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司马迁

作者:高光
写作阐释——扪心追问司马迁
李丹阳评——司马迁: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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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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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给自己一个说法(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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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十九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十九章


司马迁心里很悲愤,吴福不由分说就带他去宫内,给他换了一套衣服,这穿戴跟宫里的宦竖没什么两样。吴福说,司马大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千万别说话,只跟着我就行了。你要说了话,那里的人都会一死。吴福扯着他上车,两辆车急冲冲向长安城外驶去。司马迁感到蒙受了巨大羞辱,最大的羞辱来自这一身宦竖的衣服,这让他明白了,穿上这一件衣服,他就是阉竖,说什么中书令,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阉竖。文人的心不由悲愤起来,看着窗外的山坡,秋日的山应该像茂陵一样,呈现一片苍凉。于是,司马迁突然想到了,他能写一篇赋,表明他的心境,这篇赋就叫做"悲士不遇赋"吧。

他吟哦道:

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
恒克己而复礼,惧志行之无闻。
谅才韪而世戾,将逮死而长勤。
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而不陈。
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
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
使公于公者彼我同兮,私于私者自相悲兮。
天道微哉,吁嗟阔兮;
人理显然,相倾夺兮。
好生恶死,才之鄙也;
好贵夷贱,哲之乱也。
炤炤洞达,胸中豁也;
昏昏罔觉,内生毒也。
我之心矣,哲已能忖;
我之言矣,哲已能选。
没世无闻,古人惟耻。
朝闻夕死,孰云其否。
逆顺还周,乍没乍起。
无造福先,无触祸始;
委之自然,终归一矣!

这赋是一股愤懑之气,司马迁诵完这赋,心情好多了,皇上只想拿他当宦竖,那就当吧,只要能写完《太史公记》,就受一次凌辱,又能怎么样?

兵卒的箭矢射倒了一些人,他们呼吼着向前冲,两三千个人护住柴堆,渐渐地向柴堆旁退却。死不瞑目的郭解正躺在堆积如山的茂陵之柴上。护卫郭解的人只有一个心思,不许他们动郭解,不让他们带走郭解,不许他们碰郭解一下。

任安呼吼,冲上去,抢下郭解的尸体!兵卒们扑过地沟,冲向柴堆。一个大汉大呼:轵县郭解,轵县郭解!这呼声变成了众人的怒吼,几百人围在柴堆旁。那个大汉跪下,悲泣:郭大侠,我们跟你一起走。他用手中的火把点着了柴堆。

北军不再向前冲了,静静地站着,看着。几百人环绕着柴堆,火把都扔在柴堆上,他们呼吼着"轵县郭解!轵县郭解!"吼声如雷。有人蹦跳起舞,这是来自轵县的一种舞蹈,很像巫史祭祀的舞步,更像古人执干戚起舞。几百人拔掉头饰,披垂长发,脱去上衣,投入火中,然后又脱去他们的下衣、鞋子,甩向火堆。赤裸的男人颇野性,极冲动,声吼若雷。他们向郭解志哀,愿生命与郭解同在,愿灵魂与郭解同去。吴楚之地的哀歌唱起,像是招魂曲,像是勇士的挽歌,几百个人跳着,踊跃再三,回身自如地跃入火中

北军使者任安一向以为他手中的剑极有威力,但他的手麻木了,血好似不再流动,几百人自焚,情愿追随郭解,使他瞠目结舌,知道自己的血比这些人冷,没有那不死的灵魂,不屈的身躯。他后来向司马迁说,那一瞬间的感受无尽,有不尽的回味,每一个跃入烈火的人一瞬间扑旺了火焰,身体变成火红,在火中波动,能听见啊啊的吼声,吼声直震心底。

没有任何痕迹,甚至连骨殖都找不到,上千人凝成了不屈的灵魂,浸入茂陵的土地,只给茂陵留下一大块灼伤。茂陵不记忆伤痛,明年春雨一浇,春草丛生,这一片伤痛就会变得无影无踪。

刘彻非常愤恨,恨郭解,恨司马迁,恨一切人。这会儿他要寻找一点儿爱,找谁呢?李夫人的笑变得小心翼翼了,躲闪的眼神表明她心中膨胀的欲望。卫子夫的眼光是忧郁的,她感觉到自己所居住的未央宫一日比一日寒冷。去找谁呢?几个小妃子与刘彻同床异梦。有一夜,一个小妃子竟向他喋喋不休地讲如何放风筝。刘彻想明白了,他必须去看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行令博望侯张骞。他吩咐要人易服,跟他夜访张骞府。

车马很快,一出长安就向龙门山驶去,一直奔向韩城。进了韩城又绕过城角,来到一个村子。这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吴福说,到了,司马大人,请你记住,不能说话。

吴福进了一户人家,看到屋里有一个女人,很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有一个年长的老人正在教男孩读书。吴福显然是这里的熟人,就问,问些柴米油盐的杂事,说起来米有人送,柴有人砍,孩子也大了,有人教书。

司马迁有点惊讶,这些人与他有什么干系?就又到了另一家,也差不多,女人、孩子,只是没有教书的老者。再到一家,仍是如此。

吴福领着他进了最后一家。这家不同了,有四五个男人,都身强力壮,问:吴总管来了?像很亲热。吴福就问,问几个女人、孩子过得怎么样?几个人说得详细。吴福说,好啊,好啊,像是这几家的主人。

司马迁对这些没兴趣,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更不明白为什么要他来看这里。

吴福领他出来,站在村边,问他:都看见了?

司马迁点头。

吴福说,这是一个小村子,也是一个新村子,村里的人只有两个姓,一个姓同,一个姓冯,听明白了吗?

