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第001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第002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第003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第004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第005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第006回 卫石蜡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
第007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翠献谄贼隐公 第008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第009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第010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第011回 宋庄公贪赂搏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第012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第013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直君臣为戮 第014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第015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 第016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第017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第018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第019回 擒傅暇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第020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第021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第022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第023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第024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第025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第026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第027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第028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第029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第030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第031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第032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第033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第034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第035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第036回 晋吕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第037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第038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第039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第040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第043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第044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第045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 先元帅免胄殉翟 第046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
第047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第048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第049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第050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第051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第052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袒服戏朝
第053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第054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第055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第056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第057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第058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第059回 宠胥童晋国火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第060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逼阳城三将斗力
第061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第062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第063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第064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杞梁死战
第065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第066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第067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第068回 贺西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第069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第070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第071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第072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第073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第074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第075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第076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第077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第078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第079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否 第080回 夫差违谏释越 勾践竭力事吴
第081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第082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第083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第084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第085回 乐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第086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第087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第088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第089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第090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第091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第092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蒍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第093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第094回 冯谖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第095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第096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国
第097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延辱魏使 第098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第099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第100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第101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第102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谖斩剧辛
第103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於期传檄讨秦王 第104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猻煴伪腐乱秦宫
第105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第106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第107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第108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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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41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话说楚将斗越椒与小将军成大心,不去追赶祁瞒,竟杀入中军,越椒见大将旗迎风荡扬,一箭射将下来。晋军不见了帅旗,即时大乱,却得荀林父、先蔑两路接应兵到,荀林父接住斗越椒厮杀,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厮杀。成得臣麾军大进,攘臂大呼曰:"今日若容晋军一个生还,誓不回军!"

正在施设,先轸、郤溱兵到,两下混战多时,栾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齐都到,如铜墙铁壁,团裹将来。得臣方知左右二军已溃,无心恋战,急急传令鸣金收军。

怎当得晋兵众盛,把楚家兵将分做十来处围住。小将军成大心一枝画戟,神出鬼没,率领宗兵六百人,无不一以当百,保护其父得臣,拚命杀出重围,不见了斗越椒,复翻身杀入。

那斗越椒,乃是子文之从弟,生得状如熊虎,声若豺狼,有万夫不当之勇,精于射艺,矢无虚发,在晋军中左冲右突,正寻觅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见,说$%元帅有了,将军可快行!"两个遂合做一处,各奋神威,复救出许多楚军,溃围而出。

晋文公在有莘山上,观见晋兵得胜,忙使人教先轸传谕各军:"但逐楚兵出了宋、卫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杀,以伤两国之情,负了楚王施惠之意。"

先轸遂约住诸军,不行追赶。祁瞒违令出战,囚于后军,伺候发落。

胡曾先生有诗云:

  避兵三舍为酬恩,又诫究追免楚军。
  两敌交锋尚如此,平居负义是何人?

陈、蔡、郑、许四国,损兵折将,各自逃生,回本国去了。

单说成得臣同成大心、斗越椒出了重围,急投大寨,前哨报:"寨中已竖起齐、秦两家旗号了!"原来国归父、小子憗二将杀散楚兵,据了大寨,辎重粮草,尽归其手。得臣不敢经过,只得倒转从有莘山后,沿睢水一路而行,斗宜申,斗勃各引残兵来会。

行至空桑地面,忽然连珠炮响,一军当路,旗上写"大将魏"字。魏犨先在楚国,独制貘兽,楚人无不服其神勇,今日路当险处,遇此劲敌,那残兵又都是个伤弓之鸟,谁人不丧胆消魂?早已望风而溃了。

斗越椒大怒,叫小将军保护元帅,奋起精神,独力拒战,斗宜申,斗勃也只得勉强相帮。魏犨力战三将,水泄不漏。正在相持,忽见北来一人,飞马而至,大叫:"将军罢战,先元帅奉主公之命,放楚将生还本国,以报出亡时款待之德。"魏犨方才住手,教军士分开两下,大喝:"饶你去!"

得臣等奔走不迭,回至连谷,点检残军,中军虽有损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师,分属左右二军者,所存十无一二。哀哉!古人有吊战场诗云:

  胜败兵家不可常,英雄几个老沙场?
  禽奔兽骇投坑阱,肉颤筋飞饱剑铓。
  鬼火荧荧魂宿草,悲风飒飒骨侵霜。
  劝君莫羡封侯事,一将功成万命亡。

得臣大恸曰:"本图为楚国扬万里之威,不意中晋人诡谋,贪功败绩,罪复何辞?"乃与斗宜申、斗勃俱自囚于连谷,使其子大心部领残军,去见楚王,自请受诛。

时楚成王尚在申城,见成大心至,大怒曰:"汝父有言在前:'不胜甘当军令。'今日何言?"

