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养老教育医疗,“三驾马车”还是“三座大山”?

 原编者按:2018年7月16日,一篇题为《养老、教育、医疗有望成拉动内需“三驾马车”》的报道认为:养老、教育、医疗健康等领域的刚性需求呈爆发式增长,有望成为我国拉动内需的“三驾马车”。对此,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经济研究部副研究员江宇表示不赞成这一观点。他认为,养老、教育、医疗是公益性社会事业,如果作为拉动经济增长的“马车”,必然导致商业化、资本化的后果,加重群众负担、损害社会公平,最终也将损害长期经济增长,影响党的执政基础。江宇副研究员将撰写一系列文章,阐述为什么不能把养老、医疗和教育作为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

  2018年7月16日,《经济参考报》发表题为《养老、教育、医疗有望成拉动内需“三驾马车”》的报道认为:养老、教育、医疗健康等领域的刚性需求呈爆发式增长,有望成为我国拉动内需的“三驾马车”。这篇报道发表之后,迅速在网友中引起强烈反响,绝大多数读者留言表示强烈反对,这值得深思。

  中国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这就决定了,养老、教育、医疗事业应该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公益事业,而不能走全盘市场化、商业化的道路。将养老、教育、医疗作为拉动经济的手段,颠倒了经济发展和民生的关系,既不符合社会事业自身的规律,也不符合新时代党的指导思想,甚至连多数资本主义国家都不会公开提出这样的主张。《三驾马车》一文的观点,实质是把基本民生福利变成了资本追逐利润的手段,这在理论和实践上都是不成立的。

  鉴于此文比较集中的代表了目前比较流行的一种观点,我们就以此文解剖麻雀,说明为什么这样的主张不成立。

一、《三驾马车》一文的主要观点

  “内需”包括消费需求、投资需求和政府需求三部分。如果将养老教育医疗事业作为社会福利,由政府提供,那么就构成了政府需求。从这个意义上说,政府加大对社会事业的投入,确实也能拉动内需,这个标题本身不能算错。

  但是,在我国当前的语境下,包括《三驾马车》一文的观点和案例,显然并不是主张政府承担养老医疗教育的责任,而是着眼于消费和投资需求,也就是说,在养老医疗教育领域,设法让老百姓多花钱、多消费,设法让社会资本多投资、多盈利。

  以《三驾马车》一文为例,此文的主要观点是:

  一方面,养老、教育、医疗的刚性需求呈爆发式增长,表现为供不应求的养老院、大受追捧的校外培训机构、去国外治病的需求“爆发式增长”等等;因此,该文作者很自然地认为,既然老百姓有需求,就可以用来拉动经济增长。

  另一方面,资本进入养老、教育和医疗行业有很强的冲动。该文多次用到“盛宴”、“蓝海”、“富矿”、“如火如荼”等词语,用以描绘各界资本对进入养老、教育和医疗行业的饥渴程度。作者乐观地认为,既然大量资本在养老教育医疗领域投资布局,就应该鼓励这些资本进入,从而成为经济增长的动力。

  上述两点,对现象的描述是成立的,但这不能得出养老、教育、医疗有望成拉动内需“三驾马车”的结论。

二、是“三驾马车”还是“三座大山”

  对《三驾马车》一文的许多网友评论都指出,医疗、教育和养老不是“三驾马车”,而是人民群众的“三座大山”(也有说法认为“三座大山”是教育、医疗和住房,其原理是类似的)。这体现了我国社会事业发展的现状。

  靠社会事业来拉动内需,想办法让老百姓花钱,这不是一个新思路,而是在一段时间里很流行的思路,但这种思路是有问题的。医疗、教育、住房都是极其特殊的商品,因为它们是人类生存和发展不可或缺的基本需求,而不是一般的消费品。社会事业过度市场化,必然导致基本民生受到影响,虽然有关机构短期可以盈利,但长期来看增加了人民基本生活和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基本公共服务费用过高,会让居民增加预防性储蓄,从而减少在其他方面的消费,影响生产和消费的再循环。

  今天人民群众感受到的看病贵、上学贵等问题,正是一段时间以来片面强调靠社会事业拉动内需的结果。看病贵、上学贵、住房贵,也正是很多老百姓不敢消费、不愿消费的原因。今年5月,我国居民消费增长率创多年来的新低,主要原因就是过去两年,大量居民贷款买房,2016年居民部门新增贷款从2015年的3.9万亿大幅上升至6.3万亿,2017年继续上升至7.1万亿,导致购买力被严重透支。这是拉动内需还是抑制内需呢?