司马迁走了两步,忽地一下子像给人扯紧心弦,心就猛烈地跳起来,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文人是敏捷的,同与冯这两个字离他很近,近在咫尺,蓦地又好像回到牢狱之中,有旁观者,那是血性的李陵家人。有女人,那是如山一般盘腿静坐,如峰一般露出双乳的女人,她们围绕着司马迁,给雄性的男人以诱惑。他就在那一夜夜里回到了远古,找到了他是黄帝子孙的足够依凭,勇猛,剽悍,刚强,淫欲。他把那些天与眼前相比较,顿悟到了什么,转身向回走,他要细细地看,那三个女人是不是依稀旧模样,看看那三个孩子,真该好好地看看那三个孩子。

吴福拦住了他:你要对他们说上一句话,他们必死。

坐在车上的司马迁浮想联翩,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个事实,但事实存在。他与那几个女孩子在一起,忘记了三坟五典,忘记了历史,忘记了大汉,只记得他是男人,生殖是男人的本能。他没看见那三个孩子时,对生命持一种鄙弃的态度,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但现在不一样了,那是三个孩子,姓同,姓冯,长得很好,还有人教他们认字,读书。心里绞着各种滋味,想着皇上,这会儿心里就不只是愤恨了,文人的心性慢慢地就荡漾开了,一直流淌在血里,化在骨骼中。只要不是死路一条,只要还给他一丁点儿希望,他都会感恩,把这一丁点儿希望和恩赐记得牢牢的,夸耀成无穷大。从此就用谄媚和让步、奉承与讨好来适应权贵,养成了陪衬人的骨骼,并安于这角色。

刘彻到张骞的府前,他去敲门,命令随从在门外远处等候。敲门声很急,心是空落落的,只想见张骞,有许多话要跟张骞说。想到了张骞的坎坷,想到张骞在匈奴望着夜晚天上圆缺的月亮,一心盼归。这就像一个贞洁的女人,把她的情意都深藏在身体内融成了烈火,等待自己的男人,奉献给自己的男人。他觉得张骞是他最亲近的人,甚至想只有这一个人才是最亲近的人,除了张骞还有谁能理解他,能在意他呢?

开门的是一个老者,斥责刘彻,这么晚了,你敲什么门?

刘彻说:我要找张骞。

老者张嘴龇牙乐了:你以为我家大人是谁?是大行令博望侯。这么晚了,除了皇上,谁找他都不行。

刘彻说:我就是皇上。

老者一愣,被身后的郎中拉开,刘彻就进了院内,他有一种异样感,不知道张骞住在哪间屋里,就大声吼:张骞,张骞,你给我出来!

张骞出来了,胡乱披着衣服,从一间正屋推门而出,跪下说:不知皇上来了,有罪。

刘彻挥挥手说:别说这个了,给我进屋去,就进你刚才住的那屋。

张骞说:不方便。

刘彻大笑:有什么不方便,不就那一点儿事吗?进去,进去。

刘彻以为张骞是与勿思在一起,心就直跳,他从来没有这种感受,还没有与同一个男人共同面对一个女人。女人是他的,也是张骞的,这很不寻常。进屋之后,刘彻一愣,只见两个匈奴婆娘跪在床榻旁。刘彻一看就乐了,真是匈奴种,床榻是床榻,榻下铺着羊皮,床头铺一片,床脚铺一片,看来这两个女人平时只是睡在地上。

刘彻问,怎么了?怎么了?堂堂华夏,怎么连床榻都没有呀,一张床榻怎么能睡下这么多人?

张骞一笑,说,匈奴女人是不睡床榻的。

刘彻细看这两个女人,大骨骼,壮身子,很大的屁股,不怎么好看,就乐了,说:张骞,这匈奴种儿也不怎么好,你怎么天天抱着不放?

张骞笑笑,不作声。

刘彻说:把你的儿女都叫来,大的小的都弄来。就过来了一群,排成一排,大的有二十多岁,小的还抱在怀里。刘彻就一个一个地看:张骞,行啊,没少弄啊。看来看去,个个身子骨壮大,都是匈奴女人的后代。刘彻说:好啊。就陡生奇想,要是把匈奴女人都弄来配给汉人,就可能生一些茁壮的后人,用他们去打匈奴,那就更好了。他嘿嘿地乐起来,问张骞:我送你的那个女人在哪里?

张骞说:不敢怠慢,她住在正堂。

刘彻愣神,想了想说:好吧,你们都下去吧,我跟张骞去看勿思。

张骞走路无声,腰挺得直直的。刘彻想,这老小子真不见老啊。走到了正堂,张骞想喊,刘彻制止他,让他敲门。张骞敲门,重重地敲了几下,就听得勿思问,谁?

张骞说,是我,我是张骞。

屋里点着了灯,油灯在窗上映出一个剪影。

勿思柔声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君子守礼,君王守仪。就是皇上也不夜半三更去哪个妃子宫中,你不懂得礼节,怎么做大行令?

张骞说,你教训得对,只是今晚有一点儿不寻常。

勿思笑,说,有什么不寻常?除非是皇上来了,可皇上也不会夜半三更来你大行令的府上。

她又要去床上躺下,张骞只好说,是皇上来了,来看你。

勿思惊呆了,用双手捂住脸,好久才起身过来开门。

刘彻很有兴致,突生奇想,一定要给张骞说一说,要他跟勿思生一个孩子,这是个大事。这一瞬间的念头成了刘彻夜闯张骞府的大事。他说,张骞,拿酒来。

张骞不愿坐在这里,想请刘彻去正堂饮酒。

刘彻说,就在这儿。

就拿酒来,二人坐在勿思的床榻上饮酒。

刘彻连喝几觥,酒意微醺,说:张骞,要一个儿子,一个聪明的儿子,以前生的不算,要一个聪明的小儿子。你跟勿思生,我让他做官,做平阳侯,做丞相,好不好?