大心叩头曰:"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杀,臣实止之。欲使就君之戮,以申国法也。"楚王曰:"楚国之法,兵败者死。诸将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锧。"

大心见楚王无怜赦之意,号泣而出,回复得臣。得臣叹曰:"纵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见申、息之父老乎?"乃北向再拜,拔佩剑自刎而死。

为为

却说蔿贾在家,问其父蔿吕臣曰:"闻令尹兵败,信乎?"

吕臣曰:"信。"

蔿贾曰:"王何以处之?"

吕臣曰:"子玉与诸将请死,王听之矣。"

贾曰:"子玉刚愎而骄,不可独任。然其人强毅不屈,使得智谋之士,以为之辅,可使立功。今虽兵败,他日能报晋仇者,必子玉也。父亲何不谏而留之?"

蔿吕臣曰:"王怒甚,恐言之无益。"

蔿贾曰:"父亲不记范巫矞似之言乎?"

吕臣曰:"汝试言之。"

蔿贾曰:"矞似善相人。主上为公子时,矞似曾言:'主上与子玉、子西三人,日后皆不得其死。'主上切记其言,即位之日,即赐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验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亲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无疑矣。"

吕臣即时往见楚王,奏曰:"子玉罪虽当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

楚王愕然曰:"岂非范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几忘之矣!"乃使大夫潘尪同成大心乘急传宣楚王命:"败将一概免死。"

比及到连谷时,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师将军斗宜申悬梁自缢,因身躯重大,悬帛断绝,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斗勃原要收殓子玉、子西之尸,方才自尽,故此亦不曾死,单死了个成得臣,岂非命乎?潜渊居士有诗吊之云:

  楚国昂藏一丈夫,气吞全晋挟雄图。
  一朝失足身躯丧,始信坚强是死徒。

楚王知得臣自杀,懊悔不已。还驾郢都,升蔿吕臣为令尹。成大心殡殓父尸,斗宜申、斗勃、斗越椒等,随潘尪到申城谒楚王,伏地拜谢不杀之恩

贬斗宜申为商邑尹,谓之商公;斗勃出守襄城。楚王转怜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为大夫。

令尹子文致政居家,闻得臣兵败,叹曰:"不出蔿贾所料。吾之识见,反不如童子,宁不自羞?"呕血数升,伏床不起,召其子斗般嘱曰:"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嘱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状,豺狼之声,此灭族之相也。吾此时曾劝汝祖勿育之,汝祖不听。吾观蔿吕臣不寿,勃与宜申,皆非善终之相,楚国为政,非汝则越椒。越椒傲狠好杀,若为政,必有非理之望,斗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后,椒若为政,汝必逃之,无与其祸也。"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

未几,蔿吕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斗般嗣为令尹,越椒为司马,贾为工正,不在话下。

却说晋文公既败楚师,移屯于楚大寨。寨中所遗粮草甚广,各军资之以食,戏曰:"此楚人馆谷我也。"

齐、秦及诸将等,皆北面称贺。

文公谢不受,面有忧色。诸将曰:"君胜敌而忧,何也?"

文公曰:"子玉非甘出人下者,胜不可恃,能勿惧乎?"

国归父、小子憗等辞归,文公以军获之半遗之,二国奏凯而还。宋公孙固亦归本国,宋公自遣使拜谢齐、秦、不在话下。

先轸囚祁瞒至文公之前,奏其违命辱师之罪。文公曰:"若非上下二军先胜,楚兵尚可制乎?"

命司马赵衰定其罪,斩祁瞒以徇于军,号令曰:"今后有违元帅之令者,视此!"军中益加悚惧。

大军留有莘三日,然后下令班师。

行至南河,哨马禀复:"河下船只,尚未齐备。"文公使召舟之侨,侨亦不在。

原来舟之侨是虢国降将,事晋已久,满望重用立功,却差他南河拘集船只,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报,其妻在家病重,侨料晋、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师,因此暂且回国看视。不想夏四月戊辰,师至城濮,己巳交战,便大败楚师,休兵三日,至癸酉大军遂还,前后不过六日,晋侯便至河下,遂误了济河之事。

文公大怒,欲令军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轸曰:"南河百姓,闻吾败楚,谁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赏募之。"

文公曰:"善。"

才悬赏军门,百姓争舣船应募,顷刻舟集如蚁,大军遂渡了黄河。

文公谓赵衰曰:"曹、卫之耻已雪矣,惟郑仇未报,奈何!"

