所托虽是勃鞮一人,内侍中多有闻其谋者。狐突闻勃鞮挥金如土,购求力士,心怀疑惑,密地里访问其故。那狐突是老国舅,哪个内侍不相熟?不免把这密谋来泄漏于狐突之耳。狐突大惊,即时密写一信,遣人星夜往翟,报与公子重耳知道。

却说重耳,是日正与翟君猎于渭水之滨,忽有一人冒围而入,求见狐氏兄弟,说:"有老国舅家书在此。"狐毛、狐偃曰:"吾父素不通外信,今有家书,必然国中有事。"即召其人至前,那人呈上书信,叩了一头,转身就走,毛偃心疑,启函读之,书中云:"主公谋刺公子,已遣寺人勃鞮,限三日内起身,汝兄弟禀知公子,速往他国,无得久延取祸。"

二狐大惊,将书禀知重耳。

重耳曰:"吾妻子皆在此,此吾家矣,欲去将何之?"

狐偃曰:"吾之适此,非以营家,将以图国也,以力不能适远,故暂休足于此。今为日已久,宜徙大国。勃鞮之来,殆天遣之以促公子之行乎?"

重耳曰:"即行,适何国为可?"

狐偃曰:"齐侯虽耄,伯业尚存,收恤诸侯,录用贤士,今管仲、隰朋新亡,国无贤佐,公子若至齐,齐侯必然加礼。倘晋有变,又可惜齐之力,以图复也。"

重耳以为然,乃罢猎归,告其妻季隗曰:"晋君将使人行刺于我,恐遭毒手,将远适大国,结连秦楚,为复国之计。子宜尽心抚育二子,待我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别嫁他人。"

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敢留。然妾今二十五岁矣,再过二十五年,妾当老死,尚嫁人乎?妾自当待子,子勿虑也。"

赵衰亦嘱咐叔隗,不必尽述。

次早,重耳命壶叔整顿车乘,守藏小吏头须收拾金帛,正吩咐间,只见狐毛、狐偃仓皇而至,言:"父亲老国舅见勃鞮受命次日,即便起身,诚恐公子未行,难以提防,不及写书,又遣能行快走之人,星夜赶至,催促公子速速逃避,勿淹时刻。"

重耳闻信,大惊曰:"鞮来何速也!"

不及装束,遂与二狐徒步出于城外。壶叔见公子已行,止备犊车一乘,追上与公子乘坐。赵衰、臼季诸人,陆续赶上,不及乘车,都是步行。重耳问:"头须如何不来?"

有人说:"头须席卷藏中所有逃去,不知所向了。"

重耳已失窠巢,又没盘费,此时情绪,好不愁闷。事已如此,不得不行。正是:

忙忙似丧家之犬,

急急如漏网之鱼。

公子出城半日。翟君始知。欲赠资装。已无及矣,有诗为证:

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龙伏蛰未升天。
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于今又播迁。

却说惠公原限寺人勃鞮三日内起身,往翟干事,如何次日便行?

那勃鞮原是个寺人,专以献勤取宠为事,前番献公差他伐蒲,失了公子重耳,仅割取衣袂而回,料想重耳必然衔恨,今番又奉惠公之差,若能够杀却重耳,不惟与惠公立功,兼可除自己之患,故此纠合力士数人,先期疾走,正要公子不知防备,好去结果他性命,谁知老国舅两番送信,漏泄其情,比及勃鞮到翟,访问公子消息,公子已不在了,翟君亦为公子面上,吩咐关津,凡过往之人,加意盘诘,十分严紧。

勃鞮在晋国,还是个近侍的宦者,今日为杀重耳而来,做了奸人刺客之流,若被盘诘,如何答应?因此过不得翟国,只得怏怏而回,复命于惠公。惠公没法,只得暂时搁起。

再说公子重耳一心要往齐邦,却先要经繇卫国,这是"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重耳离了翟境,一路穷苦之状,自不必说。数日,至于卫界,关吏叩其来历,赵衰曰:"吾主乃晋公子重耳,避难在外,今欲往齐,假道于上国耳。"

