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司马迁

作者:高光
写作阐释——扪心追问司马迁
李丹阳评——司马迁: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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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给自己一个说法(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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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三十九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三十九章


刘彻没说话,盯着刘屈氂的那张画看,全神贯注。

吴福很小心地呈上张汤的奏折。

刘彻说,念。

吴福就念,念得很用心,又有情感,一边念一边流泪。

刘彻不动声色,为什么人们都用一个方法来跟他较劲呢?窦婴自尽了,一死保住了窦氏全家。田蚡也一死,又保住了田蚡一族。难道他们都这么想,死了就一了百了吗?难道皇上就不会治他全家的罪?现在张汤也死了,自尽而死。他生气,恨,生气的是这些人都自己选择了死亡的方式。他想错了,以为人都怕死,其实没人怕死,一到生死关头,就没人肯跟他熬下去了,都选择了死亡,死亡就是解脱。

刘彻很生气,恨这些人,连刘屈氂在内,要么就是离开他,要么就是背叛他。他突然大吼:好了,别说了,我用谁做廷尉,他管得着吗?他让我用杜周,我就用杜周吗?还有你。刘彻指着司马迁,这下好了吧,你不是恨张汤吗?张汤死了,你也不用恨他了,天下的事儿就太平了。你用不用上张汤的坟墓上对他说几句,你就告诉他"张汤死,而民不思!"你跟他说呀,对他的家人说,对大汉朝的百官说。有人说,皇上心狠,我看你心更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看张汤?就是让你去看看酷吏活成什么样儿,他一家没什么好日子。我一给他钱财,张汤就送人,送的都是他那些手下的穷官、穷人,你能比得上他这个酷吏吗?大汉朝要都是他这种酷吏,天下会不会太平些?你说张汤杀人,杀了多少好人,杀了多少坏蛋,你能说得清吗?

司马迁觉得自己心里也有气,低着头,感到不平,他说,皇上因为张汤死了,就要迁怒于人,可惜我还是会写上"张汤死,而民不思!"除非皇上把我杀了,不然我就这么写。

刘彻说,好啊,写吧,写吧。不管你写什么,你把《武帝本纪》拿来我看,我就把你的《武帝本纪》存在宫内,不管你是生前、死后,我就要存它一篇,你不许给我改动一字,我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儿。

司马迁回到家中,没想到女儿一家会来。女儿有点儿忧虑,眉宇间略带愁容。她淡淡地笑着,笑中有悲伤。

杨敞要跟司马迁饮酒,很得意,他说,岳父,我才明白人怎么才算是有骨气,怎么才叫不怕死。人要扬眉吐气,就行了,谁都怕你,你不怕别人。你看,我把张汤给拿下了,这会儿朝臣看我,那眼光

杨敞说得很得意,司马迁和女儿斜眼看他,他们看不起他。杨敞赔笑说,皇上听了张汤的,用杜周做廷尉。杜周比张汤更坏,你说得对。他对司马迁的女儿说,我要拿下杜周,让他服罪,这是我要做的另一件大事儿。

司马迁有点儿惊讶,女儿什么时候对官场倾轧有兴趣了?她怎么能成杨敞的帮凶了呢?他就对女儿说,你跟我来。

女儿笑一笑,就跟着他走出来了。女儿长得很美,有点像刘陵,与刘陵又不大一样。

司马迁问,你想干什么?

女儿说,他想当官,就让他当好了。这么干下去,像他这种人能做丞相,你信不信?

司马迁乐了,心情一下子好了,想起女儿小时总弄恶作剧,弄了一只小龟,把它粘在司马迁的桌上,龟头朝西。司马迁一见就笑了,女儿这是在骂他,他的名字就是一个向西走的大龟。他问女儿,这是什么?女儿说,这就是你,就是司马迁,是一只往西边爬的大龟。也许这就是他一生的命运,"遷"这个字就是他一生命运的谶言,他的一生就是渐渐西行,一步步爬向死亡的大龟。

女儿说,我想了好久,是我们错了。为什么只等着人来杀我们,人的一生不能等待,向前走就多了许多机会。要进取,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皇上也要杀人,就先帮他杀别人好了。

司马迁注视着女儿,觉得有点陌生。他能体会到,人在焦虑不安中能改变心性,但想不到女儿会变。看着女儿,他竟无话可说。

女儿说,从今天起,你别管我,我活着只为了一件事儿,那就是把《太史公记》这部书印出来。

司马迁一个人站在院里,像刘彻一样眺望茂陵,在这儿可以看清茂陵。这会儿他能体味到刘彻的心意了。真是难以言说,苦涩、沉重,不知滋味。屋里女儿跟杨敞说笑着,女儿跟杨敞的心更远了,家反而和谐一些了。女儿跟他的心更近,他与女儿的人却变得疏远了。他能体会到刘彻的心思了,只剩下了孤独、衰老。

这天晚上,司马迁去宫中当值,跟吴福对坐,这情形就像好久前他跟东方朔坐在一起一样。东方朔走了,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看着皇上瞅那张刘屈氂的画,司马迁就想到了东方朔。蓬莱海边有一个矮个子老人,给一群孩子讲神仙,讲皇帝。在东方朔的故事里,皇帝跟神仙一样既好笑又愚蠢。海滩是白净的,在太阳下与海相连,跟海一样闪金烁银。司马迁笑了。

吴福问,笑什么?

司马迁说,想到了东方朔。

吴福说,好啊,他可是活得好。太子想他,皇上想他,你想他,我也想他。人能活到这个份儿上,可不容易,你说是不是?我从小就过苦日子,没见过神仙,也没听说过神仙,要是死后能见到神仙就好了。

吴福就说起了他去小乐子家,他说,那回害死了小乐子,皇上恩准了,我去了他家。我一路上就想,怎么跟他家人说小乐子的死因,想了好多好多的话,到了那儿就愣了,县官州官都来了,拥着我到他家去。我告诉他们要办什么,马上就都办了。甚至把当地最大的一家院子给买下了,人马上搬走,小乐子一家人就住进去,也有人侍候了,把小乐子埋在坟地里,种了树,立了碑。我要在碑上刻字,刻"孝子吴乐之墓",后面想刻上我的名字、他爹的名字,可他爹死活不干,说,都是你的儿了,我跟你抢啥呢?要是没你,小乐子咋有这么大的出息?死活也只能让我一个人刻上名字。司马大人,你说,我是不是真有儿子啦?