赵衰对曰:"君旋师过郑,不患郑之不来也。"

文公从之。

行不数日,遥见一队车马,簇拥著一位贵人,从东而来。前队栾枝迎住,问:"来者何人!"

答曰:"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闻晋侯伐楚得胜,少安中国,故天子亲驾銮舆,来犒三军,先令虎来报知。"

栾枝即引子虎来见文公。文公问于群下曰:"今天子下劳寡人,道路之间,如何行礼!"

赵衰曰:"此去衡雍不远,有地名践土,其地宽平,连夜建造王宫于此,然后主公引列国诸侯迎驾,以行朝礼,庶不失君臣之义也。"

文公遂与王子虎订期,约以五月之吉,于践土候周王驾临,子虎辞去。

大军望衡雍而进,途中又见车马一队,有一使臣来迎,乃是郑大夫子人九,奉郑伯之命,恐晋兵来讨其罪,特遣行成。晋文公怒曰:"郑闻楚败而惧,非出本心,寡人俟觐王之后,当亲率师徒,至于城下。"

赵衰进曰:"自我出师以来,逐卫君,执曹伯,败楚师,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于郑,奈劳师何?君必许之。若郑坚心来归,赦之可也。如其复贰,姑休息数月,讨之未晚。"

文公乃许郑成。

大军至衡雍下寨,一面使狐毛、狐偃帅本部兵,往践土筑造王宫;一面使栾枝入郑城,与郑伯为盟。郑伯亲至衡雍,致饩谢罪。文公复与歃血订好。话间,因夸美子玉之英勇。

郑伯曰:"已自杀于连谷矣。"

文公叹息久之。

郑伯既退,文公私谓诸臣曰:"吾今日不喜得郑,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余人不足虑,诸卿可高枕而卧矣。"髯翁有诗云:

  得臣虽是莽男儿,胜负将来未可知。
  尽说楚兵今再败,可怜连谷有舆尸。

却说狐毛、狐偃筑王宫于践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见得?有《明堂赋》为证:

  赫赫明堂,居国之阳。
  嵬峨特立,镇压殊方。
  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万国之侯王。
  面室有三,总数惟九。
  间太庙于正位,处太室于中溜。
  启闭乎三十六户,罗列乎七十二牖。
  左个右个,为季孟之交分;
  上圆下方,法天地之奇偶。
  及夫诸位散设,三公最崇;
  当中阶而列位,与群臣而不同。
  诸侯东阶之东,西面而北上;
  诸伯西阶之西,东面而相向。
  诸子应门之东而鹄立,
  诸男应门之西而鹤望。
  戎夷金木之户外,蛮狄水火而位配。
  九采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遥对。
  朱干玉戚,森耸以相参;
  龙旗豹韬,抑扬而相错。
  肃肃沉沉,峦崇壑深。
  烟收而卿士齐列,日出而天颜始临。
  戴冕旒以当轩,见八紘之稽颡;
  负斧扆而南面,知万国之归心。

王宫左右,又别建馆舍数处,昼夜并工,月余而毕。传檄诸侯:"俱要五月朔日,践土取齐。"

  是时,宋成公王臣、齐昭公潘,俱系旧好;郑文公捷,是新附之国,率先来赴;他如鲁僖公申,与楚通好;陈穆公款、蔡庄公甲午,与楚连兵,都是楚党,至是惧罪,亦来赴会。邾、莒小国,自不必说,惟许僖公业,事楚最久,不愿从晋;秦穆公任好,虽与晋合,从未与中国会盟,迟疑不至;卫成公郑,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见拘五鹿,晋侯曾许以复国,尚未明赦,亦不与会。

   单说卫成公闻晋将合诸侯,谓宁俞曰:"征会不及于卫,晋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

宁俞对曰:"君徒出奔,谁纳君者?不如让位于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于践土,君若为逊避而出,天如祚卫,武获与盟,武之有国,犹君有之。况武素孝友,岂忍代立?必当为复君之计矣。"卫侯心虽不愿,到此地位,无可奈何,使孙炎以君命致国于叔武,如宁俞之言,孙炎领命,往楚丘去了。

卫侯又问于宁俞曰:"寡人今欲出奔,何国而可?"