张骞不语,无法回答这句话。

刘彻就看勿思,问她:你为什么不生儿子?是你不会生,不能生吗?

勿思笑一笑,说:是有人不会生,不能生,那个人可不是我。

刘彻就指着张骞说:是你不行,是不是?我告诉你,宫内郎中有许多妙方,可以生儿子的,你又没老得不行,怎么能不会生?生,生一个小儿子,我要他做丞相。

勿思看着刘彻,与刘彻的交欢成了久远的过去,远得十分模糊,而与张骞的那一次,就因为她对张骞说起了皇上,讲起了道理,张骞就不能成为刚烈的男人。她恨,恨皇上,恨张骞。她说:他只是你的一条狗,一条只会看主人脸色的狗,连主人啃剩的骨头它都不敢啃,他没长那个牙口!说完,勿思就在床角斜偎着躺下了。

勿思轻轻滑落身上的长衣,又给两个男人看她那斜削的肩头,就像长安城外夕阳下的酒旗,那么削,那么斜,让男人以为肩不是肩,有肩而无肩头,有脖颈而无躯干,身体给你的感受是一张生动的脸和秀美的脖颈,真是奇怪的女人。

刘彻很生气,这个勿思已经被我送了人,在张骞府中还敢这么猖狂,足见得她是一直欺负着张骞。她拿自己当什么?既是赏给了张骞,她就是张骞的女人。他最恨勿思的,就是她总喋喋不休地讲话,讲些什么狗屁道理,难道她就不知道礼没法大,法没帝王大吗?这种女人真是可恨,如果她还是自己的女人,刘彻就会冷冷地说,把她送进冷宫,或者更狠地处罚她。但她这会儿不是自己的,是张骞的。他大声吼:张骞,你是男人,难道就不能制服她吗?

张骞还是沉溺在自己的怯懦中,他淹滞在西域、在匈奴的时日太久了,每逢夜晚,他可能与匈奴女人相拥,事后他的心就更空虚,只能凝视静月,渴望着回到大汉。凝望久了,张骞就成了一个女人,渴望归宿,渴望依托,渴望回到温暖怀抱里的女人。

这可不行!刘彻说,你就和她在一起,她是我送你的,你是男人。刘彻把他的剑解下来,插在床头上,说:行了,匈奴人也许有这风俗,每逢男女交欢,就把套马杆子插上,远远眺望,别人便不来干扰。知道生殖的交欢值得尊重,生殖的渴望想求得隐秘。刘彻这么一做,就是想让张骞仿佛回到了大草原上,恢复他男人的本性。

皇上的命令是张骞骨血里的意愿,他没有自己的心愿,没有自己的意念,只有皇上的命令,他应该唯命是从。他听明白了刘彻的话,知道刘彻想看着他孕育一个后代,他哀求似的看着勿思,盼望勿思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勿思是惟一个能够用理性,用规范来让行为和心意相悖的女人。

想不到勿思这时候说了疯话:张骞,皇上要看你是不是男人,你给他看哪?!你根本就不是男人,跟那两个匈奴女人在一起,像猪像狗,在羊毛上滚,你还行。要是跟我这样的女人,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刘彻头脑里充血,他恨勿思,女人猖狂,挑战男人,说男人没有刚强,没有烈性,这让他感到仇恨,一切不如意都汹涌而来,如钱塘春潮,波波涌涌,叠浪如山。刘彻狠狠地给了勿思一个耳光,说:张骞,你就让她给你生一个儿子!

刘彻起身就走,忘了他的佩剑。

皇帝是可以遗忘的,刘彻去牢里看郭解,就把自己的玉璧给了张汤。他马上就忘了玉璧,但张汤不能遗忘,想了好久,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玉璧。送回去,这法子不妙,有点儿笨,像是没有头脑;留下也不妥,皇上的佩饰,你怎么敢留为己用?

张汤感到很棘手,只好去问东方朔。

东方朔告诉他一个主意,去宫外把它卖了,所得的钱,入廷尉府账上。

刘彻问张汤,张汤,我的玉璧呢?

张汤说:卖了。

刘彻很惊讶:好你个张汤,敢卖掉我的玉璧?

张汤说:只要是来探监者,都要向廷尉府纳钱,那天来的不是皇上,只是一个想认识郭解的人,他当然要纳钱。

刘彻笑了,不再过问此事。

张骞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插在床头的一柄剑,这一柄剑插在他的心头,插在他与勿思中间,心沉甸甸的。勿思还是喋喋不休,对他说皇上的命令就是圣旨,皇上的旨意是要你生一个儿子,你没本事,只能做猪狗,爬到人的床上就不是人了,你要不要重新学学如何做人?学学董仲舒的《公羊春秋》,皇上可是最喜欢,拿它当"国学"呢。

张骞想喝令勿思闭嘴,可他也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在刘彻的床上,也是这么喋喋不休。他恨自己,勿思一说话,他就不能做男人。只有那羊皮,雪白的羊毛,啃不干净的骨头和巨大的腥膻气味,才能让他生成男人的心性。在这床榻上,锦被绣襦,高髻、窈窕的女人,都不是他的,这一切不能使他产生男人的冲动和欲望。

勿思冷笑,要不要让你的车夫来,不然就叫那个看门的老者?他们见了我一定会有欲望,会有冲动的,让他们给你弄出个假儿子,你好向皇上交代呀。

吴福把司马迁带回宫中,从韩城归来这一路,司马迁没说一句话,脑子里很乱。韩信遇见漂母,张良见到黄石公,乱糟糟的,没个头绪。他不明白刘彻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原以为那几个女孩子是妻子弄来的,谁知道竟是皇上的安排?