吏开关延入,飞报卫侯,上卿宁速,请迎之入城。

卫文公曰:"寡人立国楚丘,并不曾借晋人半臂之力,卫、晋虽为同姓,未通盟好,况出亡之人,何关轻重?若迎之,必当设宴赠贿,费多少事,不如逐之。"乃吩咐守门阍者,不许放晋公子入城,重耳乃从城外而行。魏犨、颠颉进曰:"卫毁无礼,公子宜临城责之。"

赵衰曰:"蛟龙失势,比于蚯蚓,公子且宜含忍,无徒责礼于他人也,"

犨、颉曰:"既彼不尽主人之礼,剽掠村落,以助朝夕,彼亦难怪我矣。"

重耳曰:"剽掠者谓之盗,吾宁忍饿,岂可行盗贼之事乎?"

是日,公子君臣尚未早餐,忍饥而行。看看过午,到一处地名五鹿,见一伙田夫,同饭于陇上,重耳令狐偃问之求食。田夫问:"客从何来?"

偃曰:"吾乃晋客,车上者乃吾主也。远行无粮,愿求一餐。"

田夫笑曰:"堂堂男子,不能自资,而问吾求食耶?吾等乃村农,饱食方能荷锄,焉有余食及于他人?"

偃曰:"纵不得食,乞赐一食器,"

田夫乃戏以土块与之曰:"此土可以器也。"

魏犨大骂:"村夫焉敢辱吾!"夺其食器,掷而碎之。

重耳亦大怒,将加鞭扑。

偃急止之曰:"得饭易,得土难,土地国之基也,天假手野人,以土地授公子,此乃得国之兆,又何怒焉?公子可降拜受之!"重耳果依其言,下车拜受,田夫不解其意,乃群聚而笑曰:"此诚痴人耳!"后人有诗曰:

土地应为国本基,皇天假手慰艰危。
高明子犯窥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痴。

再行约十余里,从者饥不能行,乃休于树下。

耳饥困,枕狐毛之膝而卧。狐毛曰:"子余尚携有壶餐,其行在后,可俟之。"

魏犨曰:"虽有壶餐,不够子余一人之食,料无存矣。"众人争采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咽,忽见介子推捧肉汤一盂以进,重耳食之而美,食毕,问:"此处何从得肉?"

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饱公子之腹。"

重耳垂泪曰:"亡人累子甚矣!将何以报?"

子推曰:"但愿公子早归晋国,以成臣等股肱之义,臣岂望报哉?"

髯仙有诗赞云:

孝子重归全,亏体谓亲辱。
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
委质称股肱,腹心同祸福。
岂不念亲遗,忠孝难兼局?
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禄。

良久,赵衰始至。众人问其行迟之故,衰曰:"被棘刺损足胫,故不能前。"

乃出竹笥中壶餐,以献于重耳。

重耳曰:"子余不苦饥耶;何不自食?"

衰对曰:"臣虽饥,岂敢背君而自食耶?"

狐毛戏魏犨曰:"此浆若落子手,在腹中且化矣。"魏犨惭而退。

重耳即以壶浆赐赵衰,衰汲水调之,遍食从者,重耳叹服。

重耳君臣一路觅食,半饥半饱,至于齐国。

齐桓公素闻重耳贤名,一知公子进关,即遣使往郊,迎入公馆,设宴款待。席间问:"公子带有内眷否?"

重耳对曰:"亡人一身不能自卫,安能携家乎!"

桓公曰:"寡人独处一宵,如度一年,公子绌在行旅,而无人以侍巾栉,寡人为公子忧之。"于是择宗女中之美者,纳于重耳,赠马二十乘,自是从行之众,皆有车马。

桓公又使廪人致粟,庖人致肉,日以为常。重耳大悦,叹曰:"向闻齐侯好贤礼士,今始信之。其成伯,不亦宜乎!"

其时周襄王之八年,乃齐桓公之四十二年也。

桓公自从前岁委政鲍叔牙,一依管仲遗言,将竖刁、雍巫、开方三人逐去,食不甘味,夜不酣寝,口无谑语,面无笑容。

长卫姬进曰:"君逐竖刁诸人,而国不加治,容颜日悴,意者左右使令,不能体君之心,何不召之?"