俞踌躇未答,卫侯又曰:"适楚何如?"

俞对曰:"楚虽婚姻,实晋仇也,且前已告绝不可复往。不如适陈,陈将事晋,又可藉为通晋之地也。"

卫侯曰:"不然,告绝非寡人意,楚必谅之。晋楚将来事未可定,使武事晋,而我托于楚,两途观望不亦可乎?"

卫侯遂适楚,楚边人追而詈之,乃改适陈,始服宁俞之先见矣。

孙炎见叔武,致卫侯之命,武曰:"吾之守国,摄也,敢受让乎?"即同元咺赴会,使孙炎回复卫侯,言:"见晋之时,必当为兄乞怜求复也。"

元咺曰:"君性多猜忌,吾不遣亲子弟相从,何以取信?"

乃使其子元角,伴孙炎以往,名虽问侯,实则留质之意,公子歂犬私谓元咺曰:"君之不复,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让国之事,明告国人,拥立夷叔而相之。晋人必喜,子挟晋之重以临卫,是子与武共卫也。"

元咺曰:"叔武不敢无兄,吾敢无君乎?此行且请复吾君矣。"

歂犬语塞而退,恐卫侯一旦复国,元咺泄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陈国,密报卫侯,反说:"元咺已立叔武为君,谋会晋以定其位。"

卫成公惑其言,以问孙炎,孙炎对曰:"臣不知也,元角见在君所,其父有谋,角必与闻,君何不问之?"卫侯复问于元角,角言并无是事。

宁俞亦言曰:"咺若不忠于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

公子歂犬私见卫侯曰:"咺之设谋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于君也,将以窥君之动静,而为之备也,若使乞怜于晋,以求复吾君,必辞会而不敢与,如公然与会,则为君信矣,君其察之。"

卫侯果阴使人往践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诗云:

  弟友臣忠无间然,何堪歂犬肆谗言?
  从来富贵生猜忌,忠孝常含万古冤。

却说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驾幸践土。晋侯率诸侯,预于三十里外迎接,驻跸王宫。

襄王御殿,诸侯谒拜稽首,起居礼毕,晋文公献所获楚俘于王,被甲之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余车。襄王大悦,亲劳之曰:"自伯舅齐侯即世之后,荆楚复强,凭陵中夏,得叔父仗义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赖叔父之休,岂惟朕躬?"

晋侯再拜稽首曰:"臣重耳幸歼楚寇,皆仗天子之灵,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设醴酒以享晋侯,使上卿尹武公,内史叔兴策命晋侯为方伯,赐大辂之服,服敝鸟冕;戎辂之服,服韦弁;彤弓一,彤矢百,玄弓十,玄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之士三百人,宣命曰:"俾尔晋侯,得专征伐,以纠王慝。"

晋侯逊谢再三,然后敢受,遂以王命布告于诸侯,襄王复命王子虎册封晋侯为盟主,合诸侯修盟会之政,晋侯于王宫之侧,设下盟坛,诸侯先至王宫行觐礼,然后各趋会所,王子虎监临其事,晋侯先登,执牛耳,诸侯以次而登。

元咺已引叔武谒过晋侯了,是日,叔武摄卫君之位,附于载书之末,子虎读誓词曰:"凡兹同盟,皆奖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孙,陨命绝祀。"诸侯齐声曰:"王命修睦,敢不敬承!"各各歃血为信。潜渊读史诗云:

  晋国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诸侯。
  扬旌城濮观俘馘,连袂王宫觐冕旒。
  更羡今朝盟践士,谩夸当日会葵邱。
  桓公末路留遗恨,重耳能将此志酬。

盟事既毕,晋侯欲以叔武见襄王,立为卫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辞曰:"昔宁母之会,郑子华以子奸父,齐桓公拒之。今君方继桓公之业,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于武,赐之矜怜,乞复臣兄郑之位,臣兄郑事君侯,不敢不尽?"元咺亦叩头哀请,晋侯方才首肯。不知卫侯何时复国,再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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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春秋战国历史

《东周列国志》第042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暄公馆对狱


话说周襄王二十年,下劳晋文公于践土,事毕归周。诸侯亦各辞回本国。

卫成公疑歂犬之言,遣人密地打探,见元咺奉叔武入盟,名列载书,不暇致详,即时回报卫侯,卫侯大怒曰:"叔武果自立矣。"大骂:"元咺背君之贼,自己贪图富贵,扶立新君,却又使儿子来窥吾动静,吾岂容汝父子乎?"元角方欲置辩,卫侯拔剑一挥,头已坠地。冤哉!