突然想到,远古氏族社会的首领把奴隶当成自己的财产,这种事距离今天也不过四五百年,像是触手可及。奴隶有男人,有女人,赤裸着,没有衣服穿,给用锁链和巨大的木枷锁在一起。氏族首领吃饱了喝足了,就有了欲望,把女奴扯来发泄兽欲。女奴生下的儿子仍然是奴隶,只能养马、做工,那也是繁殖。

司马迁每逢面对刘彻时,内心里总有一股怨怼,恨刘彻。恨他剥夺了司马氏这个有虞时代就贵为史官的家族生命,恨他让自己成为残疾,不再能享有生殖与交媾的快乐。这种怨恨是无法化解的,也是不顾一切的,反正生不如死,你还能把我怎么样?要不是为了一部《太史公记》,他宁愿一死,也不这么苟且偷生。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三个孩子,而且是男孩,姓同、姓冯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司马迁的后代,这就够了。

吴福好像是无心遗忘了,他没有带司马迁去换回中书令的官服,把他带到了宫中,带到了刘彻的面前。刘彻一个人坐在宫内,这种情形很少见,司马迁就像一个宫廷宦竖,木然地站立在刘彻面前。

刘彻不等他说话,就开始斥责。

头一次听到刘彻说这么多话,而且越说越激动:你看明白了吗?想明白了吗?像你这种文人真是奇怪,是谁让你受了腐刑?不是我,是高祖皇帝,是张良,是陈平!你有什么委屈?你犯了诬罔罪。是廷尉府议的罪,是张汤定你的罪!我要你有后,是为你着想,你说我残暴,我没杀你,让你有后,这就是残暴吗?你说我没有仁慈,我煞费苦心,帮你养儿子,这不仁慈吗?像你这种文人,总是拿古人说事儿,总说你这会儿过得苦,日子不好。你怎么不说过去奴隶有多苦?给你一点儿处罚,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天天跟我较劲,事事用圣贤做尺子,你是什么?你是我养的一匹马、一条狗!别太看重自己了。你不是汗血宝马,不能日行千里,长得模样也不好看,还不如一个女人能给我快乐。我给你二千石,就为了看你那张苦瓜脸吗?你是我养着的,就得奉承我,侍候我。

文人以为自己刚直,总是不满时世,认为自己有智慧、有品格、有能力、有远见,便对一切都不屑一顾。他们与帝王的关系总给蒙上一层温情的面纱,帝王很客气、很和蔼地对他笑,他就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忠心。一旦撕去这层面纱,露出那真实来,文人就不舒服。就浑身难受。干吗要直接说我是一条狗呢?领着俸禄,小骂大帮忙,原本就是一种默契,一种秩序,一说破了,大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司马迁像被雷殛了,脑袋木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他不服,文人从骨子里不服。屈服有时只是表象,表面上的顺从掩饰着内心的叛逆,一旦有了机会,那不屈就要表露,一旦有了风吹草动,他就要把自己的真知灼见讲出来。

司马迁这一会儿浑身不自在,最恨自己竟然穿了这么一件衣服,站在刘彻面前,他这会儿不像一个中书令,只像一个阉竖,不男不女的宫中会移动的使唤什物。刘彻斥责起他来,当他是一条最低贱的狗。被阉割的感觉又回到了身心,他恨,无比的憎恨。从韩城小村归来一路上那一点点对刘彻的感恩全都没了。你就是帝王,也得讲究个王道吧?王道之大,浩浩荡荡,上可纳日月星辰,下可吞江河湖海,怎么能这么没风度,没气度,没尺度?把人弄得体无完肤,让文人威信扫地?文人的憎恨来自走投无路,假如你给他一条退路,给他一点温馨,给他一些食物,给他几句褒奖,他就会跟着你,顺从你,赞美你。

司马迁这会儿生不如死。

田蚡觉得他应该请刘屈氂喝一回酒了。

刘屈氂觉得他应该请田蚡喝一回酒了。

两个人下了朝,走在宫门外,互相一揖。田蚡问:有事儿吗?刘屈氂也问:你有事儿吗?

田蚡说:没事儿,没事儿。

刘屈氂说:我也没事儿。

两个人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外再回头看,想看背影,不料又是对面。

田蚡说:想不想喝酒?

刘屈氂说:想喝酒。

两个人就找一个地方喝酒。

这是长安城外的河水旁,田蚡每次来都在这个酒店饮酒,一边饮酒,一边钓鱼。这会儿两人对坐,都知道有话要说,还都不知道话从哪儿说起。

刘屈氂说:我去看了郭解。

田蚡说: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刘屈氂说:没有。

田蚡说:不容易呀!老丞相亲自去了监牢,真不容易。

刘屈氂说:你不是也去看郭解了吗?

田蚡拿过酒杯,斟满酒说:这一杯酒喝了,郭解就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你和我从此不再提郭解,好不好?

刘屈氂说:好。

两个人喝了这杯酒,不再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了。他们说女人,说诗歌。

刘屈氂说:太尉是古诗歌的能手,不如听太尉唱一首吧?