看着吴福的脸,满脸绽开着笑容,笑得快活,笑得舒心。司马迁真的就没话儿说了。他说,吴福,你的命好,有小乐子帮你。

吴福悄声说,是我告诉郭解走的,我佩服他这个人儿。其实皇上心里也明白,他是饶过了我。

从未想到,像吴福这样的人会喜欢郭解,会为郭解而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吴福说,他这一生最钦佩的人就是郭解。很难弄明白吴福为什么那么钦佩郭解,说起郭解来,满脸都是幸福神色:我见过郭解,那是在茂陵。他见了我,对我笑。我说,我不是个正常人。郭解笑,说,你比正常人还正常。我告诉他,我是宫中的人。他说,能不能和我坐下喝杯酒?他给我斟酒,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像我这种人,不死不活的,不男不女的,谁看得上?郭解请我喝酒,他还为我唱了一首歌,那首歌叫《陟岵》。他叫我跟他一块唱,我说我唱不好。他说,你唱得好,我们一起唱,肯定唱得好。他就弹着酒杯,我们两个人一起唱,唱得真快活啊。他是世上最拿我当人的,我佩服他。

过去的日子像流水,从吴福的嘴里一点一点儿的流淌出来。他喜欢郭解,有了郭解,生命就更有意义了,他愿意把宫中的一切都告诉郭解。郭解就更胸有成竹,不必匆忙。吴福满脸幸福,悄声说,他是真汉子,就是死了,也有那么多人愿意跟他。我愿意跟他死。我也想跟他走,可我怕,怕我一死,玷污了他的名声。吴福说着说着,有点儿不大对劲了,半边脸有点儿歪斜,一边的肌肉变得僵硬,身子渐渐地就要倒下去。

司马迁叫:吴事,吴事,快来呀,他不行了。

吴事就跑过来,拽吴福,尖声叫:干爹,干爹,快起来,你别闹了,你别闹了,行不行?别吓坏了我,你快起来呀。

吴福斜着眼,有一眼能动,那眼里满是哀求,瞅着司马迁。

吴事从身后抱住了吴福,说,司马大人,快想个办法呀,快去喊郎中啊。

司马迁就去叫郎中。

郎中来看吴福,说,快把他扶上床榻。

吴福瞪着眼,直瞅司马迁。

司马迁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告诉皇上。可我不敢去,皇上这会儿正在李夫人宫里。可他不愿意听这事儿,你能坚持,坚持到天亮,皇上就会来看你了。

这是夜深,离天亮还早着呢。

刘彻这会儿正躺着,跟李夫人说闲话。他说,近来觉越来越少,总是睡不着。李夫人说她也睡不着,也总做梦。刘彻说,是啊,想的事儿多了,就做梦,就睡不着。

李夫人满面是笑,说,皇上,是不是要给我一点儿惊喜?

刘彻问,什么惊喜?

李夫人说,皇上能封我做个什么,封我做皇后,好不好?

刘彻看着她,看她这样子,真像李广利,就想起来李广利长得也很瘦小,他怎么能当将军呢?还要他带十几万兵马,真是可笑。刘彻笑着说,你就那么愿意做皇后?

李夫人说得很明白,不是我喜欢,是你宫中没有一个主事儿的女人,这对大汉可没什么好处。我要是做了皇后,宫中的事儿,就有安排了,我可以帮你管管后宫的人。你想想看,乘坐羊车出巡的主意,还是我出的呢,皇上是不是很快乐?

刘彻笑了,说,我是很快乐。刘彻心里更加反感了,乘坐羊车出巡,这是别人的主意。每逢他坐上羊车,总想着这件事儿不是他自己要做的,是别人强求他这么做的。为什么要强求他呢?他是皇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什么羊车巡幸,什么上天的旨意?上天公正,就不会让他吃这么多苦,不会让他这么不如意,就会早早让他得道成仙。李夫人不说,他也要废弃羊车,李夫人这么一说,他更是决定,从此不再乘坐羊车。刘彻还是笑着问,你能做皇后吗?为什么你要做皇后?

李夫人说,母以子贵嘛。

刘彻说,好,我就封你,现在就封你。

李夫人喜出望外,但又有点儿犹豫,册封皇后是一件大事,不是说封就封的,要刻制皇后印玺,要举行册封大典。这会儿怎么封?但一想,也许皇上是先封她,再颁诏。就跪下,说,那就听皇上封我。

刘彻拿起李夫人的鞋子来,说,你的脚这么小,走路是不是站不稳啊?我就封你为钩弋夫人好啦。

刘彻哈哈大笑。

李夫人羞得脸通红,又一阵阵白,她想哭,又咬住了银牙,惨淡地一笑,说,谢皇上封。

刘彻也有点儿不忍,就说,你可以管后宫,后宫的事儿就归你管了。

刘彻站在门口,发现有点儿异常,今天来宫门外迎接他的人,不是吴福,而是吴事。他就问,吴福怎么啦,怎么没来,病了?

吴事跪下说,皇上啊,干爹他,他快不行了。

刘彻问,怎么回事儿,怎么不早告诉我?昨晚发病?昨晚发病就该先告诉我,郎中怎么说,要紧不要紧?

吴事直抹眼泪,干爹不行了,一半身子不能动,眼巴巴地等着皇上呢。

刘彻说,走啊,去看看,还愣着干什么?

皇宫的清晨很清静,只有几个人在广场上走动,那是要当值去的虎贲。他们打开宫门,朝臣们就会进来,一天的公事就开始了。刘彻急慌慌地走,心慌,吴福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能活下来?

他来到吴福榻前,大声喊:吴福,吴福,你怎么了,能不能站起来?

吴福睁着眼,这眼睛一直睁着,从夜里睁到天亮,这一只眼能看清皇上。吴福的嘴也说不出话了,只是吧嗒吧嗒嘴,一只眼里就流出泪来。

刘彻心如刀绞,大声喊:郎中,郎中在哪儿?