公曰:"寡人亦思念此三人,但已逐之,而又召之,恐拂鲍叔牙之意也。"

长卫姬曰:"鲍叔牙左右,岂无给使令者?老矣,奈何自苦如此?但以调味,先召易牙,则开方、刁可不烦招而致也。"桓公从其言,乃召雍巫和五味。

鲍叔牙谏曰:"君岂忘仲父遗言乎?何召之。"

桓公曰:"此三人有益于寡人,无害于国。仲父之言,无乃太过?"遂不听叔牙之言,并召开方、竖刁,三人同时皆令复职,给事左右。鲍叔牙愤郁发病而死。齐事从此大坏矣。后来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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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群公子大闹朝堂话说齐桓公背了管仲遗言,复用竖刁、雍巫、开方三人,鲍叔牙谏诤不从,发病而死,三人益无忌惮,欺桓公老耄无能,遂专权用事。顺三人者,不贵亦富,逆三人者,不死亦逐。这话且搁过一边。

且说是时有郑国名医,姓秦名缓,字越人,寓于齐之卢村,因号卢医。少时开邸舍,有长桑君来寓,秦缓知其异人,厚待之,不责其直。长桑君感之,授以神药,以上池水服之,眼目如镜,暗中能见鬼物,虽人在隔墙,亦能见之,以此视人病症,五脏六腑,无不洞烛,特以诊脉为名耳。古时有个扁鹊,与轩辕黄帝同时,精于医药。人见卢医手段高强,遂比之古人,亦号为扁鹊。

先年扁鹊曾游虢国,适值虢太子暴蹶而死,扁鹊过其宫中,自言能医,内侍曰:"太子已死矣,安能复生?"

扁鹊曰:"请试之。"

内侍报知虢公,虢公流泪沾襟,延扁鹊入视。

扁鹊教其弟子阳厉,用砭石针之,须臾,太子苏,更进以汤药,过二旬复故。世人共称扁鹊有回生起死之术。

扁鹊周游天下,救人无数。

一日,游至临淄,谒见齐桓公。奏曰:"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将深。"桓公曰:"寡人不曾有疾。"扁鹊出。

后五日复见,奏曰:"君病在血脉,不可不治。"桓公不应。

后五日又见,奏曰:"君之病已在肠胃矣,宜速治也。"桓公复不应。扁鹊退,桓公叹曰:"甚矣,医人之喜于见功也。无疾而谓之有疾。"

过五日,扁鹊又求见,望见桓公之色,退而却走,桓公使人问其故。曰:"君之病在骨髓矣。夫腠理,汤熨之所及也。血脉,针砭之所及也。肠胃,酒醪之所及也。今在骨髓,虽司命其奈之何?臣是以不言而退也。"又过五日,桓公果病,使人召扁鹊,其馆人曰:"秦先生五日前已束装而去矣。"桓公懊悔无已。

桓公先有三位夫人,曰王姬、徐姬、蔡姬,皆无子。王姬、徐姬相继行卒,蔡姬退回蔡国。以下又有如夫人六位,俱因他得君宠爱,礼数与夫人无别,故谓之如夫人。六位各生一子,第一位长卫姬,生公子无亏;第二位少卫姬,生公子元;第三位郑姬,生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公子商人;第六位宋华子,生公子雍。

其余妾媵,有子者尚多,不在六位如夫人之数。

那六位如夫人中,惟长卫姬事桓公最久。六位公子中,亦惟无亏年齿最长。

桓公嬖臣雍巫、竖刁,俱与卫姬相善,巫刁因请于桓公,许立无亏为嗣。后又爱公子昭之贤,与管仲商议,在葵邱会上,嘱咐宋襄公,以昭为太子。卫公子开方,独与公子潘相善,亦为潘谋嗣立。公子商人性喜施予,颇得民心,因母密姬有宠,未免萌觊觎之心。内中只公子雍出身微贱,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树党羽,互相猜忌,如五只大虫,各藏牙爪,专等人来搏噬。

桓公虽然是个英主,却不道剑老无芒,人老无刚,他做了多年的侯伯,志足意满,且是耽于酒色之人,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到今日衰耄之年,志气自然昏惰了。况又小人用事,蒙蔽耳目,但知乐境无忧境,不听忠言听谀言。