田蚡说:好。

就拿来了琴。

田蚡说:唱什么呢?就给你唱一首《女曰鸡鸣》吧。

田蚡凝神抚琴,就唱:

女人说,鸡唱天亮了,男人说,天亮还早呢。
起来看天吧,只有大星星。
女人说,快去打猎吧,打来鸭和雁。
拿来鸭和雁,我做好菜吃。
一起喝点酒,跟你活到老。
弹琴加喝酒,恩爱两相好。

刘屈氂双手拍案,像一粗鄙老者,大声跟着田蚡和唱:

我知道你太喜欢我啦,
就把我的佩玉送给你吧。
我知道你太喜欢我啦,
就把我的佩环送给你吧。
我知道你太喜欢我啦,
把我身上的佩饰都送你吧。

两个人哈哈大笑。

刘屈氂说,醉了,醉了。

田蚡也说,醉了,醉了。

酒喝到这个分上,两个人不说啥了,一揖而别。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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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二十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二十章


刘屈氂宴请司马迁。司马迁本来不想去,可刘彻听说了,对他笑着说,既是刘屈氂请你,你就一定要去。司马迁就去了。

两个人饮酒,刘屈氂说:我对圣上说了,要他放你出狱。可惜呀,我没能救得了你,我和你都喜欢董仲舒的《公羊春秋》,我们也就算是同门了。你喜欢他的天人合一,我也喜欢。本来我该救你,只是没有办法。

司马迁说:是啊,是啊。

刘屈氂说:我喜欢你在《春申君列传》里写的一句话,那句话说的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司马迁的立场很坚定,认为自己决不会参与宫廷权势之争,他知道刘屈氂这人,也为他能把太子教成一个不懂帝王权谋的人、没有智慧与大度的人而吃惊。他更吃惊的是刘彻不在意太子跟刘屈氂究竟学到了什么,能学些什么。太子那么软弱、平庸,刘彻不在意,刘屈氂就更不在意了。

刘屈氂说:中书令大人,你是完全用不着入狱的,你也明白皇上当时问朝臣。你说过话后,我想说话,想帮你。可惜呀,皇上没给我这个机会,我就没救下你。其实你的仇人不是别人,是田蚡。田蚡平时对你还好,可在朝上皇上要杀你,要关你时,他怎么能落井下石,非把你送进大狱里呢?你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吗?

司马迁说:没有。

刘屈氂说:田蚡就是这样,你也别生气。

司马迁饮酒,他还不明白刘屈氂找他来,只是想笼络他,与他亲近、交好,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刘屈氂说:其实头一回抓郭解,就有人给他报信。第二次在茂陵,郭解更是早就知道消息。你知道消息传得有多快吗?在宫里只有皇上、你、我,还有田蚡、张汤,从长安向茂陵的八十里路,不过一刻时辰,就跑去三匹快马给郭解报信。知道是谁跟郭解勾搭吗?是田蚡。

司马迁饮酒,想听听刘屈氂还会说些什么。

刘屈氂说:郭解临刑前,我去看他,我知道他跟田蚡勾结,才成了豪强,可他死也不说。他要说出来,我就能替你报了大仇,田蚡就死定了。可是田蚡也没算计到,我找到了他的罪行。你看,有这么多。

一旁的桌案上有竹简,有绢帛。

司马迁看了一眼。

刘屈氂说:大汉天下有英明神武的皇上,有司马大人这样的梗正之臣,有卫青、李广那样的勇猛战将,怎么能不成太平盛世呢?只可惜还有田蚡这只臭老鼠,他害你,也害别人。司马大人,你能不能替我把这些交给皇上?

司马迁说:好,我就说是丞相要我转交的。

刘屈氂摇头:不,不,你不能这么说。司马大人,你不知道。有人说我奸猾,不是。我是太子师傅,我做什么事儿,皇上不高兴,太子就会倒霉,绝不能那么做。这件事要我去做,就是害了太子,害了太子,就动摇了国本,太可怕了。司马大人,为了大汉,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司马迁不想答应,但内心是怯懦的,当别人用大义、用正直、用圣贤的训诫来规范你来约束你,文人的心性往往就只能屈从,委屈自己,顺从别人,这使文人时常成为某些行动的呼应者。有时是情愿的,更多时并非情愿。当司马迁抱着这一大堆竹简与绢帛走向皇宫时,心底里并不确定自己要干什么,想干什么。其实他渴望报仇,他清楚地记着是田蚡让他进了监狱的。田蚡说:李陵有罪,匈奴是我大汉的死敌,他降敌,就有大罪。司马迁身为史官,更不应出来替李陵说情。别人都可以,惟有司马迁不可。就是这几句话,把司马迁送入了监牢,让他成了一个残疾。

司马迁说,别人都可以,惟有他不可,惟有他田蚡不可。他说这句话是鼓励自己。别人出了错犯了罪,他司马迁也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田蚡就不行。他又忘了他曾经和田蚡较量一回了,那一回他失败了。如果不是刘彻放过了他,他很可能被处死。但那事过去了,这会儿刘屈氂也要参田蚡,田蚡的死期也许到了。司马迁就抱着这些竹简、绢帛走向皇宫。

田蚡这会儿正乐陶陶、美滋滋地弹琴,歌唱。

在他水池旁的亭子里,开小轩窗,点龙涎香,面对着绝世美女,歌吟《诗经》里的情歌,这是田蚡欢乐人生的最高境界。

美女是淮南王刘安的小女儿刘陵,据说刘安的妃子生这个女儿时,梦见九龙盘绕,富贵无比。刘安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刘陵,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也含着刘安的一点儿念想。刘陵长成,有智慧,狡黠,应对自如,精于世故。刘安十分爱惜,不知道把她嫁给谁才好。这会儿刘陵到京城来了,长安城人都知道她是绝色美人。

刘陵入王宫跟刘彻吃饭,宴席上她又笑、又闹、又唱、又跳,心里有一个大胆的主意,想要刘彻喜欢她。

刘彻觉得她不凡,就跟她一起闹。刘陵让刘彻躺下,说她会跳舞,就在刘彻的身体上舞蹈。刘彻躺下,刘陵说,脱下你的上衣,踩着那些绢呀绫呀的,脚滑,跳不好。刘彻也由她,就把衣襟掀开,让她把白玉般的小脚踩在肚皮上。刘陵起舞,身姿袅娜,体香袭人。她还唱,唱的是《墙有茨》:

墙上长茨草,
你还没法扫。
宫中多淫乱,
不敢细说道。
要想细说道,
丑得难言表。

刘彻不很在意,不喜欢刘陵唱这个。刘陵是他的妹妹,两人年纪又差得太多,他说:别唱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刘陵说:什么干净?皇宫里没什么东西干净。

刘彻告诉她:你是淮南王的女儿,就是我的妹妹,你想做什么?