郎中早就来了,站一旁等待着,悄声说,他不行了。

刘彻大吼:你才不行了呢,你给我救活他。救不活他,你跟他一起去死!

郎中说,吴福太累了,积劳成疾,他一夜只睡三四个时辰,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不行了,油尽灯干了。

刘彻说:吴福,你怎么搞的?吴福,你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还要一块儿去蓬莱,要你跟我一块去成仙吗?我们一起去做仙童,好不好?我也不是皇上,你也不是吴福,到那时,咱们就都无忧无虑了。刘彻轻轻地拍打着吴福的面颊,想要拍醒他,但吴福只是瞪眼儿看他,说不出话。

刘彻回过头来,走到一边去。朝臣都来了,公孙弘和太尉,大将军霍光、大农令桑弘羊、御史大夫杨敞、中书令司马迁都站在面前。

公孙弘说,太尉和御史大夫去告诉百官,今天早朝就罢了吧。

屋内只剩下了司马迁和公孙弘。公孙弘说,皇上,吴福不行了,谁都难过。皇上还是要保重身体,吴福只是一个奴才,不那么要紧。

刘彻大吼:胡说,你才不那么要紧呢!谁不是奴才,哪一个不是奴才?奴才还有好奴才和坏奴才。大汉朝有的是奴才,可吴福只有一个。

公孙弘看看司马迁,想要司马迁帮他说几句话。司马迁没出声,想着跟吴福的闲聊。吴福在发病前那一刻,十分幸福,十分快乐,回顾与郭解的交往。那神态就闪在眼前,要他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想说。

刘彻说,一定要治好吴福。

公孙弘说,皇上一定要吴福好起来,为什么不去求栾大、游水发根,要他们来为吴福治病呢?

刘彻说,好啊,好,就叫他们来。

司马迁刚要去叫人,刘彻又叫住了他,叹息地说:算了,算了,别去叫他们了。他们又要说吴福没有仙缘,救不活,叫他们来也没用。

司马迁有点儿惊讶,刘彻这时很清醒。他不肯叫栾大、游水发根来,不想把吴福的弥留时刻弄成一场玩笑。皇上心里一定也怀疑栾大的方术吧?

刘彻要公孙弘去命人为吴福准备后事,他就坐在床榻前,看着吴福。吴福的一只眼睛有灵光,眼里的光彩渐渐暗淡了。刘彻抓住吴福的一只手,这手指又短又粗。这只手扶过他,背过他,他也抓过这只手。这手不再湿润,不再是热的。刘彻说,你该好好的活着,没几个老人儿了,都走了。他哽咽着,转身走出去,来到外面宫墙,双手放在宫墙上,遥望着远处的茂陵。冬日的茂陵满目凄凉,那条大道竟然没有一个人、一辆车。刘彻双手放在宫墙上,突然哭起来,号啕恸哭。

吴福死了。

这天晚上刘彻没去后宫,坐在书房里,不看书,呆呆地坐着。他的桌案上放了一篇《平准书》,还有一个烧残了的金屋檐。《平准书》使他成为历史,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成为了历史。金屋檐扯着他走,让他回到过去,回到他魂牵梦绕的童年。他的命运也许从要用一个金屋子藏起阿娇开始,就注定是一个美好的神话,是一个好听但不现实的神话,他的一生都活在神话中。他创造了两个神话,一个是战胜了匈奴,一个是缔造了太平盛世的大汉王朝。这两件事儿都非人力所及,都是神话般的成果。如今大汉王朝有点困窘了,仓库里也没那么多钱了。自从造出白鹿皮币,铜钱就变贱了,日子就不那么富足了,大汉的太平盛世就要过去了。眼瞅着两个神话要破灭了,这会儿他身边的人也快死尽了,连吴福也死了。

身后站一个人,他问,谁?原来是吴事。刘彻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吴事又流泪,干爹早就告诉我,万一他有爬不动、走不动那一天,就让我来服侍皇上。他还给了我一堆竹简。

刘彻说,拿竹简来,我看看。一大堆竹简都说刘彻的起居、嗜好、吃东西、穿衣服,甚至包括幸女人,都写得详详细细。刘彻心又一酸,落泪了。

吴事哭着说,干爹告诉我,他要死了,我就改名。但我想,我不能改名。

刘彻问,他要你改什么名?

吴事更哭,说,干爹要我叫吴福。我不是吴福,我是吴福的儿子吴事。

刘彻哽咽着说,好啊,你就不叫吴福,就叫吴事,叫吴事好。刘彻心头一闪念,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身边的人先是吴心,后是吴福,这回是个吴事。无心不大好,无福更不好,无事才好啊。人生一世,小到一家,大到一国,最难得的,不就是无事吗?太太平平,平平安安,那就最好。刘彻这时突然省悟了,母亲王太后一个劲地叫他遵循黄老之术,着迷于黄老之术的心意。黄老之术的精髓就是平淡、无事,无事才有福。他听了董仲舒的话,不再遵循黄老之术了,天下从此会不会再也没有了宁静?人与人之间,是不是会争竞得愈来愈紧张呢?

公孙弘对司马迁说,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如果这三天内,他不把《武帝本纪》呈上,就只能把杨敞送与刘屈氂的那一卷递上去。

司马迁笑了,笑得很轻松,说,丞相,你也不想背一个骂名吧?有人说《太史公记》是被丞相送上去毁掉的,你可不愿意啊。是不是还是我送上去被毁掉更好?

公孙弘说,好啊,好啊。

司马迁决定,等吴福的葬礼一过,就递上《武帝本纪》。他晚上把《武帝本纪》和修改过的《平准书》,还有《酷吏列传》交给了朱乙,也给了杨恽一份。他对朱乙说,我不再改了,就这样啦。

朱乙说,司马大人,保重啊。

司马迁说,你答应给我的毒呢?