那五位公子,各使其母求为太子,桓公也一味含糊答应,全没个处分的道理。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忽然桓公疾病,卧于寝室。雍巫见扁鹊不辞而去,料也难治了,遂与竖刁商议出一条计策,悬牌宫门,假传桓公之语。牌上写道:寡人有怔忡之疾,恶闻人声,不论群臣子姓,一概不许入宫,著寺貂紧守宫门,雍巫率领宫甲巡逻。一应国政,俱俟寡人病痊日奏闻。

巫、刁二人假写悬牌,把住宫门,单留公子无亏,住长卫姬宫中,他公子问安,不容入宫相见。过三日,桓公未死,巫、刁将他左右侍卫之人,不问男女,尽行逐出,把宫门塞断。又于寝室周围,筑起高墙三丈,内外隔绝,风缝不通。止存墙下一穴,如狗窦一般,早晚使小内侍钻入,打探生死消息。一面整顿宫甲,以防群公子之变。不在话下。

再说桓公伏于床上,起身不得,呼唤左右,不听得一人答应,光著两眼,呆呆而看,只见扑蹋一声,似有人自上而坠,须臾推窗入来,桓公睁目视之,乃贱妾晏蛾儿也。

桓公曰:"我腹中觉饿,正思粥饮,为我取之。"

蛾儿对曰:"无处觅粥饮。"

桓公曰:"得热水亦可救渴。"

蛾儿对曰:"热水亦不可得。"

桓公曰:"何故?"

蛾儿对曰:"易牙与竖刁作乱,守禁宫门,筑起三丈高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饮食从何处而来?"

桓公曰:"汝如何得至于此?"

蛾儿对曰:"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顾性命,逾墙而至,欲以视君之瞑也。"

桓公曰:"太子昭安在?"

蛾儿对曰:"被二人阻挡在外,不得入宫。"

桓公叹曰:"仲父不亦圣乎!圣人所见,岂不远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乃奋气大呼曰:"天乎!天乎!小白乃如此终乎?"连叫数声,吐血数口。谓蛾儿曰:"我有宠妾六人,子十余人,无一人在目前者,单只你一人送终。深愧平日未曾厚汝。"

蛾儿对曰:"主公请自保重。万一不幸,妾情愿以死送君。"

桓公叹曰:"我死若无知则已。若有知,何面目见仲父于地下!"乃以衣袂自掩其面,连叹数声而绝。

计桓公即位于周庄王十二年之夏五月,薨于周襄王九年之冬十月,在位共四十有三年,寿七十三岁。潜渊先生有诗单赞桓公好处:

姬辙东迁纲纪亡,首倡列国共尊王。
南征僭楚包茅贡,北启顽戎朔漠疆。
立卫存邢仁德著,定储明禁义声扬。
正而不谲《春秋》许,五伯之中业最强。

髯仙又有一绝,叹桓公一生英雄,到头没些结果。诗云:

四十余年号方伯,南摧西抑雄无敌!
一朝疾卧牙刁狂,仲父原来死不得。

晏蛾儿见桓公命绝,痛哭一场,欲待叫唤外人,奈墙高声不得达,欲待逾墙而出,奈墙内没有衬脚之物。左思右想,叹口气曰:"吾曾有言,'以死送君',若殡殓之事,非妇人所知也。"乃解衣以覆桓公之尸,复肩负窗槅二扇以盖之,权当掩覆之意。向床下叩头曰:"君魂且勿远去,待妾相随!"遂以头触柱,脑裂而死。贤哉,此妇也!

是夜,小内侍钻墙穴而入,见寝室堂柱之下,血泊中挺著一个尸首,惊忙而出,报与巫、刁二人曰:"主公已触柱自尽矣。"

巫、刁二人不信,使内侍辈掘开墙垣,二人亲自来看,见是个妇人尸首,大惊。内侍中有认得者,指曰:"此晏蛾儿也。"再看牙床之上,两扇窗槅,掩盖著个不言不动、无知无觉的齐桓公。呜呼哀哉,正不知几时气绝的。