刘陵笑:妹妹怎么了?

刘彻说:诸侯王都瞪着眼,眼睛瞪得跟牛眼珠子一样大,看着我呢,你别给我添烦。

刘陵只好走了。

这会儿刘陵和田蚡在一起,就想起了刘彻,她说,刘彻是个混蛋。

田蚡笑,那田蚡也是混蛋了?混蛋的舅舅就一定是混蛋了,这是一脉相承的。

刘陵说,不是。要说朝廷上还有人能说句人话,那就是你田蚡了。

两个人就弹琴、唱歌,唱的还真都是古诗句。

田蚡唱:

我的斧头破了,
我的戈也受伤。
要想去打仗,
拿什么护着我呢?

刘陵唱:

竹竿细长,
垂钓水旁,
心中想你,
人远路长。

田蚡唱:

天还没亮,
穿错了衣裳。
穿错了重穿,
召唤我上堂。

刘陵唱:

天还没亮,
穿错了衣裳。
穿错了重穿,
别让人心伤。

田蚡凑上去,把刘陵的手指摁在琴上,说:手细,琴弦细,心细。

刘陵反过来,把他的手摁在琴弦上,说:手粗,心粗,性格粗。

田蚡说话很快,你是皇帝的妹妹,是淮南王的女儿,满京城的女人只有你一个连骨头都是黄金做的,没人敢惹你,惹你就惹上了雷霆,惹上了暴雨,怎么活?

刘陵笑吟吟,你是皇上的舅舅,皇上最愿意杀舅舅了,杀来杀去,怎么就剩下了你?你想占皇上的便宜,想比他还威风,可惜你做不到。你没法比他更威风,这会儿你有机会了,你强占了我,连刘彻都不敢强占我。他怕,怕人家说他荒淫,说他乱伦。刘彻不敢做的事,你敢不敢做?要是个男人,你就敢。

田蚡说,别惹我,惹急了,把你串穿在鱼竿上,当条鱼烤了。

刘陵说,好啊,好啊,不知道要怎么烤?

田蚡就来劲了,心里突然膨胀起欲望,像野人一样的欲望。刘彻算什么?刘彻是他姐姐所生,那也就算他所生;没有他田蚡,哪来一个刘彻?娘亲舅为大,见了你舅舅瞪眼睛,像乌眼鸡似的,谁怕你?顶多就是个死,我田蚡好日子也过够了,好人也做够了,你杀了我才好呢!就怕你没这个本事。他突然有了极大的冲动,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是真占有了刘陵,就给刘彻一个打击,让他难堪。你做不到的,我能做到,你不敢做的,我敢做,这就是田蚡。他扑倒了刘陵,觉得他这会儿是一个刚健的男人,一边做事,一边念着那美好的诗歌,都是他喜爱的古诗歌。他说:

男人去得太远了,
远得没有个日期。
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鸡进了窝,
日头下山了,
牛羊走下山坡,
男人去得太远了。
你会不会饥渴?

田蚡觉得自己很强壮,强壮如山,男人的饥渴变成一种强悍,给女人以慰藉。他是在跟刘彻打拼,他比刘彻年长,在刘彻小时,他要装老成。在刘彻衰老时,他就必须年轻。他要健旺,他要比刘彻活得更长。他冷眼凝视着刘彻,看着刘彻找方士、道士寻求长生,他冷笑地讥诮刘彻,笑他梦想长生,不得长生。他如今占有刘陵,就体会到了强逼刘彻,让刘彻屈服他,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说,几个诸侯王,只会越来越小,皇上用了主父偃的主张,让诸侯王国变得更小。你爹爹刘安有几个儿子,就会把封地分成几份,所有的王都像蚂蚁泛蛋,生出大大小小的王来。最后你那个淮南王,只能剩几间瓦房了。

刘陵不语,不想说这些事,不想插嘴国家事。在她心中真的有一个惧怕,怕刘彻。刘彻那坚定的眼神里有着不变的主意,不屈的意志,她无法改变淮南王的命运。

司马迁抱着竹简木呆呆地站在刘彻面前,刘彻问:这是什么?

司马迁说:有人要告田蚡。

刘彻不语。

司马迁的心咚咚跳着,表面还很镇静,但他无法做到非常冷静,动作就有点慌乱。

刘彻看他摆好的竹简、绢帛,就拿来一本本看,看一本扔一本。田蚡,他念叨着,田蚡。田蚡不治河?什么年头的事儿了?揪着、扯着不算完。田蚡夺田占地?夺就夺吧,占就占吧。朕就剩这么一个舅舅了,就让他神气点儿吧,做点儿坏事。

刘彻把所有的罪证都扔在案前,只剩下最后几片绢帛,他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来。司马迁也明白,也许就这几片绢帛能让他仇恨田蚡。这几片绢帛上写的字,分别是几件事:第一件是太尉说郭解想不去茂陵,可求卫青;第二件上写着,皇帝要杀你,赶快逃走;第三件上是说,北军出动,去临晋关迎你。刘彻皱着眉,看着几片绢帛,突然抬头问,这是谁弄的?

司马迁不想说,他不想说出刘屈氂来,但刘彻直接问他,是不是刘屈氂?司马迁只能说一个"是"。

刘彻不语,走出去站在殿外,眺望远处的茂陵。他看什么呢?司马迁站在刘彻身后。刘彻站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司马迁,你别跟着起哄,田蚡是我的舅舅,你懂不懂?