朱乙把竹简放在地上,双腿跪下,手捧着那只小小的玉石瓶。

司马迁笑着问,你不会又弄一些麻沸散吧?害得我上次死不成。

朱乙流泪,大人没死,是天意。这一回可是毒药,大人小心。

司马迁送朱乙走了,心里很平静,有几件事儿一直咬他心思。其中有一件就是张汤之死,他在《平准书》上改写"张汤死,而民不思!"后来他又打开《平准书》,想改掉这一句,他不想写张汤,但没有这一句,张汤的死也就没分量。想着张汤死时,在绢帛上写了那么多"酷吏",一定心里很难过,也许他一生不愿做酷吏,却不得不做酷吏。他没法儿修改,只好把《平准书》收起来。他对自己说:史书不是我写的,是历史写的。史书不是司马迁写的,是你张汤自己写的。这样说过了两句,就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宫里刚葬过吴福,把吴福的灵柩送到茂陵山下,让忠心的吴福去服侍王太后。这会儿又有一件大事儿在忙,那就是栾大、游水发根带着大量人马,要去蓬莱求仙了。这一次是大举动,准备了许多礼物、珠宝,足足装了上百车。

栾大说,这次神仙一定能来迎接皇上。

刘彻笑着问,你怎么知道呢?

栾大说,凡是神仙做事,大都是看人在阳世间做事,是不是功德完满。皇上这会儿真的是功德完满,神仙一定会度皇上成仙。我们去蓬莱,把人间的奇异珠宝献给神仙。神仙不会在意这些珠宝,他们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皇上的诚心感动上天,更能感动神仙,那时皇上就可以和神仙同游,与天地同寿了。

刘彻说,好啊,好啊,你们就去吧。只是别让我盼得太久,像秦始皇,到最后盼了个一场空。

栾大说,哪会呢?皇上可绝不像秦始皇,皇上是圣德君王。秦始皇是暴君,暴君想成仙,那可太难了。皇上要成仙,神仙人人愿意,个个喜欢,争着来度皇上还来不及,哪会让皇上失望呢?

这一天是吉日,栾大和游水发根辞别刘彻,去东海蓬莱求神仙去了。刘彻站在宫门前眺望他们,看到栾大回身和游水发根说了一句话,两个人好像都笑,笑得有点儿得意,就回头问司马迁,你说,他们两个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呢?

司马迁可不想答实话,如果他站在栾大和游水发根身后,肯定能听清这句话。两个人一定说:这个傻瓜、蠢货。司马迁不想说,刘彻盯着他,眼光很特别。他觉得刘彻越老,对别人的猜忌心也越大。自己知道许多事儿,刘彻不喜欢别人知道得太多,越来越多地对司马迁有些猜忌了。他时常猜想,司马迁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不笑,为什么多说话,为什么不说话?这猜忌越来越多,而且总得由他自己给出一个答案来。

刘彻等着司马迁说话。

司马迁说,他们大概是说,这次一定会遇上神仙吧?这句话不光刘彻不信,就是司马迁自己也不相信。

司马迁一早就起来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编织一条五彩丝线,他用五种颜色各二十根丝线织成了一条彩绳,再做一条同样的彩绳,把这两根绳拧在一起,就编成了一条同老妻编织的一模一样的丝线。他像老人一般念叨着:你看看我,编得一点儿不差吧?跟你编的一样。不对,不对,我编的没有你编的那么密,那么匀,你看你的,五种色彩那么鲜明。我的就不一样了。不过也没什么,这一本《武帝本纪》是给皇上的,我送给他,他就会处死我,《武帝本纪》也会给烧了。家中的这一部书,也会给他烧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把刚抄写的《武帝本纪》重新编起来,这回用的是回环扣,竹简之间的缝隙大了些,这一卷用的是他专门留下来的田蚡送的那些好竹简。他像要上战场,对自己说,好啦,要上路了。本来想出门时对老仆说一声,但想一想没说。说什么呢?没什么可说的,皇上真杀了他,把尸体扔到上林苑去喂虎,说什么也没用了。皇上能放过他,他早就跟女儿说过,他愿意把自己埋在韩城城外的那高岗上,从那儿能看见龙门。大禹凿的龙门是人类的奇迹,躺在那里能眺望这奇迹,又能眼瞅着后人子孙世代繁衍起来。

他举着竹简,向皇宫走去。

宫门前虎贲、郎中静静而立,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从宫门走到阶前,司马迁出汗了。他从来还没出过这么多汗,是不是有点儿紧张?但心跳很平缓,脚步也很正常,踏上台阶时,眼前闪着所有的古人。那些在书中跟他一起悲痛、一起欢快、一起愁苦的古人。他看到了张良,张良背着书走了,他背的是三卷《黄石公兵书》。从张良背书隐居之后,这书就再也没有露面,也许哪一天天下大乱了,就又会出来这么一套书。他又看见了韩信,韩信做了齐王,回到了家乡,寻找当年给他洗衣服的女孩。人们说,因为她跟韩信眉来眼去,没人要她,她就自尽了,投了水。韩信就命令兵卒们把金银珠宝都扔进河水。司马迁笑着,一步一个台阶走进了皇宫。

刘彻觉得很虚弱,他的身体不大好,咳嗽了一夜。他就喊着,吴事,吴事。

李夫人就醒了,问他,无事,你还喊什么?

刘彻不想跟她说话,她甚至都不知道,吴事是吴福的干儿子。

刘彻斜倚在榻上,看着司马迁走进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司马迁不像从前了,腰好像直了,人也变得高大了,他双手捧着一堆竹简。刘彻凝视着他,这就是《武帝本纪》,就是他好几年前想看的东西,他的一生就给写成了这一小堆竹简?