竖刁便商议发丧之事。雍巫曰:"且慢,且慢,必须先定了长公子的君位,然后发丧,庶免争竞。"竖刁以为然。

当下二人同到长卫姬宫中,密奏曰:"先公已薨逝矣。以长幼为序,合当夫人之子。但先公存日,曾将公子昭嘱托宋公,立为太子,群臣多有知者。倘闻先公之变,必然辅助太子。依臣等之计,莫若乘今夜仓卒之际,即率本宫甲士,逐杀太子,而奉长公子即位,则大事定矣。"

长卫姬曰:"我妇人也,惟卿等好为之!"于是雍巫、竖刁各率宫甲数百,杀入东宫,来擒世子。

且说世子昭不得入宫问疾,闷闷不悦。

是夕方挑灯独坐,恍惚之间,似梦非梦,见一妇人前来谓曰:"太子还不速走,祸立至矣,妾乃晏蛾儿也,奉先公之命,特来相报。"昭方欲叩之,妇人把昭一推,如坠万丈深渊,忽然惊醒,不见了妇人。此兆甚奇,不可不信。忙呼侍者取行灯相随,开了便门,步至上卿高虎之家,急扣其门。

高虎迎入,问其来意。

公子昭诉称如此。

高虎曰:"主公抱病半月,被奸臣隔绝内外,声息不通。世子此梦,凶多吉少,梦中口称先公,主公必已薨逝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世子且宜暂出境外,以防不测。"

昭曰:"何处可以安身?"

高虎曰:"主公曾将世子嘱咐宋公,今宜适宋,宋公必能相助。虎乃守国之臣,不敢同世子出奔。吾有门下士崔夭,见管东门锁钥,吾使人吩咐开门,世子可乘夜出城也。"

言之未已,阍人传报:"宫甲围了东宫。"吓得世子昭面如土色。高虎使昭变服,与从人一般,差心腹人相随,至于东门,传谕崔夭,令开钥放出世子。

崔夭曰:"主公存亡未知,吾私放太子,罪亦不免。太子无人侍从,如不弃崔夭,愿一同奔宋。"

世子昭大喜曰:"汝若同行,吾之愿也。"当下开了城门,崔夭见有随身车仗,让世子登车,自己执辔,望宋国急急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巫、刁二人,率领宫甲,围了东宫,遍处搜寻,不见世子昭的踪影。看看鼓打四更,雍巫曰:"吾等擅围东宫,不过出其不意,若还迟至天明,被他公子知觉,先据朝堂,大事去矣。不如且归宫,拥立长公子,看群情如何,再作道理。"

竖刁曰:"此言正合吾意。"二人收甲,未及还宫,但见朝门大开,百官纷纷而集,不过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陈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闾邱氏这一班子孙臣庶,其名也不可尽述。这些众官员闻说巫、刁二人,率领许多甲士出宫,料必宫中有变,都到朝房打听消息,宫内已漏出齐侯凶信了。

又闻东宫被围,不消说得,是奸臣乘机作乱。"那世子是先公所立,若世子有失,吾等何面目为齐臣?"三三两两,正商议去救护世子。恰好巫、刁二人兵转,众官员一拥而前,七嘴八张的,都问道:"世子何在?"

雍巫拱手答曰:"世子无亏,今在宫中。"

众人曰:"无亏未曾受命册立,非吾主也。还我世子昭来!"

竖刁仗剑大言曰:"昭已逐去了,今奉先公临终遗命,立长子无亏为君,有不从者,剑下诛之。"众人愤愤不平,乱嚷乱骂:"都是你这班奸佞,欺死蔑生,擅权废置。你若立了无亏,吾等誓不为臣!"

大夫管平挺身出曰:"今日先打死这两个奸臣,除却祸根,再作商议。"手挺牙笏,望竖刁顶门便打,竖刁用剑架住。众官员却待上前相助,只见雍巫大喝曰:"甲士们,今番还不动手,平日养你们何干?"数百名甲士,各挺器械,一齐发作,将众官员乱砍。众人手无兵器,况且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如何支架得来。正是:"白玉阶前为战地,金銮殿上见阎王。"