司马迁就又来了倔强的劲头,他说:田蚡是太尉。

刘彻瞅着司马迁,想必他看着司马迁时,心里想着司马迁是愚蠢的,不知朝廷朝臣权争,这你死我活的争斗愈演愈烈,司马迁想插手进来,只能给碾得粉碎。刘彻想对他说明,但又说不清楚。他无法让司马迁明白,他眼中的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彻说:读书读多了,你就变傻,你是不是愿意我处理田蚡这件事?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查一查,除了田蚡,还有谁是那些豪强的支撑?

司马迁说:是。

刘彻说:我不想查,除了田蚡,还会有别人,你明白吗?

司马迁真就不明白,刘彻说的那个"别人"究竟是谁?除了田蚡,就是刘屈氂。刘屈氂这么不依不饶地盯着田蚡,他肯定没有插手其事,那么刘彻要放过的这个人会是谁呢?

司马迁说出刘屈氂,刘彻就命令人去把刘屈氂找来,他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刘屈氂说,我不想说。我是太子的师傅,不能多说。刘彻说,你说话与太子无关。刘屈氂说,我一做了太子的师傅,就告诫我自己,不能多说话,凡事得三思而后行。刘彻说,别客气了,你做事可不是三思,你是八思九思,你思得多了,行得更古怪。刘屈氂说,圣上要我说吗?

刘彻说,你说吧,说吧。

刘屈氂说,豪强不是独立的,凡有豪强处,都有贪官污吏在,无缝不下蛆啊。刘彻说,你说,朝廷的蛆在哪儿?

刘屈氂说,太尉田蚡。

刘彻说,我对你说过,你也听过多少次,我不想让我的舅舅都死光,你不明白吗?

刘屈氂说,我明白,只是太尉不明白,他与淮南王刘安的女儿刘陵在一起,他两人十分亲密。

刘彻身子一抖,没料到会听到这一句。他说,你别胡说。刘屈氂说,我是胡说的人吗?圣上不觉得我行事很慎重吗?

刘彻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刘屈氂就走出来,站在殿外,下雨了,天气很潮湿,茂陵方向有雾,迷雾重锁,看不清茂陵山。刘屈氂说,要下连阴雨了。他长嘘了一口气,不再抬头,低着头一步步走下台阶去。

田蚡沉溺美色,他入迷了,刘陵是一个绝色美女,她的美更在于她的疯狂,沉入床榻能忘记一切,只是入迷于她自己的快乐,沉溺在快乐中。她很愿意与田蚡拼命,田蚡也忘了他是一把老骨头,就与她打拼,两个人赌气地拼命,变得十分投入。她喜欢听田蚡的疯话,他总是一边念叨着那些古老的歌词,一边与她拼命,把那些阡陌间的情歌当成自己的疯狂,变得十分现实,让那些歌儿成了他的音韵,成了他的心声,他抚摸着她,纤细变成了窈窕,变成了肌肉与骨血,成为真正的野蛮,成为真正的沉溺。刘陵喜欢他,喜欢他的歌声,田蚡像一个苍老的老人,声音极有磁力,极有情感,他歌唱得十分有力:

风啊吹着人,
不必在帽子上着力。
树啊在空中摇曳,
不必人前颤抖。

田蚡说,人是要站直着走路的,不管是什么人,总得好好做,你活着就得站直,得是一个傲骨铮铮的男人。你要做不了男人,就只能像那个司马迁,是一个不男不女不死不活的畜生。

刘陵说起她在淮南王府见过许多男人,父亲很疼她,告诉她,你生在淮南王府,就是身为女人,你也得是个男人,你找个男人,他也得听你的。父亲给他找男人,都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先头来一个长得模样不错,她就问,你想娶我?男人就点头。问他,娶我做什么?男人愣了,没想好。再问他,你想侍候我?男人又点头。我那天有兴致,就摁住他的肩膀说,来呀,你就侍候我。不料他就抖起来,腿哆嗦,站不直了。

刘陵就笑。

田蚡告诉她,我老了,可腿站得还直,就是杀了我,也没法让我弯腰。

刘陵说,那你就是我的男人,我从小就想,也许只能拿皇上做我的男人了,不然谁也治不住我。

田蚡同刘陵贪欢,不舍昼夜,他有一种快感,真想看看刘彻知道他与刘陵在一起,会是一副什么嘴脸。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吼叫,再喊几句:田蚡,田蚡,就是不会叫他"舅舅"。

田蚡说,刘彻叫我舅舅,你就也叫我"舅舅"吧?

刘陵笑,抿着嘴笑,叫:舅舅,舅舅。叫声是肉欲,是挑衅,就唤来了田蚡的疯狂。

田蚡知道司马迁抱着竹简去告他,就冷笑说:有人着急了,想杀了我。别人急都没用,只有皇上着急,才能杀得了田蚡。你说,皇上会杀田蚡吗?

刘陵恨刘彻,当她在刘彻的肚皮上起舞时,觉得整个大汉王朝都在看她,觉得刘彻的肚皮是大汉王朝的膏腴之地。她要占有这片土地,同时就占有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兄妹乱伦算什么?从前有过多少这样的事儿,齐襄公与文姜不就是这样吗?《诗经》里还有故事呢。但刘彻不理她,不敢享受她的绝世美色。她恨刘彻,淮南王恨刘彻,是因为刘彻不给他们活路。她恨刘彻,是因为刘彻不给她幸福,不把自己献给她。

刘陵说:要是父王作乱,你能帮他吗?

田蚡说:他要能成,早就成了,他会什么?弄几个文人坐在一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其实他是一个废物。

刘陵说:要是他成了你的岳父,你会不会说他是一个废物?