元角从人,慌忙逃回,报知其父咺,咺曰:"子之生死,命也!君虽负咺,咺岂可负太叔乎?"司马瞒谓元咺曰:"君既疑子,子亦当避嫌,何不辞位而去,以明子之心耶?"

咺叹曰:"咺若辞位,谁与太叔共守此国者?夫杀子,私怨也;守国,大事也,以私怨而废大事,非人臣所以报国之义也。"乃言于叔武,使奉书晋侯,求其复成公之位。此乃是元咺的好处,这事暂且搁过一边。

再说晋文公受了册命而回,虎贲弓矢,摆列前后,另是一番气象。入国之日,一路百姓扶老携幼,争睹威仪,箪食壶浆,共迎师旅,叹声啧啧,都夸"吾主英雄"。喜色欣欣,尽道"晋家兴旺"。正是:

  捍艰复缵文侯绪,攘楚重修桓伯勋。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声价上青云。

晋文公临朝受贺,论功行赏,以狐偃为首功,先轸次之。诸将请曰:"城濮之役,设奇破楚,皆先轸之功,今反以狐偃为首,何也?"

文公曰:"城濮之役,轸曰:'必战楚,毋失敌。'偃曰:'必避楚,毋失信。'夫胜敌者,一时之功也;全信者,万世之利也。奈何以一时之功,而加万世之利乎?是以先之。"

诸将无不悦服。

狐偃又奏:"先臣荀息,死于奚齐、卓子之难,忠节可嘉,宜录其后,以励臣节。"

文公准奏,遂召荀息之子荀林父为大夫。

舟之侨正在家中守著妻子,闻晋侯将到,赶至半路相迎,文公命囚之后车,行赏已毕,使司马赵衰议罪,当诛。舟之侨自陈妻病求宽,文公曰:"事君者不顾其身,况妻子乎?"喝命斩首示众。

文公此番出军,第一次斩了颠颉,第二次斩了祁瞒,今日第三次,又斩了舟之侨。这三个都是有名的宿将,违令必诛,全不轻宥,所以三军畏服,诸将用命。正所谓:"赏罚不明,百事不成;赏罚若明,四方可行。"此文公所以能伯诸侯也。

文公与先轸等商议,欲增军额,以强其国,又不敢上同天子之六军,乃假名添作"三行"。以荀林父为中行大夫,先蔑、屠击为左右行大夫。前后三军三行,分明是六军,但避其名而已。

以此兵多将广,天下莫比其强。

一日,文公坐朝,正与狐偃等议曹、卫之事,近臣奏:"卫国有书到。"

文公曰:"此必叔武为兄求宽也。"启而观之,书曰:"君侯不泯卫之社稷,许复故君,举国臣民,咸引领以望高义,惟君侯早图之。"

陈穆公亦有使命至晋,代卫、郑致悔罪自新之意。文公乃各发回书,听其复归故国,谕郤步扬不必领兵邀阻。叔武得晋侯宽释之信,急发车骑如陈,往迎卫侯。陈穆公亦遣人劝驾。公子歂犬谓成公曰:"太叔为君已久,国人归附,邻国同盟,此番来迎,不可轻信。"

卫侯曰:"寡人亦虑之。"乃遣宁俞先到楚丘,探其实信,宁俞只得奉命而行。至卫,正值叔武在朝中议政。宁俞入朝,望见叔武设座于殿堂之东,西向而坐。一见宁俞,降坐而迎,叙礼甚恭。宁俞佯问曰:"太叔摄位而不御正,何以示观瞻耶?"

叔武曰:"此正位吾兄所御,吾虽侧其傍,尚栗栗不自安,敢居正乎?"

宁俞曰:"俞今日方见太叔之心矣。"

叔武曰:"吾思兄念切,朝暮悬悬,望大夫早劝君兄还朝,以慰我心也。"俞遂与订期,约以六月辛未吉日入城。宁俞出朝,采听人言,但闻得百官之众,纷纷议论,言:"故君若复入,未免分别居行二项,行者有功,居者有罪,如何是好?"