百官死于乱军之手者,十分之三,其余带伤者甚多,俱乱窜出朝门去了。

再说巫、刁二人,杀散了众百官,天已大明,遂于宫中扶出公子无亏,至朝堂即位。内侍们鸣钟击鼓,甲士环列两边,阶下拜舞称贺者,刚刚只有雍巫、竖刁二人,无亏又惭又怒。雍巫奏曰:"大丧未发,群臣尚未知送旧,安知迎新乎。此事必须召国、高二老入朝,方可号召百官,压服人众。"无亏准奏,即遣内侍分头宣召右卿国懿仲、左卿高虎。

这两位是周天子所命监国之臣,世为上卿,群僚钦服,所以召之。国懿仲与高虎闻内侍将命,知齐侯已死,且不具朝服,即时披麻带孝,入朝奔丧。巫、刁二人,急忙迎住于门外,谓曰:"今日新君御殿,老大夫权且从吉。"

国、高二老齐声答曰:"未殡旧君,先拜新君,非礼也。谁非先公之子,老夫何择,惟能主丧者,则从之。"

巫、刁语塞。

国高乃就门外,望空再拜,大哭而出。

无亏曰:"大丧未殡,群臣又不服,如之奈何?"

竖刁曰:"今日之事,譬如搏虎,有力者胜。主上但据住正殿,臣等列兵两庑,俟公子有入朝者,即以兵劫之。"无亏从其言。

长卫姬尽出本宫之甲,凡内侍悉令军装,宫女长大有力者,亦凑甲士之数。巫、刁各统一半,分布两庑。不在话下。

且说卫公子开方,闻巫、刁拥立无亏,谓葛嬴之子潘曰:"太子昭不知何往。若无亏可立,公子独不可立乎?"乃悉起家丁死士,列营于右殿。

密姬之子商人,与少卫姬之子元共议:"同是先公骨血,江山莫不有分。公子潘已据右殿,吾等同据左殿。世子昭若到,大家让位。若其不来,把齐国四分均分。"元以为然。亦各起家甲,及平素所养门下之士,成队而来。公子元列营于左殿,公子商人列营于朝门,相约为犄角之势。巫、刁畏三公子之众,牢把正殿,不敢出攻。三公子又畏巫、刁之强,各守军营,谨防冲突。正是:"朝中成敌国,路上绝行人。"有诗为证:

凤阁龙楼虎豹嘶,纷纷戈甲满丹墀。
分明四虎争残肉,那个降心肯伏低。

其时只有公子雍怕事,出奔秦国去讫,秦穆公用为大夫,不在话下。

且说众官知世子出奔,无所朝宗,皆闭门不出。惟有老臣国懿仲、高虎心如刀刺,只想解结,未得其策。如此相持,不觉两月有余。高虎曰:"诸公子但知夺位,不思治丧,吾今日当以死争。"

国懿仲曰:"子先入言,我则继之,同舍一命,以报累朝爵禄之恩可也。"

高虎曰:"只我两人开口,济得甚事,凡食齐禄者,莫非臣子,吾等沿门唤集,同到朝堂,且奉公子无亏主丧何如?"

懿仲曰:"'立子以长',立无亏不为无名。"于是分头四下,招呼群臣,同去哭灵。众官员见两位老大夫做主,放著胆各具丧服,相率入朝。寺貂拦住问曰:"老大夫此来何意?"

高虎曰:"彼此相持,无有了期,吾等专请公子主丧而来,无他意也。"貂乃揖虎而进虎将手一招,国懿仲同群臣俱入,直至朝堂,告无亏曰:"臣等闻:'父母之恩,犹天地也。'故为人子者,生则致敬,死则殡葬,未闻父死不殓,而争富贵者。且君者臣之表,君既不孝,臣何忠焉,今先君已死六十七日矣,尚未入棺,公子虽御正殿,于心安乎?"言罢,群臣皆伏地痛哭。

无亏亦泣下曰:"孤之不孝。罪通于天。孤非不欲成丧礼,其如元等之见逼何?"

国懿仲曰:"太子已外奔。惟公子最长,公子若能主丧事,收殓先君,大位自属。公子元等,虽分据殿门,老臣当以义责之,谁敢与公子争者?"