司马迁走到刘彻面前,他是高傲的,自豪的,说,皇上,这就是《武帝本纪》。

刘彻没说话,心一下子就安定了。漫长的生命有一个期待,期待无极,成仙可以达到这奢望。但突地就明白了,期待一生的结果,才是真正的期待。结果是什么?就是司马迁《太史公记》中的这一篇《武帝本纪》吗?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啊,放这儿吧。

司马迁在等待,等待疾风暴雨,等待霹雳雷霆,可没想到刘彻会说了这么一句。他静一静,把竹简放好,走出去。

站在台阶上,司马迁看到了朝官。公孙弘在前面走,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杨敞。杨敞斜着身子,向前探着脑袋,急急忙忙地对公孙弘说话。太尉在另一边跟着走,不像杨敞那么巴结公孙弘,身后的百官都能看出杨敞真累。

司马迁觉得有点儿悲哀。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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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第四十章| 秦汉朝历史

《司马迁》第四十章


刘彻看着这堆竹简,是司马迁新改好的《平准书》和新写就的《武帝本纪》,这就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武帝本纪》!他很在乎司马迁,他是文治武功贤德显赫的帝王,大汉开国以来几十年,几代帝王都没他这么威风,打败了匈奴,扩大了疆土,大汉的承平盛世就是他这一代,他还用在乎一个文人怎么看他?他想说,没什么,就像看一道奏折,看一篇文章那样,心平气和些。但他做不到,他有点儿兴奋,也有点儿焦急,搓搓手说,先看《平准书》。

《平准书》是看过的,司马迁说要修改《平准书》,说要把酷吏横行、吏制严苛写下来,他很快地浏览一遍。心想张汤死得那么可怜,我要你去看张汤,就是让你看看酷吏也是干吏,没有他,天下能大治吗?你看看张汤家,清贫,困窘,他图什么?不就是为了大汉吗,你怎么还忍心用你的笔去诋毁他?我就不信你司马迁铁石心肠,非要把张汤写成严苛的酷吏?你说"张汤死,而民不思!"非要把这句话写上,找找看,你真的写吗?刘彻的目光定在这一句上,哎呀,还真就写上了,有这一句"张汤死,而民不思!"刘彻大怒,一生的无名火全都爆发了,他把竹简一摔,大吼:混蛋!你这个没卵子的混蛋!

他有点儿不知所措,在地上来回踱步,说,杀他,杀了他,为什么不杀他?这种狗屁文人,杀了他,就天下清静了。刘彻说,文人哪,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能坏事儿,杀了他。刘彻想得很快,先想到他过去的失算。他想杀窦婴,正犹豫呢,张汤就替他杀了。混蛋张汤,我要杀人得我杀,凭什么你来杀?他想杀田蚡,田蚡自尽了。田蚡更是个混蛋,我要杀你,你等着我杀好了,干吗自杀?人人都学会了这法儿,只要自杀,就一了百了。刘彻站着,自言自语地说: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让你自杀,我要杀了你。他六十九岁了,做了几十年皇帝,眼神儿也不济了。吴事说,他可以替皇上念奏折。李夫人说,他可以替皇上批奏折,替皇上下诏。刘彻没出声,他对自己说,再看看,再看看,希望司马迁除了添写了酷吏严苛之外,在《平准书》中,还添写了一点什么,没找到,没有改动了。刘彻又狠狠地把《平准书》摔在地上。

刘彻注意到一件怪事,这竹简猛摔了两次,竟然摔不坏。就又捡起来瞧,凑灯下瞧。竹简是用五彩丝线编成的,用的是回环扣的编法,每一片竹简,间隙很大,摔不坏。刘彻冷笑了,有些嫉妒,司马迁比他小二十一岁,还有足够的时间编竹简,好悠闲啊。这回环扣的五彩丝线好像在讥讽刘彻,提醒他,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刘彻就又看《武帝本纪》。很少有人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看别人如何评定自己的一生,刘彻有了这个机会。他看着,司马迁跟随他三十年,从做郎中开始就跟着他,这个人想用他的笔评价刘彻的一生得失,他有这个资格吗?自古以来帝王就用左右史,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这两个人只不过是黏在身后的跟班罢了。他们写帝王的生活起居,大事小情,只能记住三条,为尊者讳,为王者讳,为长者讳。有谁敢在史书里讥讽皇帝呢?刘彻看着《武帝本纪》,越看心里越恼火。司马迁把他当成了傻瓜,专写他如何大兴土木,修甘泉宫、建章宫,写他用方士,找神仙。而且把他跟李少翁的那一段往事仔仔细细地写出来,写李少翁如何骗他,自己写了一张帛书喂牛了,从牛肚子里弄出来帛书。又写李少君如何欺骗自己,其实李少君只不过是会腹语,自己肚里弄鬼,就说是神仙在说话,皇上心不诚,便不能得见神仙的真容。又写了栾大、游水发根如何骗自己。

刘彻手抖,坐不住,又仿佛回到孩童时,王太后训斥他。王太后的训斥是慈爱的,是温柔的,说话就慢。刘彻站得腿累,就想,你就不会快一点儿说完?那时他越来越气短、腿累、手抖,这会儿他看了司马迁的《武帝本纪》,就又是这样,犯了老毛病。他不认为自己老了,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老了。只是觉得司马迁很可气,是跟他较量,非要用那支笔跟他较量。

刘彻生气,把竹简卷起来,在桌上叭叭地摔。这竹简片很好,没料到司马迁这种二千石的官儿能使用上这么好的竹简。这是在最好的时节最好的坡上选取五节以上、八节以下的竹节,截取削成的。竹简薄而轻,竹纹长而密,他不知道这是田蚡送给司马迁的竹简,握着竹简在桌案上摔,叭叭叭地摔了好久,竹简也不裂。他一边摔,一边说,杀了你,杀了你。

吴事站在刘彻身后,问,皇上要杀谁?奴才去传旨。

刘彻一愣,说,无事。他又回头对吴事说,我是告诉你没什么,不杀谁。

吴事跪下了,流泪说,皇上啊,干爹活着的时候,就一遍遍地告诉我,皇上太辛苦了。我没见皇上,就不知道有多辛苦,这会儿一侍候皇上才知道,这大汉天下可就全指望你一个人啦。皇上,你的身子骨再好,也不能这么熬了。谁惹你生气,他就是个混蛋,我就去掐死他。干爹说了,你去侍候皇上,只要记住一件事。我问干爹要记住什么?干爹说,你就记着,啥事儿也别想自己,就想皇上,把皇上放在你心里,把自个儿放在屁股后,你就行了。吴事就哭了。

刘彻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心想,这个吴事比吴福爱哭。吴心爱不爱哭,记不住了。刘彻说,你呀,别叫吴事了,叫着别扭。你就叫吴福吧?你干爹说得对,一个吴福接着一个吴福侍候我,对你干爹也是个念想。