  我国房地产业就是因为过度强调经济属性,忽视了保障属性,在通过房地产拉动经济的同时,造成了大量刚性需求难以满足、大量家庭成为“房奴”、实体经济受到挤压,而《三驾马车》一文明确认为“养老产业很有可能成为房地产之后下一个产业‘富矿’”,难道是主张养老业将来也成为中国所有家庭难以承受的沉重负担吗?

  和住房一样,养老、教育和医疗都是人的基本需求,是人能够生存、发展、繁衍生息的前提,再说大点,是基本人权。即使是在封建社会,都不允许在饥荒之年囤积居奇、炒作粮价。而今天,把基本人权作为商品来买卖,是不符合现代国家治理理念的。

  面对基本民生需求(《三架马车》作者笔下的“刚性需求”),普通消费者是没有多少选择能力和谈判能力的,只能被动地接受消费,而不管价格有多高。如果放任资本进入这些行业,那么必然导致价格不断虚高,而消费者没有控制的能力。结果背上沉重的负担,付出本不必要的付出。

  表面上的所谓“爆发式增长”,实际上不是真实的需求。

  ——2007年到2016年,我国卫生总费用从1.2万亿元增长到5万亿元以上。不到十年增长了4倍,可谓“爆发式增长”了。但是,难道老百姓的发病率增长了4倍吗?不是的。某些疾病的发病率确实在上升,但主要原因是医疗体系逐利性导致的大处方、过度服务和药价虚高。

  ——校外培训市场的所谓“火爆”,难道是真实的需求吗?不是。今天的中小学教材和20年前笔者上学时相比,知识容量并没有显著的变化,但为什么今天的孩子要花当年两倍、三倍的时间去学同样的知识呢?主要是因为教育资源分配不公平,导致面向升学的竞争,而校外培训机构的商业化、市场化则加剧了这种需求。而校外培训的火爆,又违反了教育自身的规律,造成教育质量的大幅度下降。

  所以,虽然我国养老、教育、医疗的支出确实增长很快,但这种增长,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过度重视这几个领域的经济属性,忽视了其民生属性所导致的。如果进一步将其推向市场,靠他们拉动经济,只会加剧这几个领域存在的问题,进一步降低老百姓的获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也起不到拉动内需的作用。

  1965年毛泽东主席说过:“药品医疗不能以赚钱不赚钱来看。一个壮劳力病了,给他治好病不要钱,看上去赔钱,可是他因此能进行农业和工业生产,你看是赚还是赔?”,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无论社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们都要毫不动摇把公益性写在医疗卫生事业的旗帜上,不能走全盘市场化、商业化的路子”。再往远了说,德国早在工业化初期就实现了免费教育,让贫富贵贱的儿童都能平等接受教育,德国元帅毛奇说:德意志的胜利早就在小学教师的讲台上决定了。今天的中国已经有了雄厚的经济实力,应该在这些方面做得更好,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三、应该对资本进入社会事业的后果有清醒认识

  《三驾马车》的另一个重要观点是,对于资本进入养老教育医疗等领域,持十分积极和支持的态度。如该文提到:“养老产业很有可能成为房地产之后下一个产业‘富矿’”,“对于各路资本来说,健康服务产业已经成为竞相追逐的‘蓝海’”;“民众教育需求旺盛,社会资本看好教育市场的前景,资本才会加速流入。”

南京某学校“小升初”摇号结果公示  场面混乱

  “蓝海”、“富矿”、“盛宴”等词汇,通常用在投资银行的报告中,用于描绘那些很快就将获得超额利润率的行业。用这些词来描述社会事业,是非常不合适的。即使是在资本主义国家,政府办的社会事业诚然是非营利的,而哪怕是社会资本举办的医院、学校、养老院等社会事业,也是以非营利性机构为主,不以追逐利润为主要目标。而《三驾马车》一文却这样高调地肯定资本进入社会事业追逐超额利润,这体现了对资本的本质缺乏认识,对放任逐利性资本进入社会事业领域会造成何种后果缺乏认识。

  不错,社会事业确实需要资源的投入,需要人、财、物的投入,但这和鼓励“资本”进入是两回事。“资本”是一个具有明确定义的政治经济学概念,它具有两个特征:一是追逐增殖为天性,二是无偿占有劳动者的剩余价值。这两个特征,都是不符合社会事业的需要的。

  养老、教育、医疗等社会事业也有两个特征:

  首先,作为基本民生,必须保障全社会公平享有。但资本的进入,将破坏社会的公平。因为,资本以逐利为天职,只会进入那些高收益的行业,具体地说,就是为高收入群体服务,提供高成本的服务。如果社会上“贵族学校”、“贵族医院”达到一定比例,就会提高全社会的预期,也会破坏政府为大多数人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能力,从而导致阶层固化和社会不公平。