田蚡说:他要想成我的岳父,只能是做了皇帝之后,你先问问他有没有本事做皇帝?

刘陵没有说,但田蚡知道,诸侯王惴惴不安,他们从前还可以过自己的好日子,在自己的封地上称王称霸,可以做一方诸侯,可以喝着美酒,搂着美人贪欢。就是没有野心,也可以多些兽心,让女人多生孩子,有许多自己的儿孙,都是刘氏子孙。说不定哪一天自己的儿子、孙子就能做上大汉皇帝了。可主父偃弄出来一个新招术,只要你生了儿子,不管他有多大,都把你的王国划出一块土地来,封你的儿子为王。这样你的土地就越来越小,你就再也没法儿膨胀起野心了。

刘陵说了一个笑话,诸侯王不敢跟自己的相说话,因为相都是从长安派去的,诸侯王不敢跟女人过夜,因为那样会生儿子。连生儿子的权利都没了,做这个诸侯王还有个屁用?每个人都想造反,但不知道能不能反得成?

田蚡说,皇上最不放心的,就是淮南王。

刘陵问,你怎么知道?

田蚡说,他桌案上放了一本《淮南子》,时不时看。你父亲弄一帮文人在一起臭美,早晚一死。

刘陵说,你不能让你的岳父死掉,要是他活下去,你就可能不再做人家的舅舅了,可以管他叫舅舅,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多了。

田蚡说,不错,说得不错,只是谁敢相信你呢?美人绝色,只能误国。

刘陵浅颦一笑,别胡说了,误了你的太尉大计了吗?你可没什么"国",你还不如我父亲刘安,分来分去,怎么也会剩巴掌大的一块地,大小也叫个国家。

刘屈氂对太子戾说:太子可以向皇上请求,多管一管国家大事。诸侯国有许多怨言,太子能不能去各国平抚平抚?这样也会帮皇上解决一些难题,让诸侯也对大汉感到亲近。

太子说:师傅肯不肯和我去?

刘屈氂说:去啊,太子要去各国,我一定跟着去。

太子就去见刘彻,说他想去各国看看,那些国家如今分得更多了,他去看看,也顺便体察一下下情。

刘彻看他,问:你想带谁去?

太子说:父王要是同意,我就带刘师傅走。

刘彻笑了,说:好,好啊,你就带刘屈氂去。再带司马迁,跟他们下去看看吧。我告诉你,中书令这个人不简单,他年轻时才二十岁就曾经壮游过。他游过长江淮河,上过会稽,去探寻过大禹治水的穴洞,也去寻找过九嶷山舜死去的地方。又下沅、湘两水,北渡汶、泗,在齐鲁之都听孔子后人讲业、观孔子遗风。又在山东邹、峄,观看乡射。他在薛城和鄱湖受过困,经过彭城,又由大梁、颍都,而后归来。你早就过了二十岁了,可惜没有中书令大人这样的经历,人没经历就不可能有大磨难,没大磨难就不可能有大世故。

司马迁头一回听刘彻当着人面儿讲他的优长,他很得意,也有些不大自在。得意的是刘彻所说正是他独特之处,二十岁的壮行给了他一生的好处,他视野开阔,才气横溢,写起古人故事来文字激昂,遂成绝响。这些都是他的独特之处,是他的优秀所在。这么当面一说,说明皇上赏识他,看重他,真让人生出感激之情,让他觉得有一种知遇之恩。

司马迁跟刘屈氂随同太子来到淮南王府时,他们已经在外游历两个月了,刘屈氂想寻找一个理由离开京城,用心却是在各诸侯王身上。

主父偃虽死,但主父偃的这一计使刘彻没了后顾之忧,"七王之乱"后天下再很少有人能够兴起什么战乱了。刘彻的目光盯在淮南王刘安身上。刘安是有野心的,他想夺得大汉天下,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但刘安行事又很奇怪,他不是养兵储粮,而是聚集了许多文人,想要写出一本书来讥讽刘彻,搞垮刘彻,这就有点怪诞。一方面是君臣上下都心知肚明,一方面是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再借别的事说项。

刘安设宴,请太子与刘屈氂、司马迁饮酒。刘安说:真是应了《诗经》那句话,有客来家,有管有笙啊。

太子戾就笑,说是奉了父王之命,来看老人家的。

刘安说:什么老人家?其实我比你父皇只年长一岁。只不过爹娘生我的时候太老,爹娘死的时候我又太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淮南王。

刘屈氂只是饮酒,不说话。

刘安可不在乎,你是太子师傅,是当朝丞相,又能怎么样?他就向司马迁举杯,说:司马大人是大汉第一有文采的人,我说过,在我淮南国内,只有两个人来了,我会扶辇而行。一个是皇上,一个就是中书令大人。

司马迁很高兴,淮南王这么看重自己,酒就喝得顺畅,只一会儿就喝醉了。淮南王就请司马迁讲他的《太史公记》。司马迁就上来了文人的得意劲,滔滔不绝,大讲他的文章。他先是讲《高祖本纪》,又说《淮阴侯列传》。他问,你懂不懂?这一篇文章最得意处在哪?一字千金,一字不可改!这一篇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段话。他站起来,高声吟诵:

狡兔死,
走狗烹;
飞鸟尽,
良弓藏;
敌国破,
谋臣亡。

刘安大声赞叹:好,好,果然好。除了司马大人,谁能写出这样的妙句来?面对司马大人这绝世篇章,我那《淮南子》只能付之一炬了。

司马迁很矜持,说:哪里,哪里。其实他心血涌激,已是兴奋到了极点,根本没有看到刘屈氂那阴沉的目光和太子呆呆地望着他的那双眼。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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