吴事跪下磕头说,皇上啊,我给干爹磕头了,我用干爹的名了。

李夫人最喜欢清晨。从前她可不喜欢清晨,清晨没男人的被衾是冰冷的。如今也没男人,她不觉得清冷,每天一早天不亮起来,宫女就过来梳洗打扮。皇上不封她为皇后,封她为钩弋夫人,她至今也不明白"钩弋"是什么意思,是斜斜的帐钩,还是弯弯的小脚?钩弋就钩弋,反正让她主后宫事儿了,她就每天清晨起来,等着宫中的妃子前来祝贺。妃子们一开始说,祝钩弋娘娘安康。她不愿意听,娘娘就娘娘,还钩弋什么?就命令她们,别说得那么烦,就说祝娘娘安康。她问了大鸿胪,大鸿胪告诉她宫妃参见皇后娘娘的礼仪。她就照样而行,让宫妃给她行叩拜之礼。

有时候也想李广利,但想想就过去了。有时候想到东方朔,脸还红一红,心里也庆幸,当初与东方朔真有那么一点私情,说不定还会出事儿。她看着那只用绢帛做成的鸽子,洁净,雪白,红宝石的眼睛闪亮,像对她说着什么。她能记住东方朔的话,东方朔告诉他,万一皇上不行了的那一天,就把鸽子的眼睛先挑下来,然后再拆开鸽子,就知道怎么办了。心里有些不安,觉得刘彻是不行了,夜里睡在她的腿上,口水流得老长,刘彻真的老了。好几次很冲动,想把鸽子拆开,看看东方朔究竟要她做什么,但她没那么做。她对自己说,听话,听话。这是李广利背她进长安时,总对她说的。听话的女人乖,乖女人听话,就等那一天吧。

她愿意让宫妃们早上等着她,慢慢地坐在正中,宫妃们进来跪拜,然后起来听她训话。她就说,要照顾好皇上,你们年纪小,忍着点儿,别太放纵了,皇上要是身子骨好,你们就都好,明白吗?就都说明白。

李夫人有时回贰师将军府,很奇怪的是,李广利投降匈奴后,刘彻竟没有提起怎么处置他的家人。不知是忘了,还是没有人提起过?贰师将军的家就依然兴旺。李夫人去,能够看到许多东西。李广利有一间屋子,里面装着朝中官员送的礼物,还有一些书信,这里还有司马迁家人送的一块祖传的玉璧,一套春秋时齐桓公的缰饰。李夫人想着李广利,抚摸着那些东西,就像又趴在了哥哥的肩上。

很久没在宫墙边散步了,也没站在墙角眺望茂陵。冬天的长安干冷,风呼吼着如鬼啸。刘彻站在宫墙上,难得的好天,一轮烧残了的太阳挂在天上,他凝视着茂陵,眼光顺着那条大道一直望向茂陵。冬日的茂陵暗淡,邈远,如梦如幻。

刘彻问自己,司马迁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写成个蠢人?是为李陵申辩受了腐刑,就产生仇恨了吗?还是他那所谓的史官正义,要秉笔直书呢?在司马迁的笔下,他是一个傻瓜,很可笑,方士、道士、术士怎么糊弄他,他都信以为真,难道司马迁不知道人是需要希望的,需要梦想的?像他这样的帝王还能有什么梦呢?除了长生不老,还有什么能对他产生诱惑呢?他用平静心去看待方士、术士、道士,看着他们弄伎俩耍花招,用方术让棋子自相碰撞,自行行走。别人不能,这就神。他们能乘船到别人走不到的地方,不吃饭就能饱,这就是仙。有神有仙就多了一份希望。

他老了,最糟糕的是吃不下东西,和郭解一起吃稻粒喝酒,使他近十年受尽了苦,每次吞咽食物,必想到郭解,咽一口食物都得忍受疼痛。做帝王有什么好处呢?他跟刘弗陵吃东西,问弗陵,好吃吗?好吃。香吗?香。他吃起来就不好吃,不香,难以下咽,忍着疼痛下咽。

身体里的血渐渐地变冷了,就像巡幸时站在大山上,等待日出,雾弥漫而来,先是笼住了他的脚,又笼住他的下身,最后笼罩了他整个身体,只剩下眼光能够看远,但眼神又不好。他说,如果栾大、游水发根今天回来了,我就跟他们走,要是能成神仙,我扔下妃子们就像脱掉鞋一样。他渴望奇迹发生,从前他渴望奇迹,看着地图想卫青能战胜匈奴,奇迹发生了。如今他渴望奇迹,渴望在他油尽灯残之时床前站了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栾大和游水发根。他们说,快起来吧,走吧,这个尘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走吧,做神仙去。他只有这一个奢望,让生命变得无极,不衰老,不重生,永远是刘彻。但这惟一的希望也可能不会实现,栾大和游水发根不会回来了,他们会在蓬莱岛上,在仙境的海市蜃楼中迷失,杳无影踪。

公孙弘来了,等待着刘彻的吩咐。

刘彻说,你先看看,看看这本《武帝本纪》,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文人得意就会忘形,一忘形就胡说八道,你说怎么办?

公孙弘看得很快,目光凝注竹简,心思全在刘彻这里。

刘彻等得不耐烦了,虽然公孙弘看得很快,但他还是不耐烦。

公孙弘说,皇上,他这是诬蔑皇上。本朝几十年成为大汉的承平盛世,谁不知道?他用这么多文字专写皇上与方士交往,可恨!

刘彻反而平静了,问公孙弘,怎么办才好?

公孙弘沉吟了好久,心里早就想好了主意,但还是假作沉吟,说,皇上可以下密旨,要杜周悄悄把司马迁拿住,悄悄赐他死。

刘彻很生气,为什么要悄悄赐死他?我就杀他全家,让天下文人引以为戒,不好吗?

公孙弘说,如果是田蚡,是我,或是张汤,都可以这么处置。可司马迁是中书令,只是为皇上传诏之人,要定他的罪,只能说写《太史公记》大逆不道。这么一说,司马迁的文章就会传遍天下,皇上也就担了一个枉杀之名。杀文人,最好的杀法就是掐住他的咽喉,让他吐不出声音来。砍断他的手,让他写不出字来。这样,他就一无用处了。司马迁写过许多文章,里巷之人都耳熟能详。像《淮阴侯列传》、《留侯世家》,人都熟悉得能背诵下来。皇上要是为这本书杀他,就会为后世人嘲笑。

刘彻冷笑,我在乎后世人吗?我要在乎后世吗?