  《三驾马车》一文提到:“北京朝阳区的李玉霞最近忙着给父亲找家公立养老院,然而一个月下来还没有结果,有家养老院排队老人甚至高达数百位”,也就是说,供不应求的是公立养老院。其原因非常简单和明确——公立养老院仍然具有一定程度的公益性,成本适宜,质量可靠。公立幼儿园、公立医院要排队是同样的道理。而私立医院、幼儿园、养老院通常不会出现供不应求,因为可以用高价把大多数需求者拒之门外。因此,解决“养老院排队”问题的根本办法不是让资本进入,因为资本一定会用饥渴营销的办法制造短缺,而不可能普遍满足各个阶层的需求,最根本的办法还是扩大公益性服务的供给。

  其次,社会事业有自身的规律,而资本的逐利性将会破坏这种规律。例如,在教育领域鼓励逐利,因为教育的效果是短期内难以观测到的,那么教育机构就会通过提高培训内容的复杂程度来吸引消费者。在医疗领域,如果以资本逐利为首要目标,就会把主要资源配置在晚期治疗环节,而不是成本低、效益好的公共卫生和预防保健环节。目前,全球很多国家医疗体制都面临着费用上升过快的压力,背后就是资本的这种逐利动机所导致的。至于我国“莆田系”为代表的民营医院,通过欺骗患者、夸大病情来获得超额利润,更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这个问题通过监管是难以解决的,除非改变资本的逐利性。

  有些媒体根据《“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指出健康服务产业规模要在2030年达到16万亿元,而2017年中国健康服务产业规模仅为4.9万亿元为依据,断定我国健康产业将获得快速增长。但事实上,今天的“健康服务业”绝大多数仍然是“医疗服务业”,因为医疗的利润最高。如果我国医疗总费用达到16万亿元,那么就会像美国那样,医疗成本家庭和企业沉重的负担,导致大量家庭和企业破产,成为经济增长的陷阱,而不是动力!

  《三驾马车》也说到:“万科、华润、恒大一批地产商大推‘养老地产’项目,虽然有的项目处于亏损状态,但这似乎丝毫没有动摇地产巨头们做养老的决心。”——这些地产大佬真的是要做养老吗?其实质是借着养老的旗号,规避国家对房地产的调控政策,实质仍然是房地产。我国作为发展中国家,无论从国情、文化和发展阶段来看,都只能是以家庭养老、社区养老为主要养老方式,机构养老只能作为补充。况且,目前大搞“养老地产”的企业,并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提供长期护理、医疗卫生等服务上,因为这些环节投入大、利润低、风险大,远不如炒作房价来得快。这就是“养老地产”的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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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如果资本进入社会事业之后,势力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绑架公众、绑架政府、绑架社会。这里典型的例子就是美国的医疗。美国的医疗体制就是资本主导的,其卫生总费用占到GDP的19%以上,远高于欧洲发达国家的水平,但健康绩效在发达国家中排在倒数位置。资本主导的商业保险公司和医疗机构,抵制政府控制医疗成本的努力,而政府和公众无能为力。

  这里顺便一提,最近很火的电影《我不是药神》,问题的要害就是,垄断资本绑架政府、绑架社会、绑架公众。这种治疗癌症的专利药,其生产厂家利用专利保护构建的垄断地位,获得了远远超出其研发成本的利润,并且不断利用各种办法强化其垄断地位。其中一个手段就是利用媒体造势,渲染患者吃不上药的痛苦。但这种造势不是为了降价,而是要鼓动政府出面为药品付费,从而让医药厂商继续获得超额利润。解决这个问题,最根本的办法不是引进,因为连美国都没有办法控制住医药企业的超额利润,我国对一个美国企业的影响力不可能超过美国政府。最根本的办法是发挥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推进自主创新,才能彻底打破大资本的垄断。

  总之,中国人民确实对养老、教育、医疗有着现实的需要,但这和拉动内需是两回事。人民群众需要,并不意味着就可以用市场化、商业化的方式提供这些服务,更不意味着可以让养老教育医疗成为资本竞相追逐的“盛宴”、“肥肉”、“蓝海”。人民群众需要的是公平性、公益性、成本适宜的服务,而不是资本逐利动机下产生的两极分化、商业化、贵族化的服务。如果是以老百姓带来沉重负担、巨大的社会不公平、影响长期发展能力为代价,这样的经济增长有什么用呢?靠资本进入民生事业追逐利润,结果不可能是拉动内需的“三驾马车”,只能是压垮人民群众脊梁的“三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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