无亏收泪下拜曰:"此孤之愿也。"高虎吩咐雍巫仍守殿庑。群公子但衰麻入灵者,便放入宫;如带挟兵仗者,即时拿住正罪。寺貂先至寝宫,安排殡殓。

却说桓公尸在床上,日久无人照顾,虽则冬天,血肉狼藉,尸气所蒸,生虫如蚁,直散出于墙外。起初众人尚不知虫从何来,及入寝室,发开窗槅,见虫攒尸骨,无不凄惨。无亏放声大哭,群臣皆哭,即日取梓棺盛殓,皮肉皆腐,仅以袍带裹之,草草而已。惟晏蛾儿面色如生,形体不变,高虎等知为忠烈之妇,叹息不已,亦命取棺殓之。

高虎等率群臣奉无亏居主丧之位,众人各依次哭灵。是夜,同宿于柩侧。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列营在外,见高、国老臣率群臣丧服入内,不知何事。后闻桓公已殡,群臣俱奉无亏主丧,戴以为君,各相传语,言:"高、国为主,吾等不能与争矣。"乃各散去兵众,俱衰麻入宫奔丧,兄弟相见,各各大哭。当时若无高、国说下无亏,此事不知如何结局也。胡曾先生有诗叹曰:

违背忠臣宠佞臣,致令骨肉肆纷争。
若非高国行和局,白骨堆床葬不成。

却说齐世子昭逃奔宋国,见了宋襄公,哭拜于地,诉以雍巫、竖刁作乱之事。其时宋襄公乃集群臣问曰:"昔齐桓公曾以公子昭嘱托寡人,立为太子,屈指十年矣。寡人中心藏之,不敢忘也。今巫、刁内乱,太子见逐,寡人欲约会诸侯,共讨齐罪,纳昭于齐,定其君位而返。此举若遂,名动诸侯,便可倡率会盟,以绍桓公之伯业,卿等以为何如?"忽有一大臣出班奏曰:"宋国有三不如齐,焉能伯诸侯乎?"襄公视之,其人乃桓公之长子,襄公之庶兄,因先年让国不立,襄公以为上卿,公子目夷字子鱼也。

襄公曰:"子鱼言'三不如齐',其故安在?"

目夷曰:"齐有泰山、渤海之险,琅琊、即墨之饶,我国小土薄,兵少粮稀,一不如也;齐有高、国世卿,以干其国;有管仲、宁戚、隰朋、鲍叔牙以谋其事,我文武不具,贤才不登,二不如也;桓公北伐山戎,俞儿开道,猎于郊外,委蛇现形,我今年春正月,五星陨地,俱化为石,二月又有大风之异,六益鸟退飞,此乃上而降下,求进反退之象,三不如也。有此三不如齐,自保且不暇,何暇顾他人乎?"

襄公曰:"寡人以仁义为主,不救遗孤,非仁也;受人嘱而弃之,非义也。"遂以纳太子昭传檄诸侯,约以来年春正月,共集齐郊。

檄至卫国,卫大夫宁速进曰:"立子以嫡,无嫡立长,礼之常也。无亏年长,且有戍卫之劳,于我有恩,愿君勿与。"

卫文公曰:"昭已立为世子,天下莫不知之。夫戍卫,私恩也;立世子,公义也。以私废公,寡人不为也。"

檄至鲁国,鲁僖公曰:"齐侯托昭于宋,不托寡人,寡人惟知长幼之序矣。若宋伐无亏,寡人当救之。"

周襄王十年,齐公子无亏元年三月,宋襄公亲合卫、曹、邾三国之师,奉世子昭伐齐,屯兵于郊。时雍巫已进位中大夫,为司马,掌兵权矣。无亏使统兵出城御敌,寺貂居中调度,高、国二卿分守城池。高虎谓国懿仲曰:"吾之立无亏,为先君之未殡,非奉之也。今世子已至,又得宋助,论理则彼顺,较势则彼强,且巫、刁戕杀百官,专权乱政,必为齐患,不若乘此除之,迎世子奉以为君,则诸公子绝觊觎之望,而齐有泰山之安矣。"

懿仲曰:"易牙统兵驻郊,吾召竖刁,托以议事,因而杀之。率百官奉迎世子,以代无亏之位,吾谅易牙无能为也。"

高虎曰:"此计大妙。"

乃伏壮士于城楼,托言机密重事,使人请竖刁相会。正是:做就机关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不知竖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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