公孙弘说,皇上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一定要在乎大汉江山后继有人,在乎后世人对皇上如何评价。

刘彻沉默了。

司马迁在等待,阴云密布的时候等待疾风暴雨,他等待着刘彻的雷霆一怒。可他没等来什么。站在皇上身边,能感受到皇上对他站在身侧感到不舒服,像有所防备,充满敌意。但刘彻没出声,什么都没说。也许是他想错了,刘彻是一个贤明的帝王,不屑于对他这个小人物怒吼,甚至对他的《武帝本纪》颇为赞许,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他又有点儿失望,有点儿失落。乍看是乌云漫卷,疾风暴雨,一眨眼却烟消云散,日丽花红。真的是这样吗?吴福没了,顶替吴福的小太监本来叫吴事的,叫着叫着怎么又叫成了吴福?司马迁明白,这一定是皇上的主意,一定要有吴福在,不管是哪一个吴福,皇上的日子依然故我。

一连两天都没什么事儿,就连他当值的这一晚上都没什么事儿发生,这晚上他跟吴福也就是吴事一起当值。

吴事年纪小,他说,宫里的宦竖本来都是我的兄弟,这回我侍候皇上了,皇上给我改了名,他们今天聚到一起,说是要给我庆贺庆贺,我就去了。不料刚一坐下,人全都跪下了,都叫我干爹,我慌了,说:不,不,哪能呢?干爹是干爹,干爹没了,咱都是干爹的儿子,是好兄弟,不兴这个。他们跪着,不肯起来,哭,说干爹没了,咱没爹了,总得有个人做爹,是不?不然咱不就是没爹的孩子了。皇上要你叫干爹的名儿,要你做干爹的活儿,管着咱们,你就是咱干爹了。司马大人,你说,这么做是不是不行?

司马迁看着他,说,吴事,对了,你叫吴福,我还不习惯。这世上人活着,总有做爹做儿子的,不是做爹就是做儿子,你做这些人的儿子,又做那些人的爹。人的尊贵贫贱,就以爹多儿子多为界限。你要是见人就叫爹,爹比儿子多多了,那你这人肯定是贫贱之人。要是人家一见你就叫爹,你的儿子比爹多多了,你就是个富贵之人。

吴事笑了,说,照司马大人这么说,我现在是富贵人了。

司马迁说,是,你是个富贵人。

吴事看着司马迁,问,司马大人,你怕不怕死?

司马迁说,不怕,十年前我就该死了,我这会儿更该死了。

吴事说,你要死了,朝里就少了一个好人。你说,皇上身边好人越来越少了,大汉朝还是一个承平盛世吗?

司马迁不语,他不想谈论大汉朝,《太史公记》时时处处都以大汉朝为题,说经济,说政治,说人物。到了现实中,他就不会像别人那么好讲。他乐意坐在酒馆里,听别人讲各种版本韩信的故事,刘邦、项羽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从他的书中得来的。他只是听着,听时十分倨傲。

天亮了,司马迁该回家了,从长安西北的角门出去,有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茂陵。他就要驾车行进在这条大道上,回到他那个冷清的家。他驾车走着,想着他或许会再写点儿什么。

公孙弘对杜周说,你做廷尉不久,知道是谁推举你的吗?

杜周面无表情,说,张汤,张大人。

公孙弘说,张大人死时写了一些字,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杜周说,张大人心中痛恨,恨司马迁写《太史公记》,称他为酷吏。张大人心中不服,就写了许多字,只写两个字"酷吏"。

公孙弘说,你,还有王温舒,都是酷吏,司马大人笔下会写你们三个人。你知道张汤大人死时,心里最不平的是什么吗?

杜周咬着牙说,是一句话,"张汤死,而民不思!"

公孙弘问,司马大人新修改的《平准书》,只有皇上手里才有。你怎么知道?

杜周说,张汤大人下葬,长安满城挂着红彩,上面写着这几个字。司马大人的文章一向是不胫而走的,长安城人人都知道这句话。张大人为大汉朝干了一辈子,最后就得了这么一句评语,这公平吗?

公孙弘说,皇上有密诏,叫你拿下司马迁,把他秘密下狱。

杜周大喜,好,皇上英明。像这种狗屁文人,早就该砍了他。

公孙弘说,要别人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没的,是怎么死的,你还不能处死他。皇上下诏处死之前,他要死了,你也是死罪。

杜周笑了,做这种事儿,他很有办法。

司马迁驾车走向茂陵,他最喜欢的就是茂陵大道中间这段下坡上坡路。远远看去,对面来了一辆马车,先是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消失了,又从眼前浮上来,渐渐地浮上来。这有点儿像人生,一浮一沉,一饮一啄,都是天数。他开始沉下去,马车慢慢沉向谷底,一直沉下去。

茂陵的这条大道上没有车,近来茂陵人已经渐渐变得贫困了,不那么轻闲自在了。桑弘羊的新法掏空了他们的口袋,茂陵人变得贫穷了。

谷底有好几辆车,这些车迎着他,在谷底排成一排,只好停车了。他看到了杜周。杜周说,司马大人,这是干啥去?

司马迁说,回家。

杜周笑着说,不用回家了,皇上请司马大人回去。

没想到会与杜周打交道,他一想就明白了,皇上不愿意再见到他,他说,杜廷尉,我跟你走。

杜周笑,别叫我廷尉,别叫,我受不起。

司马迁愣了一愣,那叫你什么?