宁俞曰:"我奉故君来此传谕尔众:'不论行居,有功无罪。'如或不信,当歃血立誓。"

众皆曰:"若能共盟,更有何疑。"俞遂对天设誓曰:"行者卫主,居者守国,若内若外,各宣其力。君臣和协,共保社稷,倘有相欺,明神是殛。"众皆欣然而散,曰:"宁子不欺吾也。"

叔武又遣大夫长牂,专守国门,吩咐:"如有南来人到,不拘早晚,立刻放入。"

却说宁俞回复卫侯,言:"叔武真心奉迎,并无歹意。"卫侯也自信得过了,怎奈歂犬谗毁在前,恐临时不合,反获欺谤之罪,又说卫侯曰:"太叔与宁大夫定约,焉知不预作准备,以加害于君?君不如先期而往,出其不意,可必入也。"卫侯从其言,即时发驾。歂犬请为前驱,除宫备难,卫侯许之。

宁俞奏曰:"臣已与国人订期矣,君若先期而往,国人必疑?"

歂犬大喝曰:"俞不欲吾君速入,是何主意?"

宁俞乃不敢复谏,只得奏言:"君驾若即发,臣请先行一程,以晓谕臣民,而安上下之心。"

卫侯曰:"卿为国人言之,寡人不过欲早见臣民一面,并无他故。"

宁俞去后,歂犬曰:"宁之先行,事可疑也,君行不宜迟矣。"

卫侯催促御人,并力而驰。

再说宁俞先到国门,长牂询知是卫侯之使,即时放入,宁俞曰:"君即至矣!"

长牂曰:"前约辛未,今尚戊辰,何速也?子先入城报信,吾当奉迎。"

宁才转身时,歂犬前驱已至,言:"卫侯只在后面。"长牂急整车从,迎将上去,歂犬先入城去了,时叔武方亲督舆隶,扫除宫室,就便在庭中沭发,闻宁俞报言:"君至。"且惊且喜,仓卒之间,正欲问先期之故,忽闻前驱车马之声,认是卫侯已到,心中喜极,发尚未干,等不得挽髻,急将一手握发,疾趋而出,正撞了歂犬,歂犬恐留下叔武,恐其兄弟相逢,叙出前因,远远望见叔武到来,遂弯弓搭箭,飕的发去,射个正好,叔武被箭中心窝,望后便倒,宁俞急忙上前扶救,已无及矣。哀哉!

元咺闻叔武被杀,吃了一惊,大骂:"无道昏君,枉杀无辜,天理岂能容汝?吾当投诉晋侯,看你坐位可稳?"痛哭了一场,急忙逃奔晋国去了。髯翁有诗云:

  坚心守国为君兄,弓矢无情害有情。
  不是卫侯多忌忮,前驱安敢擅加兵?

却说成公至城下,见长牂来迎,叩其来意,长牂述叔武吩咐之语,早来早入,晚来晚入,卫侯叹曰:"吾弟果无他意也。"比及入城,只见宁俞带泪而来,言:"叔武喜主公之至,不等沐完,握发出迎,谁知枉被前驱所杀,使臣失信于国人,臣该万死!"

卫侯面有惭色,答曰:"寡人已知夷叔之冤矣。卿勿复言!"

趋车入朝,百官尚未知觉,一路迎谒,先后不齐,宁俞引卫侯视叔武之尸,两目睁开如生,卫侯枕其头于膝上,不觉失声大哭,以手抚之曰:"夷叔,夷叔!我因尔归,尔为我死!哀哉,痛哉!"只见尸目闪烁有光,渐渐而瞑,宁俞曰:"不杀前驱,何以谢太叔之灵?"卫侯即命拘之。

时歂犬谋欲逃遁,被宁俞遣人擒至,歂犬曰:"臣杀太叔,亦为君也。"

卫侯大怒曰:"汝谤毁吾弟,擅杀无辜,今又归罪于寡人。"命左右将歂犬斩首号令,吩咐以君礼厚葬叔武,国人初时,闻叔武被杀,议论哄然,及闻诛歂犬,葬叔武,群心始定。

话分两头,再说卫大夫元咺,逃奔晋国,见了晋文公,伏地大哭,诉说卫侯疑忌叔武,故遣前驱射杀之事,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说得晋文公发恼起来,把几句好话,安慰了元咺,留在馆驿。

因大集群臣问曰:"寡人赖诸卿之力,一战胜楚。践土之会,天子下劳,诸侯景从。伯业之盛,窃比齐桓。奈秦人不赴约,许人不会朝,郑虽受盟,尚怀疑贰之心,卫方复国,擅杀受盟之弟。若不再申约誓,严行诛讨,诸侯虽合必离,诸卿计将安出?"