杜周笑得很和气,你叫我酷吏,酷吏。

几辆马车从谷底爬上来,赶奔长安。浮上来的赶车人没有了司马迁,他的那辆车给一个汉子赶着,跟在别人的车后。

监牢好像有点儿熟悉,突然明白了,还是那间蚕室。十年前的蚕室,如今成了一个特殊的牢房。房间内空无一物,四面墙都是软的,用厚厚的棉麻缠裹着,连地都包裹着这种东西,还是没有窗子,没有透气的地方。从门上隙透进的那把竹竿,会不会是十年前的竹竿呢?十年前胖老头和瘦老头就是用这根竹竿向蚕室里送气的。司马迁笑了,躺在地上,很吃惊,头脑里还满是当年李陵一家被关在牢内的情形。李陵的母亲是那么美艳,凛然不可侵犯,但是给张汤的人侮辱过了,最后一家三人都被处死在牢内。

司马迁想着,杜周那么仇恨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定会让他受尽酷刑。不过,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就一死了之吧。他就摸出怀里的玉石小瓶,这是求朱乙给他弄的,他要自尽而死。朱乙告诉过他,小瓶内装的是毒药。他手握着小瓶,绝不能再犯从前的过错,在受腐刑时,因为忍受不住疼痛,甚至没有力气把毒药送到嘴边。这会儿他不用再等待了,文人的自尽是勇敢的,带有一种极冤屈极愤恨的心情,死是态度,死给你看,要你知道我是男人,满腔热血,不受你污辱。想一想世上还有什么事儿,有什么心愿未了,突然明白了,韩城外的续村那三个孩子是皇上给他留下的挂牵,让他不能早日弃绝这个尘世。其实那三个孩子死不死,绝不是他能够决断的,他们的生命在于刘彻的一句话。女儿与杨敞过得很好,杨敞会保护自己,也许忠儿和恽儿都能好好活下去。他最挂念的是他的书,《太史公记》什么时候能印出来,三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他念叨着,自己家中的一套肯定没了,得给人搜走。杨恽手里有一套,他一定会好好保存的。朱乙手里还有,就连公孙弘手里也有一套书。司马迁笑了,狡兔三窟这句话,用在他收藏《太史公记》上倒还合适。中国文人从一开始想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就处在这种收与藏、烧与存、灭与传的对立之中,承受着这样的煎熬。司马迁想完了自己的事儿,觉得没什么可想的了,躺在这间牢房里,对刘彻说,你让我受了刑,我也不服。他就服下了毒药。

刘彻坐在殿上,他突然失聪了。公孙弘正讲着治国大策,刚才一句还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就只能看见公孙弘吧嗒着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他盯着公孙弘看,绝不能告诉他们,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公孙弘说一段,他就看着太尉和杨敞。杨敞有点儿讨好,神情就靠不住,太尉要点头,刘彻就点点头。公孙弘说了老大一段话,刘彻不明白他说什么,就点头,也糊弄过去了。他就笑,用得着费那么大心思吗?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可是当他身子向前一挪,想要挪动身子时,发现半边身子已经完全麻木了,挪不动。他用眼神招呼吴事,吴事很机灵,急忙走过来扶他。他吧嗒嘴,无声地说,告诉他们退朝,要他们先走。

公孙弘正得意,讲了一通治国大略,百官都信服,连皇上都点头。不料吴事马上说皇上有急事,命令百官退朝,马上都走开。公孙弘率百官下跪,百官一起叩拜。刘彻听不清他们说些啥。人都退下去了,刘彻能说出声儿来了,轻声说,扶我起来,扶我走,不要招呼别人。

吴事扶他,扶不起来,就哭了。皇上啊,我扶不起来你,我没劲儿,让我背你吧?

刘彻点点头。

吴事背起来刘彻,一步一步地向后宫走。宫里的人慌了,过来许多人。吴事说,没事儿,没事儿。他一直把刘彻背到后宫,放在床榻上。

公孙弘走到台阶下,轻声说,站住,等一下。太尉和杨敞就都站住了,三个人对着百官笑。百官有知趣的,停下脚步,等丞相下来先走。

公孙弘挥手,走吧,走吧。

三个人又回来。

公孙弘说,皇上情形不对,看是怎么回事儿?

恰好吴事也派人出来,找公孙弘,说,皇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脑子还清醒,躺在床榻上,一句话也不说。丞相和太尉别动,先等等吧。过了一会儿就传了令来,不召公孙弘,召大将军霍光、大农令桑弘羊、侍中大夫金日进宫。

李夫人听到了消息,皇上不行了,已经召集辅佐太子的大臣了。她的心咚咚跳起来。当年去甘泉宫见王太后那情景就浮现眼前。太后,太后,我要做太后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哥哥,你背着我进长安,可想不到吧?我要做太后了。我做了太后,就能把你从匈奴弄回来,我一定把你从匈奴弄回来。

突然想起东方朔的话,皇上要是不行了,就赶紧看鸽子。这会儿皇上不是要不行了吗?她去拿那只洁白的鸽子,有点儿犹豫,不敢动,但又忍不住,就把它拿下来了。她说,这会儿皇上就是不行了,我要看看你写些什么。抓鸽子的手哆嗦,还记得东方朔教她的,先把鸽子眼上的红宝石挖下来,再拆开鸽子看。鸽子有心,是用一块玉做的,玉中有孔,她把那孔调过来,一挑,就挑出来孔中的绢帛。打开一看,就呆住了:"皇上如是不行了,必赐李夫人死。李夫人死,刘弗陵立。"

她的手抖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她跟了刘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最后做太后吗?为什么要在这时赐她死?刘彻想干什么?她不相信,大声说,东方朔,别太自以为是了,你真有那么聪明吗?你真知道皇上会赐我死?别太自作聪明了,你也不是哪一回说的都对。李夫人自己念叨着,不会这样,怎么会杀了我呢?我要一死,弗陵不就没娘了吗?刘彻自己还是有孝心的,他修了茂陵,可以天天从宫墙上眺望茂陵,怎么会让弗陵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呢?他不会这么做,肯定不会这样的。但她心里明白,刘彻会这么做。东方朔从没说过错话,他的聪明机智无人能比。如果这一次也不幸而言中,她的命运就太差了。她说,我不能死,为什么要赐我死?不。突然想到,东方朔既然早就知道皇上会赐她死,怎么会不想出办法来呢?他一定会教李夫人逃过此难的。李夫人急匆匆去找鸽子,把所有的绢帛都撕开,扯碎,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哭了,呜呜咽咽地哭,觉得很悲伤,毫无办法,哭着哭着哭得太累了,就睡着了。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司马迁 作者: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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