先轸进曰:"征会讨贰,伯主之职。臣请厉兵秣马,以待君命。"

狐偃曰:"不然。伯主所以行乎诸侯者,莫不挟天子之威。今天子下劳,而君之觐礼未修,我实有缺,何以服人?为君计,莫若以朝王为名,号召诸侯,视其不至者,以天子之命临之。朝王,大礼也。讨慢王之罪,大名也。行大礼而举大名,又大业也。君其图之。"

赵衰曰:"子犯之言甚善。然以臣愚见,恐入朝之举,未必遂也。"

文公曰:"何为不遂?"

赵衰曰:"朝觐之礼,不行久矣。以晋之强,五合六聚,以临京师,所过之地,谁不震惊?臣惧天子之疑君而谢君也。谢而不受,君之威亵矣。莫若致王于温,而率诸侯以见之,君臣无猜,其便一也。诸侯不劳,其便二也。温有叔带之新宫,不烦造作,其便三也。"

文公曰:"王可致乎?"

赵衰曰:"王喜于亲晋,而乐于受朝,何为不可?臣请为君使于周,而商入朝之事,度天子之计,亦必出此。"

文公大悦,乃命赵衰如周,谒见周襄王,稽首再拜,奏言:"寡君重耳,感天王下劳锡命之恩,欲率诸侯至京师,修朝觐之礼,伏乞圣鉴!"

襄王嘿然,命赵衰就使馆安歇,即召王子虎计议,言:"晋侯拥众入朝,其心不测,何以辞之?"

子虎对曰:"臣请面见晋使而探其意,可辞则辞。"

子虎辞了襄王,到馆驿见了赵衰,叙起入朝之事。子虎曰:"晋侯倡率诸姬,尊奖天子,举累朝废坠之旷典,诚王室之大幸也。但列国鳞集,行李充塞,车徒众盛,士民目未经见,妄加猜度,讹言易起,或相讥讪,反负晋侯一片忠爱之意。不如已之。"

赵衰曰:"寡君思见天子,实出至诚。下臣行日,已传檄各国,相会于温邑取齐,若废而不举,是以王事为戏也,下臣不敢复命。"

子虎曰:"然则奈何?"

赵衰曰:"下臣有策于此,但不敢言耳。"

子虎曰:"子余有何良策?敢不如命!"

赵衰曰:"古者,天子有时巡之典,省方观民,况温亦畿内故地也。天子若以巡狩为名,驾临河阳,寡君因率诸侯以展觐,上不失王室尊严之体,下不负寡君忠敬之诚,未知可否?"

子虎曰:"子余之策,诚为两便,虎即当转达天子。"

子虎入朝,述其语于襄王,襄王大喜,约于冬十月之吉,驾幸河阳。

赵衰回复晋侯。晋文公以朝王之举,播告诸侯,俱约冬十月朔,于温地取齐。

至期,齐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鲁僖公申、蔡庄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郑文公捷陆续俱到。秦穆公言:"前此践土之会,因惮路远后期,是以不果,今番愿从诸侯之后。"晋文公称谢.

时陈穆公款新卒,子共公朔新立,畏晋之威,墨衰而至。邾莒小国,无不毕集。

卫侯郑自知有罪,意不欲往。宁俞谏曰:"若不往,是益罪也,晋讨必至矣。"成公乃行,宁俞与鍼庄子、士荣,三人相从,比至温邑,文公不许相见,以兵守之。

惟许人终于负固,不奉晋命。

总计晋、齐、宋、鲁、蔡、秦、郑、陈、邾、莒,共是十国,先于温地叙会,不一日,周襄王驾到,晋文公率众诸侯迎至新宫驻跸,上前起居,再拜稽首。次日五鼓,十路诸侯,冠裳佩玉,整整齐齐,舞蹈扬尘,锵锵济济,方物有贡,各伸地主之仪。就位惟恭,争睹天颜之喜。这一朝,比践土更加严肃,有诗为证:

  衣冠济济集河阳,争睹云车降上方。
  虎拜朝天呜素节,龙颜垂地沐恩光。
  酆宫胜事空前代,郏鄏虚名慨下堂。
  虽则致王非正典,托言巡狩亦何妨?

朝礼既毕,晋文公将卫叔武冤情,诉于襄王,遂请王子虎同决其狱。襄王许之。

文公邀子虎至于公馆,宾主叙坐,使人以王命呼卫侯,卫侯囚服而至,卫大夫元咺亦到。子虎曰:"君臣不便对理,可以代之。"乃停卫侯于庑下,宁俞侍卫侯之侧,寸步不离,鍼庄子代卫侯,与元咺对理。

士荣摄治狱之官,质正其事,元咺口如悬河,将卫侯自出奔襄牛起首,如何嘱咐太叔守国,以后如何先杀元角,次杀太叔,备细铺叙出来。鍼庄子曰:"此皆歂犬谗谮之言,以致卫君误听,不全繇卫君之事。"

元咺曰:"歂犬初与咺言,要拥立太叔,咺若从之,君岂得复入?只为咺仰体太叔爱兄之心,所以拒歂犬之请,不意彼反肆离间。卫君若无猜忌太叔之意,歂犬之谮,何由而入?咺遣儿子角,往从吾君,正是自明心迹。本是一团美意,乃无辜被杀。就他杀吾子角之心,便是杀太叔之心了。"

士荣折之曰:"汝挟杀子之怨,非为太叔也。"

元咺曰:"咺常言:'杀子私怨,守国大事。'咺虽不肖,不敢以私怨而废大事,当日太叔作书致晋,求复其兄,此书稿出于咺手,若咺挟怨,岂肯如此?只道吾君一时之误,还指望他悔心之萌,不意又累太叔受此大枉。"

士荣又曰:"太叔无篡位之情,吾君亦已谅之,误遭歂犬之手,非出君意。"

元咺曰:"君既知太叔无篡位之情,从前歂犬所言,都是虚谬,便当加罪,如何又听他先期而行?比及入国,又用为前驱,明明是假手歂犬,难言不知。"

鍼庄子低首不出一语,士荣又折之曰:"太叔虽受枉杀,然太叔臣也,卫侯君也,古来人臣被君枉杀者,不可胜计。况卫侯已诛歂犬,又于太叔加礼厚葬,赏罚分明,尚有何罪?"

元咺曰:"昔者桀枉杀关龙逢,汤放之。纣枉杀比干,武王伐之。汤与武王,并为桀、纣之臣子,目击忠良受枉,遂兴义旅,诛其君而吊其民。况太叔同气,又有守国之功,非龙逢、比干之比。卫不过侯封,上制于天王,下制于方伯,又非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比。安得云无罪乎?"

士荣语塞,又转口曰:"卫君固然不是,汝为其臣,既然忠心为君,如何君入国,汝便出奔,不朝不贺,是何道理?"

元咺曰:"咺奉太叔守国,实出君命,君且不能容太叔,能容咺乎?咺之逃,非贪生怕死,实欲为太叔伸不白之冤耳!"

晋文公在座,谓子虎曰:"观士荣、元咺往复数端,种种皆是元咺的理长。卫郑乃天子之臣,不敢擅决,可先将卫臣行刑。"喝教左右:"凡相从卫君者,尽加诛戮。"

子虎曰:"吾闻宁俞,卫之贤大夫,其调停于兄弟君臣之间,大费苦心,无如卫君不听何?且此狱与宁俞无干,不可累之。士荣摄为士师,断狱不明,合当首坐。鍼庄子不发一言,自知理曲,可从末减,惟君侯鉴裁。"

文公依其言,乃将士荣斩首,"庄子刖足,宁俞姑赦不问。

卫侯上了槛车,文公同子虎带了卫侯,来见襄王,备陈卫家君臣两造狱词:"如此冤情,若不诛卫郑,天理不容,人心不服,乞命司寇行刑,以彰天罚。"

襄王曰:"叔父之断狱明矣,虽然,不可以训。朕闻:'周官设两造以讯平民,惟君臣无狱,父子无狱。'若臣与君讼,是无上下也。又加胜焉,为臣而诛君,为逆已甚。朕恐其无以彰罚,而适以教逆也。朕亦何私于卫哉!"

文公惶恐谢曰:"重耳见不及此。既天王不加诛,当槛送京师,以听裁决。"

文公仍带卫侯,回至公馆,使军士看守如初,一面打发元咺归卫,听其别立贤君,以代卫郑之位。元咺至卫,与群臣计议,诡言:"卫侯已定大辟,今奉王命,选立贤君。"

群臣共举一人,乃是叔武之弟名适,字子瑕,为人仁厚。元咺曰:"立此人,正合'兄终弟及'之礼。"乃奉公子瑕即位,元咺相之。司马瞒、孙炎、周歂、冶廑一班文武相助,卫国粗定。毕竟卫事如何结束,且看下回分解。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东周列国志 作者: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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